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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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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黄昏,天边晚霞垂坠。
宛西僻静的乡间小路上,一台越野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越野车内,坐在副驾驶的年轻男子快速吃完手里的面包,因为吃得太急,面包噎在喉咙里,他拧开水壶连灌好几口水,这才把那种窒息感压了下去。
缓过劲来,江屿对身旁的男人说:“刘叔,换我开一会吧,你先歇歇吃点东西。”
他口中的刘叔,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粗犷,手臂强壮,眼中布满红血丝,胡子拉碴,一脸憔悴。
刘叔声音沙哑,“到前面再换。”
江屿应了声,把水壶拧好收起来,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宛西的乡间小路,到处坑坑洼洼,板车拉东西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各种家畜踏出的蹄印,越野车性能再好,走在这种路上,还是不免产生颠簸。
这颠簸唤醒了车内一直沉睡的怪物。
断断续续的嘶吼声从车后座传来,压抑低沉,带着犹如实质的戾气。
江屿抓下盖头的毯子,疲惫地看着车顶,却再也闭不上眼了。
他放平椅背,顺着爬到越野车后排,后排座位上,除了两个装着物资的背包,就只剩下一个盖着毯子的怪物,嘶吼声从他喉咙里发出的。
江屿掀开毯子,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一见到光,眼瞳竖起,嘴巴张得极大,挣扎着想冲江屿咬过去。
中年男人身上绑着密密麻麻的绳子,控制了他的行动,见挣脱不能,中年男人眼睛变成蛇类的竖瞳,太阳穴脖颈处覆盖着的绿色细小鳞片张开,发狂地尖利的牙齿撕咬绑在身上的绳子。
江屿不敢怠慢,连忙打开车内的冰箱,取出一针镇定剂,一针扎在中年男人大腿上。
中年男人仰头嘶吼一声,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江屿,脑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直直朝江屿肩膀咬去。
江屿一下将镇定剂推到底,向后连撤两步,堪堪躲了过去。
镇定剂很快起了作用,中年男人摇摇晃晃,一阵眩晕,最后彻底倒在椅背上。
江屿则借着这个机会,将中年男人身上的绳子又绕紧了几分。
中年男人虽然打了镇定剂,但是力气不见得小多少,绑紧绳子也是个不小的活,一番动作结束,江屿一个大男人也汗流浃背,气喘不止。
江屿瘫坐在后座,喘着气,眼睛却看向一旁的中年男人,这个古怪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的父亲江启则。
一切都要从两周前,江家收到一封匿名快递后开始说起。
两周前,江家突然收到一件匿名快递,问了个遍也没问出到底是谁寄的。
在好奇心驱使下,江屿拆开了那个快递箱,并在箱子里找到一个八面都描绘着黑色蛇纹的红漆檀木盒。
那红漆木盒大概有手掌大小,做工精巧,黑色蛇纹也极有特点,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江屿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索性就把它打开了。
檀木盒里面均匀涂着红漆,绘着一条盘踞仰首的竹叶青,黄色的竖瞳穿透空间看了过来。
江屿心里猛地一颤。
盒子里铺着黑色绸布,中间放着一条衔尾的蛇骨坠。
蛇骨森白,还没铅笔粗,蛇头用一根银色的链子固定,刚好从那双空洞的眼睛中伸了出来,整条蛇骨坠恐怖阴森,让人不由得脊背发寒。
江屿还没来及拎起来细看,被父亲江启则糊了一巴掌,顺带挨了一顿臭骂。
“臭小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敢乱摸!”
江屿只好悻悻地看着父亲把那蛇骨坠收起来。
事情到这里,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没过多久,江家众人逐渐发现江启则有些不对劲。
向来吃中餐的人突然喜欢上了血淋淋的半熟牛排,一直细嚼慢咽的人现在吃东西完全就是狼吞虎咽,柔韧性超乎寻常,大热天手指也一片冰冷……
如果说上述这些还能找理由解释,那么当江启则身上出现第一片蛇鳞时,所有人都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江家私底联系了很多医生,各种检查都做了遍,但检查结果显示:江启则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就这样,不到一周的时间,江启则身上的蛇鳞近乎覆盖全身,人类的记忆理智逐渐丧失,蛇类的习性特征越发明显,甚至还吐出了鲜红分叉的蛇信子。
三天前的夜晚,暴雨倾盆,青城的汀水别墅区内,女人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江屿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拽起外套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江家别墅的主卧内,一道闪电劈过,在这霎时的亮光中,闻声赶来的江家众人看到,江启则像蛇一样蜷曲在墙角,竖瞳警惕地来人,他的嘴角残留着星星点点血迹,身边是已经昏迷过去的江母。
众人惊恐不已,纷纷拿起身边的东西,将江启则吓跑,这才救出江母。
江母手臂上有一道咬痕,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众人忙叫来家庭医生给她处理伤口。
一阵兵荒马乱,事情终于稍微平息下来。
江家十几口人坐在客厅,眉目间都笼罩着愁云,窗外电闪雷鸣,整栋房子都沉浸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
江屿的大哥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屿的二叔江启远,前几日闻讯便从国外匆忙赶了回来,现在正坐在那垂头抽烟。
