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寂寥 杏林、秋月 ...
-
易疏弘半小时前还留在花店。他的时间观念告诉他,是时候离开了。于是他带着植物图鉴站起身,向晴笙道:“我得回去了,容我失陪。”
“现在还早啊。”晴笙试图挽留,“那我们改天见?”
“好,改天见。晴笙,能否把这本图鉴借我一晚上?明天一定还给你。”
“当然可以。”
易疏弘离开后,晴笙向一旁的慕义笑道:“继续吧,刚才我们谈到哪了?”
慕义摇摇头,他不认为今晚可以打听到更多有价值的消息。晴笙讲起妖界的事情总是语焉不详,不时还要劝两句。他只是缓缓地道:“我需要回去想一想你所说的关于妖界的事情。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告辞。”
慕义抱着他父亲留给他的剑,自花店回到茶坊,发现大门紧闭,店内只留着一盏灯。他知道慕长冬大概又去了公会,恐怕一小时之内不会回来。他推开门往店堂一坐,托腮想着心事。
他对妖界的好奇愈加旺盛,他自己也因此感到惊异。可不能让母亲发现啊。
易疏弘回到公会门口时,林栖泉尚未回来,书屋依然大门紧闭。他低下头,借着公会窗户中透出的一点光,翻来覆去端详着手中的图鉴。在低头的瞬间,书脊上出现一个银杏叶图案的印章,散发出微弱的白色荧光。
银杏叶是妖界相府的标志,说不定他手中的这本图鉴就是某位执掌者的私人藏书。它辗转来到人间,又来到他的手中,仿佛冥冥之中联系着妖界和人间。
景缦跟随在相月夕身后,踩着厚厚的一层落叶来到杏林深处。这里是相月夕的寓所,十分简陋,仅供容身而已。相月夕留在杏林,与其说是隐居,不如说是避难。
相月夕仿佛看出她的心中所想,但终究没有主动开口。最终还是景缦心有不甘地打破沉默:“相某人,你如实告诉我,你怎么会沦落至此?妖界的事情与你无关了?”
“这……”相月夕显然有意回避。他缓缓蹲下,从地上的银杏叶中拾起一片半枯萎的枫叶,递到景缦面前。“你看,现在的我和这片枯叶有几分相像?”
景缦伸手轻轻握住了那片枫叶,连同相月夕的手指一起握在掌心。“没有可比性。”
“怎么会呢。或许‘相月夕’在妖界步履维艰,但是在人间却可以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景缦收回手,“若是妖界容不下你,你可以来我的花店。我能提供的不多,只有一个容身之地和一份工作。在人间亦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你与他们相处,也会更顺心些。”
相月夕道:“感谢你的好意,我暂时不需要。我想留在妖界,在这里隐居,或者在这里永眠。”
景缦一时无言以对。
“现在的我无力回天,惟愿在妖界度过余生——无论是在相府,还是在这妖界一隅的杏林。”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留下?”景缦不解道,“留在妖界未必对你有帮助,只会让你终日思虑过度。”
相月夕无声地一笑,“可能是当初的‘相月夕’对妖界有所眷恋吧。那是他的一厢情愿,也是我的一点私心。但是你不一样。你有你的生活,你的归宿,不必像我一样琐事缠身,不得自由。”
“是吗?”景缦道,“可是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相月夕松开手,手中的枫叶无声地落回地面。满地的银杏叶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杏林身处的冷风扑面而来。杏林的确是个缺少生机的地方,这里只有穷年累世的秋天、枯黄的银杏叶和苟延残喘的相月夕。
相月夕停下脚步,倚着一棵银杏树的树干,望向杏林深处。“没关系,你在人间也可以生活得很好……这样就够了。不用担心妖界的事情,也不用担心我。我深知自己的责任,在我离世之前,我自会把相府的事情安排妥当。”
景缦不打算再与相月夕辩论下去。“即便我身在人间,我也感受得到妖界的羁绊。你留在杏林起不到任何作用,你应当跟我走。”
“妖界近来的事情实在太多,纷争与灾难又止于何时呢?我必须留下来。总有人千方百计地为妖界寻找出路,也总有人需要留下来守望这一切。正如你在人间谋生,我在杏林避世。各自安好就可以了。”
“‘相月夕’不会愿意看见这些的,对吧。”景缦怅然道,“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当初的做法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想,我们不必事事追问意义。妖界的‘相月夕’也只是过去式,掌握当下的却是我们。至少我们中的一个不用随波逐流,这本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你说得对。”景缦站在他身旁,抬头观察杏林的景色。“这里风景不错,不过我仍然希望你可以去其他地方走走。”
相月夕伸出手,试图接住半空中随风飘荡的一片落叶。“去人间吗?”
“如果你乐意。”
慕义离开后,晴笙独自来到花店门外,望着漆黑的夜空。从他的角度看不到今晚的月亮,不过没关系。约莫五分钟后,他转身进屋,顺手轻轻掩上了门。
花店里依然是刺骨的寒凉。妖界的雪何时化开,妖界的春天何时重来……他还记得一些妖界春天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到花开呢?
或许是他对妖界太过留恋,而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所留恋的是许久之前的事,还是那时的人呢?
他现在顶替着攸宁的身份过着平凡人类的生活,但是他与妖界的联系似乎不曾断绝。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了隐约的低语声。晴笙回过神来,那声音却又无从寻觅了。他重新打开门,门外只有空无一人的街道。
“难道是我的幻听?真是荒唐。”晴笙心道,“奇怪,我以为在虞城不会遇到这种事情的。”
他关上花店大门,仔细检查一遍,最后给门上锁。做完这一切,他搬起勉强能用的梯子,小心翼翼攀上天花板。天花板上面的结构类似阁楼,他将就着躺在坚硬的地面上,头枕着手臂。
如果这里有一扇窗,或许就可以看到月亮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在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躺在素和家的屋顶上彻夜不眠。妖界的月光澄澈如水,有时可以照进他的梦中,有时如他的梦一般虚无缥缈。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一声。月亮和故人都在人间,明明距他那么近,却又触手难及。他合上了眼,尽管他并无倦意。如果梦中有他想见的月光,那多睡一会也无妨。
而此时的易疏弘正在自己的房间正襟危坐,拉开窗帘望着窗外高悬于天空的一轮明月。他的房间没有开灯,书桌上燃着一炷香,烟气缭绕。
自古逢秋悲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