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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收网 如今人已在 ...
船头有人高声道:“广运潭到了!”
梁倾月扶着舷窗往外看,水天相连处横亘着如卧龙般的城垣,垛口密如齿列,旌旗猎猎。
船身拐入漕渠,码头上人声鼎沸,船夫吆喝、商贾议价、骡马嘶鸣,沸反盈天。
然而船队并未汇入那嘈杂商港,领头大船一转,沿支渠驶入一处僻静埠头。
两岸垂柳低垂如帘,将喧嚣隔绝在外。
青石板铺地,两列甲士按刀而立,将水岸守得严严实实。
云妈妈探出船头张望,回头冲舱内喊道:“老夫人!夫人!到啦!到啦!”
春曲的声音跟着响起:“姑娘,公子亲自来接咱们了!”
埠头尽头马声嘶鸣,清脆鞭声落下,马儿鼻腔喷出鼻息。甩鞭之人翻身而下,锦袍玉带,正是贺光。
贺光大步流星地向梁倾月走来,身后跟着侍卫。
数月未曾露面的魏良也在,倘若忽略他那张如吞黄连般的脸色,倒也寻常。
还有先前离去的筝姑姑,也一并跟在身后。
见着几张熟面孔,梁倾月连日受困于船行颠簸,顿觉松快几分。
她由春曲扶着出了船舱,静立舷边,身形未动。
贺光先上前安抚梁家长辈,言明先落脚于他在东坊的私宅,正巧在大长公主府旁边。
梁家长辈一一应允,登上马车,安顿休养。
梁倾芳远远望了一眼兀自站在原地的梁倾月,捂嘴偷笑:
“公子是不知,你一走,月儿这一月船行,倒是遭了不少罪。公子可要好生宽慰她才是。”
贺光拱手道谢,彬彬有礼:“多谢提点,我已听人禀告。这边要即刻带月儿进宫面圣谢恩,顺带帮她医治隐疾,小住宫中一段时日,只能先委屈大家歇在私宅了。”
梁家人本就默认由贺光一手安排,当日太妃身边的容喜也曾交代,进来长安自有太医为梁倾月医治失语之症。
众人深信不疑,无人置喙。
毕竟这一路行来,他照料周全,处处妥帖,做得天衣无缝。
待梁家老小浩浩荡荡上了马车,车马辚辚驶离埠头。
***
水岸边便只剩梁倾月与贺光二人。
她从未与他这样独处过。
周遭空寂,柳帘低垂,江风拂面,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梁倾月隐觉这位未婚夫似乎有意将她与众人隔绝开来,心中竟浮起一丝羊入虎口的不安。
可转念一想,未婚夫为她奔走周旋、费尽心思,周遭谁不赞他一句尽心竭力?
今日又见了魏良,那每月替贺止送信的人。
她心里登时踏实了许多,暗暗责备自己:他已为她做到这般地步,若再生疑心,岂不是太不该了?
女子面上的挣扎、惊怕、犹疑、而后自责,尽数落入贺光眸中。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觉得实在有意思极了。
旁的女子见他,要么粉面含春、羞怯不敢抬眸,要么恨不得立时攀附上来、以得青睐。
唯独这一个不会说话的梁倾月,反反复复地犹疑不定,对他若即若离。
那副姿态,比他拿捏旁人还要纯熟几分。
若不是再三确认她只是长于扬州、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落入了谁的陷阱。
他自问已做到极致周全,事事妥帖,处处用心。
可这女子,仍是一颗心浸在疑虑、踟蹰、惊怕之中,如履薄冰。
贺光垂眸,唇角微弯,笑意极淡。
如今人已在他掌中,步步为营走到此处,猎物既已落网,他只待慢慢收紧。
待到时机成熟,一击必杀,叫她再无退路。
他正思忖间,梁倾月已提裙,款款盈步而来。
她走到他面前,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喉间发涩,却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垂头又抬起,朝他弯弯唇角。
那笑意淡浅,却如月下初绽的白兰,清清泠泠,清艳相宜,却叫人心头无端一静。
贺光微微一怔。
他望她一瞬,眸中暗流微动,须臾平复如初,只唇边那缕笑意愈发难以捉摸。
他没有多言,只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在那边,”他的声音温煦如常,“我同你一起进宫。”
“进宫?”梁倾月粉唇微张,惊讶问道。
贺光先一步撩开马车锦帘,伸出手臂,偏眸侧首,点头道:
“正是,宫里贵人等你谢恩,不过不必害怕,我陪你身边,到时你且在祖母身边安住几日,学学宫规,陪陪她老人家,权当替我尽孝,毕竟是她老人家出面帮我们成全姻缘。”
贺光话撂到这份上,梁倾月已无反驳余地。
他说的在情在理,由宫中长辈出面,往后成婚才顺理成章,不落人口舌。
她静默思量,终究点头。
随即,一只纤白如玉的手从袖中探出,轻轻搭上他摊开的掌心。
指尖微凉,没有半分迟疑,主动的意思明晃晃的,无波无澜的心微动,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墨,无声却有痕迹。
贺光垂眸望着那只手,合拢手指,将那只手收拢掌心。
***
马车比寻常车驾高出大半截,车顶四角飞翘如翼,悬着铜铃,风过时泠泠作响。
车身通体用上好的檀木打制,漆面沉厚乌亮,泛着幽沉的光泽,别有低调内敛的贵气。
石青色锦缎裹着车身,帘角缀着米珠流苏,、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高大显眼。
梁倾月踩着脚踏上去,车帘一落,眼前豁然开朗。
