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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定 臣只要自己 ...

  •   扬州江岸送别之后,贺光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七日的路程,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身后只跟了两名亲卫,皆是悬镜司中一等一的好手。

      一路上驿站换马,亮出悬镜使的铜牌,无人敢拦,无人敢问。

      第七日黄昏,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西沉,将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朱雀大街笔直地铺向远方,尽头是巍峨的大兴宫。

      街上行人熙攘,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出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贺光策马穿过街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路人纷纷避让,有眼尖的认出那袭玄色骑装、那张含笑却冷厉的脸,低声议论:“那不是怀庆郡王府的世子爷么?”

      “瞧这风尘仆仆,是去了何处?”

      “嘘,悬镜司是什么地方,那位阎罗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有人竖起手指,示意慎言。

      围观的人群中自有人纷纷退避,却见几个不同打扮的小贩分散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贺光充耳不闻,马不停蹄,径直往皇城方向驰去。

      悬镜司设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青砖黑瓦,门楣上无匾无额,只有两尊石兽蹲踞两侧,面目狰狞,形似螭吻。

      寻常人路过,只当是哪家勋贵的别院,绝不会多看一眼。

      贺光勒马停住,翻身而下。守在门口的暗卫已迎上来,垂首行礼:“世子回来了。”

      贺光“嗯”了一声,将缰绳扔给他,大步跨入门内。

      院内别有洞天。青石板路直通正堂,两侧抄手游廊,院落不大,却布局精巧,每一处不起眼的转折都藏着暗哨。

      贺光穿过正堂,转入后院。

      他平日除了进宫住安仁殿,宫外便直接住在这悬镜司内的小院,这是他独属的居所。

      侍卫先行推开朱漆木门。房中陈设简洁,没有多余装饰。

      一张紫檀书案,上置文房四宝,笔搁是一段天然虬曲的玉雕竹根。

      案后是一架檀木屏风,白玉镂空雕刻松柏山水,亭台楼阁作画,精致典雅。

      靠窗设一张罗汉榻,铺着素色葛布,小几上摆着一只铜炉。

      熟知贺光规矩的人,已先一步点上沉水香,香烟袅袅,气味幽长。

      贺光褪下沾染风尘的玄色骑装,随手搭在屏风上。

      亲卫已备好热水,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了紫色官服。

      紧窄的袍身,领口微露雪白中衣。腰束金饰革带,玉佩垂于左侧,头束白玉冠,风姿凛然,贵气逼人。

      他站在铜镜前,整理冠带。镜中之人面容清俊,眉目含笑,与方才策马疾驰的冷厉判若两人。

      “悬镜使的铜牌。”他伸出手,吩咐道。

      亲卫忙将一枚巴掌大的铜牌奉上,牌面阴刻“悬镜”二字,背面是一只螭吻衔环。贺光收进袖中,一切妥帖。

      他抬步往外走,行至门口,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案。

      案角压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魏良亲启”三个字,那是他离开前写好的,至今未发。

      “吩咐魏良去码头接人。”他淡淡吩咐,随即跨出门去,再不回顾。

      悬镜司外,马已备好。贺光翻身上马,沿皇城夹道直奔大兴宫。

      宫门在望。

      禁军侍卫远远望见那一袭紫袍、白玉冠,认出是右候卫大将军、悬镜使贺光,不敢阻拦,垂首行礼:“参见世子。”

      贺光微微颔首,策马入宫门,至内朝外才下马。

      一名内侍小跑着迎上来,躬身道:“世子您回来了?陛下正在两仪殿,小人这就去通传。”

      贺光抬手:“不必。我自己去。”

      他大步流星,穿过一道道宫门,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腰间佩剑轻轻晃荡,剑鞘上的玉饰与革带相撞,叮当作响。

      所过之处,宫人内侍纷纷避让,垂首不敢仰视。

      两仪殿到了。

      殿前广场上禁军分列两排,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纹丝不动如石雕。

      台阶两侧每隔三步便有一名侍卫按刀而立,自下而上排了数千余人,目不斜视。廊下数名内侍垂手候着,鸦雀无声。

      阶上一名发须全白的内侍,早已迎候多时,正是天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周安。

      他趋前两步,念叨:“世子可算回来了。陛下念了好几日,方才还在问呢。”

      贺光微微颔首,算是领了好意,脚下却不停:“有劳大监惦念,多谢了。”

      周安知他性子,也不多言,退至一旁,示意殿门两侧的侍卫推开沉重的朱漆殿门。

      贺光跨步入殿。天子正伏在御案上批阅奏章,听见推门声,头也不抬,只道:“不经通传入殿的,满朝也就你一个。”

      天子搁下朱笔,抬起头来,面上带着笑:“回来了?江南如何?”

      贺光撩袍跪拜,朗声道:“臣贺光,参见陛下。”

      他抬起头,噙着疏朗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幽深,“江南风物虽好,不及长安。臣此去扬州,不负圣恩,已将那梁家姑娘请回长安,多谢陛下赐婚。”

      天子靠回椅背,手指轻叩御案,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那你倒是说说,那姑娘配不配得上朕的悬镜使?”

