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18、茶局 事已至此先

　　楚仁瑛并不认识虞城的路，好在秦夷和左辋川决定帮他一把，三人便出了门，留下易疏弘与晴笙坐在院子里。
　　桂花树下，两人隔着茶桌相对而坐，却默契地不看对方。树叶的影子投在茶盏间，热水涤过茶具，杯中光影斑驳。
　　“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聊天了？”晴笙托着腮看向桌上。易疏弘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茶具，拢共只有一个茶壶，一个公道杯，两个茶盏。
　　“这套茶具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易疏弘抬眼看着晴笙，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是，但我不需要。”
　　晴笙看向别处。“随你。是什么茶？”
　　“我不了解，只知道是红茶。”易疏弘进屋取来刚烧开的热水，浇在茶具上。“不想喝的话可以换。”
　　“就这个，我喜欢。”
　　易疏弘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茶具。末了，他往茶壶中放入茶叶，盖上壶盖，再用热水浇淋一遍。
　　“你好像忘得差不多了。”晴笙望着茶壶，若有所思地微笑，“这样泡茶能好喝吗？啊，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提意见。其实我也不记得多少。”
　　几分钟后，易疏弘端起茶壶，把茶水斟入公道杯，再倒入茶盏。接着他双手端起茶盏，送到晴笙面前。
　　“谢谢。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记得一点，但不多。”晴笙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这一开茶未免有些浓了……”
　　易疏弘静静地盯着他，看来说什么也得喝下去了。于是晴笙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只觉得苦涩滋味盖过茶香，当真是十分难喝。
　　等苦味逐渐散去，晴笙才道：“茶都喝了，不说点什么？”
　　易疏弘端起自己的茶杯，道：“……有什么可说的。”
　　“你……好吧，我有话说。”
　　易疏弘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却仍未等到下文。对面的晴笙端着茶杯，微笑着看他。
　　“想说什么？”易疏弘用极轻的声音问道。
　　晴笙正色道：“我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请你相信我。如果你对我感到失望，或者你认为我不配再做你的朋友，那就当是你我缘分已尽，我喝完这杯茶就离开。”
　　见易疏弘沉默不语，他又道：“兰田，我不想解释太多事情。我是否扮演了恶人的角色，是否值得你结交，都应当由你自己评判。我希望与你再续前缘，但你同样可以拒绝。即便接下来无法与你同行，我也很高兴遇到你。”
　　易疏弘抬头看着他，却是欲言又止。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晴笙小心翼翼地接着道，“我想说的都说完了，这时候离开也没关系。”
　　易疏弘起身向屋里走去。“你先别走，我再去烧点水。”
　　等到易疏弘端着水壶回到原位，晴笙反而局促起来。
　　“晴笙，我也有话要说。”易疏弘淡淡地道，“我承认，我的确是薄情寡义的人。”
　　晴笙顿时满脸失落，却听易疏弘继续道：“但是，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这几天的事情想清楚。我刚才的做法过于偏激，我现在向你道歉。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用刀指着我的朋友。”
　　晴笙心头一热。易疏弘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我相信你说的话。我们有约在先，要一起守护妖界。所以，今后请多指教。”
　　晴笙端起茶盏，细嗅盏间的茶香。刚才第一杯茶的苦味甚于香味，现在这杯明显更好喝。以前在妖界的时候，他和易疏弘也曾相对而坐，不过喝的是青梅酒。守护者被禁止饮酒，即使破例，也只能喝一小杯。
　　时过境迁，终有一日他们会重逢。

　　下午，天气逐渐阴沉起来。楚仁瑛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服，走在虞城街头。前有左辋川，后有秦夷，三人俱是疲惫不堪。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楚仁瑛只得尽量分散注意力不去看。不过各行其道而已，有什么可看的？
　　他微微皱起眉：“我们还要走多久？”
　　左辋川道：“快到了。”
　　说话间，左辋川终于停住脚步，向楚仁瑛示意道：“我说的药店就是这里。”
　　药店位于相对僻静的街角，是过往行人都难以注意到的存在。三人面前是一扇斑驳的木门，表面的一层红漆在风吹日晒下，已经风化剥落，露出下层深色的木板。锈迹斑斑的门环随风轻晃，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良久，一切重归寂静。
　　楚仁瑛上前敲了敲门，门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有人在吗？”三人在原地等待了不下五分钟，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楚仁瑛不愿再等下去。“看来主人不在。我们换个地方吧。”
　　“好吧。”
　　三人转身离去。待到他们走远，药店的木门却打开了一条缝——里面只有一片黑暗。
　　“刚才那家药店是离公会最近的。它没开门，我们还得继续找下一家店。两位还走得动吗？”左辋川小声道。
　　楚仁瑛闻言，顿时泄气。好在虞城的巷子虽多，至少比妖界的某些路好走——权当是增加运动量吧。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吹得更急了些，街道上一时尘土飞扬。抬头看一眼天空，竟是乌云压城，骤雨将至。
　　三人同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忘了带伞。
　　秦夷道：“这样吧，我看楚前辈也走不动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先等一等？”
　　“你说谁走不动……！”
　　话虽如此，三人还是走进了一间茶馆。刚一进门，倾盆大雨紧随而至。
　　“三位想喝点茶吗？”茶馆主人凑过来。楚仁瑛看了一眼左辋川，后者当即道：“好的，来一壶碧螺春吧。您这有薄荷吗？楚前辈喜欢用薄荷叶泡茶来着。”
　　店主愣了一下：“这个……没有。”
　　楚仁瑛望着窗外的雨景，兴致寥寥。“没事，给我倒杯热水就好。”
　　说来也奇怪，他初次来到人间，左辋川又是如何得知他喜欢薄荷的？
　　片刻之后，三人默不作声地开始喝茶。楚仁瑛取出贴身存放的药方，重新琢磨起来。
　　秦夷悄悄瞥了一眼药方。他看不明白，但是楚仁瑛的表情似乎暗示他遇到了麻烦。
　　“楚前辈……”秦夷刚一出声，便被楚仁瑛的眼神制止。
　　风雨声不曾减弱，湿润的雨水气息混杂着尘土气味穿窗而来。楚仁瑛收回药方，望向一片迷蒙的窗外。
　　夏末人间的雨并无稀奇之处，也谈不上可看。楚仁瑛看着雨，却越发心神不宁。
　　一旁的秦夷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异常。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楚前辈……发生什么事了？”
　　楚仁瑛道：“……我感觉不太舒服。现在雨小，我们离开这里吧。”
　　秦夷和左辋川不明所以，只好照办。三人出了茶馆，从街道两侧的房屋檐下穿行而过。一直走到百米开外，天边云散雨收。一阵风吹过，枝头残留的雨水落下，三人躲闪不及，身上衣裳被淋湿了大半。
　　“让你们跟着淋雨，真是抱歉。”楚仁瑛缓缓开口道，“刚才在茶馆里，我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当然，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愿是错觉。”
　　“啊？”秦夷和左辋川面面相觑，“我们没感觉到，不过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自从来到人间，楚仁瑛总感觉自己有些神经过敏。他想起易宛成先前说过的话，心中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