一张窄榻靠壁铺着厚锦褥,榻前设有一方紫檀小几,几上茶具齐整,碟中点心精致。
车壁两侧嵌着暗格,格内藏有书本、瓷瓶一应杂物。
角落搁着一只错金炉,一缕薄荷香袅袅浮在半空,清冽醒脑,直冲心脾。
梁倾月选侧边坐下,收拢裙边,正襟危坐。
贺光随之而上,车帘落下,将埠头的水光柳影一并隔在外面。
原本宽敞的车厢因他落座,因他身形高大,陡然显得局促几分。
贺光穿过梁倾月位置向内落坐。
二人隔着,男人与她裙摆不过一掌之遥,那一点距离若有若无。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料摩擦纱罗裙边的细响,以及他身上那股似松似柏的气息,沉甸甸将她拢在里面。
她往车窗挪下,背脊紧贴车壁,再无余地可退。
贺光垂着眼,像没察觉她的动作,只轻轻叩了叩车。
马车缓缓启动。铜铃在车顶叮咚作响,车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
长安城道路宽阔,贵人马车行驶街道,老百姓也只是晃一眼。
骡马踢踏青石的脆响,小贩拖长调子的吆喝,酒楼里传出的笑闹与杯盏碰撞之声。
偶有几声孩童的尖笑从车旁掠过,铺天盖地地挤进耳中,仿佛只要再近一些,就能撞见一片没见过的人间繁华。
梁倾月端坐车内,她听着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随即又抿紧,翘起的弧度压回去。
贺光靠在车厢另一侧,将她脸上那瞬息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贺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倒盏热茶递她手中:“舟车劳顿,先随我进宫调养几日。等沐休,我再带你四处看看,如何?”
梁倾月接过茶盏,低头抿一口。
她早已习惯他总能看穿她的心思,倒也不觉惊奇,只轻点下巴,算是应了。
贺光见她不再抗拒,便不再多言,正要退后半步落座。
袖口却忽然被轻轻扯住。
他顿住动作,低头看去。
梁倾月松开他的衣袖,伸手摊开他的掌心,温软指尖抵着掌心纹路,一笔一划地写:谢谢。
贺光有意忽略掉掌心留下的酥麻,旋即落坐,开口道;“宫门到了,你我只能步行。”
***
二人正要下车,却听魏良惊呼一声;“二————,”后急急转个弯硬生生咽了回去,语调似哭非哭的:“公子,您怎么也在这?”
贺光指尖刚触及锦帘,他的动作却顿住。
宫门外,有一人正翻身下马,玄甲未卸,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远路的尘土,显然赶了许久。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隽润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沉毅,与贺光有五分相似。
那人抬眼望见贺光,正要开口。
“伯安。”贺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恰好截在他话音之前,温然道:“你回来了?”
听见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温润中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意:
“听说母妃来信说,说兄长定了亲事,要我赶回来贺喜。我正好述职,便快马赶回来了。”
贺光笑一声,语调悠长:“母妃消息倒快,我这边才把人接进长安,她就催着你回来了。”
那人欲开口解释什么,皱眉片刻,到嘴边的话便咽回去。
贺光神情玩味挡在马车前,身形将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述职的事不急,明日再说。先回府歇着吧。母妃肯定等急了。”
那人闻言点头,又皱眉看一眼吓得哆嗦的魏良。
他牵过马缰,翻身上马,马蹄踏响青石板的脆声由近及远,很快便消失地平线。
魏良这才长长地舒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洇透。
梁倾月坐在车内,只听见几句话。她听见贺光唤一个陌生的表字,叫“伯安”。
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回话,温润清朗,可隔着一道车帘,听不真切。
车帘被重新掀起,贺光的手探进来,掌心朝上:“走吧,祖母等着了。”
梁倾月应一声,搭上他的手,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落地时,她往宫门方向望一眼,宫门前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宫门,引得旌旗猎猎作响。
“怎么了?”贺光从身侧望过来。
她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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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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