过了良久,他松开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灭残留的火星,开口说:“带大哥回宛西老家吧,岑青应该还没搬走。”
大哥有些犹豫,“可是,我爸他的情况……”
江屿知道他大哥在担心什么,宛西离青城几千里,而且十分偏僻,四周环山,基本上都是崎岖的土路,这一来一回肯定要耽误不少时间。
江启远叹了口气,“江森,我知道你是为了你爸好,但你看现在的情况,你爸显然不是得了什么并,而是招惹了脏东西,你就算找再多医生,那也是于事无补。”
江启远一句句话说下来,江森的表情逐渐松动。
半响后,他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弯弯的月牙挂在天边,发出黯淡的光。
刘叔将越野车停在一个岔路口,下车和江屿换了位置。
江屿坐到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面前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闪着几点灯光。
这样纯粹的夜晚对于从小在青城长大的江屿来说是十分陌生的,黑夜像是浓稠的墨,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怪物,正盯着他们。
江屿心里一惊,强压下那点不适,开车继续往前走。
副驾驶座,刘叔吃完东西,从兜里掏出地图摊开,指着一条路线跟江屿说:“不出意外的话,咱们明天就能到南云了。”
南云是宛西境内的一个村庄,江家老宅就在那里,江屿曾祖父辈从南云走出来打拼,建成一番事业后,就一直定居在青城,除了祭祖,鲜少回老宅。
江屿算是江家小辈里,在老宅待得最久的那个,小时候曾经跟着祖母在南云待了两年,之后他去青城上学,毕业后进入军队,算起来也有十几年没回去了。
小时候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模糊,唯独岑青,或者说和她有关的那个人,江屿都印象颇深,至今没忘。
在江屿记忆里,岑青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女儿,她当年是和她丈夫一起来南云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女儿出生后,她丈夫突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
岑青带着女儿,就这样在南云生活下来。
她的丈夫是个道士,她似乎也没那么简单,村子里有什么失魂遇鬼之类的奇怪事,都会找她帮忙看一下,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巫医这个称呼。
那时候江屿才六岁,一直是不信这个的,不仅不相信,还觉得是岑青在装神弄鬼,其他人也是,不相信科学,在这里搞什么封建迷信。
直到那件事发生,彻底改变了江屿的看法。
南云多山多水,还有一条七八米宽的河从旁边绕过,当时夏天天气热,江屿最喜欢跟人一起去河里游泳,那天也是如此。
那天他和小伙伴比试,比谁先游到对面,他当时想得第一,卯足了劲往前游,很快甩开了其他小伙伴。
游到中间时,江屿突然感觉有些吃力,像是有什么在拽着他一样,他以为是河里的水草缠着脚了,于是准备潜到水里解开。
他一头扎进水里,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腕。
那里黑漆漆的一片,不像是水草,倒像是头发。
他伸手扯了一下,突然,那些头发动了起来,不断往后移,露出了一张泡的发白腐烂的脸。
深陷的眼窝里,眼睛睁得极大,皮肤苍白膨胀,隐约还能看到细长的虫子在肉里钻来钻去。
就在江屿恐惧的眼神中,那张脸诡异地咧开嘴,冲他笑了。
一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脚踝,不断地把他往水下拉。
江屿拼命地想往上游,但是抵不住水下人的力度。
河水不断地灌进喉咙里,江屿被呛住,不停地咳嗽,水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稀薄,江屿意识模糊,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就在他要被完全拉进水下时,一个女孩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用手腕上的护身符狠狠刺向水鬼,趁着他疼痛大叫时,快速带着江屿浮出水面。
模模糊糊中,江屿隐约看到,那是是一个和他同龄的女孩,身上湿漉漉的,皮肤是常人中难见的苍白。
像是雪一样。
他昏迷了过去,再次醒来,身体就像裹了一层冰,刺骨的冷意不断蔓延,明明是夏天,他却不停地在打寒颤,意识模糊中,他听到几人说话。
他祖母抹着眼泪说:“岑青,你快看看,我孙子这是这么了,从昨天晚上回来就这个样子。”
平静的女声:“没事,就是遇到水鬼惊了魂,沾染了阴气,我已经把那个水鬼给收复了,把这个烧成灰,然后给他喝下,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祖母连忙道谢。
而后,一个带着怪异味道的水喂进他嘴里,奇怪的是,他喝了那些水后,身上冰冷感慢慢消褪了。
等他恢复过来,他才知道,当初把他从水里救出来的女孩,正是岑青的女儿岑溪。
思绪回到现在,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岑青,江屿一直紧绷的神情总算是稍微松一些了。
还有那个当初把他从水里救出来的女孩,她现在又怎么样了。
夜幕慢慢拉了下来,路旁两侧的树从未修建过,弯曲虬结,在夜风中哗啦啦抖动着树叶。
没点人气的田野,只有不知名的虫鸣。零散分布着几个矮矮的小坟包,没人祭奠,上面长满了杂草。
越野车继续向前行驶,正前方不远处是一片林子。
可能是想多种几棵树,林主故意把中间的土路往里缩窄了点,林子地势较高,两段路交界处有段斜坎,稍微不注意就能载进旁边的土坑里。
开了半天车,眼睛干涩得很,江屿低头揉了揉,竟也没看到那个斜坎。
越野车直直冲了过去,车轮打滑,车体突然向左边的土坑歪去。
江屿猛地清醒过来,连忙向右打方向盘。
好在车体倾斜角度不大,下面也像垫了石板和木头。
在木板吱吱呀呀的响声中,江屿终于把方向调正了,长长舒了一口气。
越野车很快消失在林子入口。
清冷的月光下,不平坦的路上,一个矮矮的坟立在路口附近,年代久远,墓碑从中间断开。
而那断掉的半截墓碑,恰好就躺在路口处的浅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