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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山 寒山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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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万物凋零。
京城徐府,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突然开始带了白。在一座偏僻的小院里,传来了低声压抑的哭声。
徐府的三姨娘多年来重病缠身,终于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寒秋,撒手人寰。姨娘平时待人极好,因此就算府中主母严令不许哭丧,还是有婢女忍不住给屋里挂了白灯笼,在院里烧了点纸钱。
这个姨娘身子弱,因着与老爷青梅竹马的缘分,从一个书馆侍婢一下子抬上了徐府侧室,从奴婢变成了主子。
但是徐夫人厉害的紧,她家教甚严,眼中容不得旁人,打一开始就视受宠的三姨娘为眼中钉。三姨娘早年曾有一个孩子,徐大人对这个孩子颇为重视,引来夫人的嫉妒。
那年,三姨娘临盆之时,她调开徐大人,串通一个神叨叨的高僧为刚刚降生的婴儿算命。高僧掐指一算,断言此婴命中带煞,养在府中便会引来厄运,使家宅不宁。
徐夫人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差人将刚刚降生的婴儿放入马车中,连夜快马扔在荒郊野外。奉命的仆人曾受三姨娘恩惠,也不忍如此小的婴孩被豺狼叼走,却也不敢违背主子命令。两难之下,他将裹着婴孩的襁褓,放在了京郊钟鸣山的寒山寺门外。
三姨娘刚刚生产完本就体弱,一听自己的孩子被扔在了郊外,当场气的呕了血。待到徐大人赶回来知晓情况震怒,喝令徐氏找回孩子。徐夫人仗着高僧的话,就是不让徐大人接回孩子。后来派人一打听,那孩子已被寺中僧人抱进寺里养着。
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孩儿,一边是高僧警告。徐大人两难之下,只好同意了徐氏的提议:将孩子留在寒山寺中养着,未及成年不会接回。
另一边,三姨娘正盼着自己的孩儿,一知道徐大人的决定,顿时两眼一黑晕过去。从此身子就垮了,病榻一躺就是十余年,再也没法跟夫人斗了。
如今,三姨娘撒手人寰,独留寒山寺中已近成年的女儿。而今,徐府小院中白幡高挂,书房中却是一片哗然。
“老爷!”徐氏尖声道,“不能接回来!那孩子不详,一旦接回府里,便会家宅不宁啊!”
书案前,徐德启铁青着脸呵斥:“够了!吾儿孤身在外,十六年来你拦着我,未曾看过她一次已是惭愧至极。而今她生母亡故,还不让她回来,岂有此理!”
“老爷,是高人所说,这孩子不能养在府里。您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该为泓柏和泓莲的前途想想啊!眼下正是柏儿考取功名的关键时刻,万一因她出了什么差池可怎么办?老爷您就算不喜妾身,可柏儿莲儿却是您的骨肉啊!您怎么舍得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呢!”徐氏说着说着,两根手指捻着帕子在眼角点了点,试图拭去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徐德启一听,似乎有些犹豫,眼神开始游移不定。这时,房中站着的一个老仆突然上前福了福礼,声音中气十足的开口道:“老爷,夫人。这儿本没有老奴说嘴的份儿,但是奴侍候老夫人多年。也揣摩了几分老夫人的意思,特来跟您转达。”
这老仆之前站在仆人堆里,两人都没注意。徐氏似乎被吓了一跳,瞪圆了双眼:“常嬷嬷,你怎么会在这?”
徐德启缓声道:“嬷嬷自然是有话便说。”
“老奴唐突了,但说实在的,大夫人口口声声说那孩子不详。但终究那高人是您请来的,是否可信我们暂且不谈。这些年,为了顾及夫人您,老爷和老夫人强忍着思念孩儿和孙儿的苦楚,都没见那孩子一面,这于人伦亲情已是不和。更何论那母女骨肉分离十六年,于情于理都叫人不忍。如今那孩子已在佛门中将养了十六年,哪怕是魔王再世也该被磨去邪性了,哪还会祸乱家宅呢?”常嬷嬷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像巨石砸在书房中的二人心上。徐德启是惭愧难当,徐氏则是慌觉自己的打算要落空了。她正想再争辩几句,徐德启却是下定决心般一拂袖:“此事无需再议,明日由福管家带人,接小姐回府!”
“老爷!”徐氏不甘的看着徐德启离开书房,眼底闪过一丝怨愤。
“夫人....”徐氏身边的贺妈妈上前,低声道,“夫人不必担忧。大的已经熬死了,那小的还能翻得出什么风浪来?”
可恶,“我只是没想到,那贱种还能有回来的一天……”旋即徐氏高傲的抬起头,“回来了又怎样,哼......”
这天,天刚蒙蒙亮,徐府侧门中驶出一辆马车,由城北门出,马不停蹄直奔京郊的钟鸣山。
钟鸣山上,寒山寺中。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僧人们已经在做早课了。木鱼声声,一众黄衣僧人中,年纪轻轻的小和尚觉明悄悄起身,由侧门溜了出去。
他一路避开大和尚,穿过僧人居住地。进到塔院旁边的一处小院里,推门进去,主厢房却黑着灯。他疑惑片刻,转身去了禅房,果然他要找的人就在禅房的长廊里背对他站着。
“你在干什么?”觉明过去,在离那人两步之外站定,“早课都不来,要不是同你用过早饭,我还以为你懒觉了呢”
那人闻言,微侧过身来,却并未看他,只低头把着手里一张纸,似乎是出神了。晨光熹微,只见此人穿的一身皂白在微暗中皎洁如月,乌黑长发简单的用一条白发带束起,一身干净的有点枯寂。
“你怎么了?”觉明渐渐发觉有些异样,这人平日喜深色服装,难得穿一次白,却连发带都换成了白色。“为何今日着白衣?”
那人便回道:“无他,戴孝而已。”
“.....”觉明一时愣住,片刻才反应过来,“伯母去了?”
那人嗯了一声,扬了扬手上的纸:“昨日夜里来的消息,说是病故。”
觉明这才看清,那是一封信。
沉默许久,他缓缓道:“节哀。”
“还好。你不必安慰我。”
觉明不禁想,难道是因为十六年未见,所以现在没有什么感觉么?
他还未想个明白,远远的大和尚便走过来了,对着他俩道:“早课不做,在这里躲懒?”
“弟子这就去。”觉明忙道。转身欲走
“等等,从微不用去了,随我来。”
二人一怔,这是大和尚第一次叫从微的俗家名。觉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从微随大和尚来到幽静的别院门口,大和尚在门口停住,转身对她说:“进去吧。”
从微点点头,正要伸手推门。忽又停住,侧头问到:“我是要离开了么?”
大和尚没有回答,只是在胸前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便转身走了。
从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许久,才推门而入。
熹微的晨光中,小院的石桌上洒上了些许阳光。一个消瘦的背影正坐在石桌边,她走过去低声喊了句师父。那人方侧过头来睨了她一眼:“来了?看你着这身,应是收到消息了吧?”
“徐府来接你的马车已经在路上。不过一炷香就要到山门口了。你收拾一下吧。”
从微沉默片刻:“我不想去。徐府薄待我母亲,那儿不是我的家。”
“你毕竟是徐府的血脉,徐启德要你回去,名正言顺。”师父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吃了起来,“这些年,你跟着我也学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能傍身,我就不必担心你了。”
从微站了会儿功夫,终于忍不住上前坐在师父对面,也给自己倒了口茶喝:“您教我的,不过是早起早睡,晨起采茶,中午看书。我会的也不过是些医术毛皮,也就平时能给大和尚他们治治感冒风寒,给柴房伙师傅处理些手脚毛病。你从哪看出来这些东西能傍身了?”
师父白了她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微强忍着翻个白眼回去的冲动,好声好气的给师父斟茶:“那师父,徒弟就要下龙潭入虎穴了。您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还真有。”
从微眼睛一亮。
“你且安心去,遇到什么事,就想想你师父背后可是天下第一商行。”师父在从微感动的目光中缓缓道,“所以闯祸了就不要报我的名字,挺丢脸的。”
从微:“.......”那我谢谢您啊。
“——诶你回来,为师还有事要托付于你。”师父叫住了已经在门口的自家徒弟,将一封厚厚的书信放在桌上,“我不便出面,有几件事你要替我做。待你落脚之后再打开。你此去定要小心徐家主母,你母亲的死或许与她脱不了干系。”
从微接过书信点点头。
“好了,你去吧。为师就不送你了。”师父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转身进了房,合上了门。
院子中,从微对着房间拂衣跪下,磕了个头。大声道:“师父,徒儿去了,您保重。”
随后离开了小院。
房间里,师父复杂的望着门外,片刻转头看向案头供奉的一个牌位,喃喃:“我这样做,你不会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