      贺光拱手,语气笃定:“配得上。也配得上陛下赐的那道圣旨。”

      殿内静了一瞬。天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好!朕就等你这句话。起来说话。”

      贺光起身,恭立一侧。

      天子招手,命人给他赐座:

      “朕倒好奇,那女子是何等模样,竟让朕的皇侄子动了凡心?长安贵女不知凡几,慧太妃早就央太后替你张罗赐婚,你却一直推辞。就连怀庆郡王府,朕都听皇后说,府中积压数十副名门闺秀的画像。”

      说到此处,天子忽然觉得有些欣慰,

      “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如今也要成家立业了。待到那女子进宫觐见,朕和皇后一定好好瞧瞧。”

      贺光忽然起身,行礼笑道:

      “不敢欺瞒陛下。臣欲求此女,乃母妃闺中密友之女,臣幼时曾见过一面。又见母妃月月往扬州送东西,臣想,不如臣娶来也好。”

      “哦?昭明这是告诉朕,你从小就看上人家了?”天子笑指着他问道。

      贺光淡笑不答,全当默认。

      天子又道:“皇后和淑妃她们对你的婚事多有关注,听闻你娶一个江南女子,都甚是惊讶。”

      贺光抬头,眉梢微挑:

      “那侄儿多谢几位娘娘关心了。皇伯父是知道侄儿性子的。臣只要自己想要的,别人硬塞的,就算强赐,亦非臣所愿。”

      天子指着他,半是感慨半是敲打:“你呀,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谁的账都不买。朕倒盼着你一辈子这样。”

      贺光垂眸,换了称谓,语气温驯些许:“皇伯父既知侄儿性子,侄儿便不多言了。只是辜负娘娘们一片好心罢了。”

      天子笑了一声,不再纠缠,话锋一转:“待那女子到了长安,需要什么赏赐,尽管向朕提便是。”

      贺光顺势道:“自然。臣已与祖母相商妥当,必带她进宫谢恩。她身有隐疾,侄儿还想求皇伯父恩典,允她在宫中小住几日,也好请太医为她诊治。便当是体恤侄儿一片深情罢。”

      天子闻言,笑骂:“好个昭明,朕才出口,你便顺杆子爬上来了。”

      贺光也不惶恐,只笑道:“皇伯父金口已开,侄儿岂敢不接着。”

      天子笑着摆手:“罢了罢了,朕不与你计较。去吧,你祖母该等急了。”

      贺光这才起身告退,说去慧太妃处问安,天子允了。

      贺光出了殿门,沿着宫巷往安仁殿方向行去。

      走到半路,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立在廊下,身姿清逸,一袭浅蓝色宫装,外罩月白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碧玉钗,素净而不失贵重。

      她是太后的外孙女、昌平公主之女,封清安郡主。自幼长于宫中,性格清冷。

      她见贺光走来,并未急急上前,只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面上,清淡如水,却含着像蛛丝一般的涩意。

      贺光驻足,拱手一礼:“清安郡主。”

      女子还礼,语调清泠:“听闻世子求了赐婚圣旨,要娶江南梁氏之女。长安城中议论纷纷,我亦不免好奇。”

      她顿了顿,眉心蹙起的褶痕又深几分,

      “世子拒掉多次指婚,长安贵女无一入眼,却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女子做到如此地步。冒昧一问,世子到底图什么?”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平静地陈述。

      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清冷底下藏着说不清的怅然。

      贺光看了她一眼,唇边笑意未变,只淡淡道:“郡主多虑了。婚姻之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说罢,微微颔首,撩袍便走,再不多言。

      清安郡主立在廊下,望着那道颀长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贺光,是在太后的寿宴上。

      那年她十二,他十八。

      皇子皇孙济济一堂,独他含笑从容。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懒散雍然的风流态度,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却又偏偏让人挪不开目光。

      此后多年,她见过他无数次。

      他永远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对谁都温润有礼,对谁都不近不远。

      她曾以为,自己至少博得他片刻青目之人。

      如今看来,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贺光行至安仁殿,已将那场偶遇抛诸脑后。

      殿中慧太妃正等着他,祖孙相见,自有一番叙话,不必细表。

      窗外天色将暮,最后一缕余晖从琉璃瓦上滑落。

      扬州至长安,水路两千里。

      梁倾月的船队自瓜洲渡入大运河,一路北行。

      两岸田畴平阔,炊烟袅袅,偶有渔舟横斜,白鹭掠水。

      初时景色尚觉新鲜,三五日过后,便只剩水天一色的茫茫。

      船行缓慢。重船逆水,纤夫低呼鼓劲行船,从晨至暮。

      船行十余日,入淮河,水势渐急。

      又十余日,至汴口,转入黄河。

      河水泥浊,浪头比江上大了许多,船身颠簸得厉害。

      梁倾月晕船的老毛病又犯了,整日伏在榻上,面色白得像纸。

      春曲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姑娘,再不看,外头的景致就只剩水了。”

      梁倾月回过神,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莲子羹里放了些许冰乳,加了冰糖,甜丝丝的,浅浅压住胸口的烦闷。

      梁老夫人来看过几回,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得直抹泪:“这孩子,八字里带苦,连赶路都比旁人遭罪。”

      梁叔母在一旁安慰:“等到了长安就好了,公子不是说安排了公主府落脚么?到时候好好将养几日。”

      梁倾月听见“公子”二字,眼睫颤了颤,不觉咬了一下舌尖。

      那日在积云寺后山,他蹲在她面前,褪去外袍,露出肩背宽阔的轮廓。

      他说“我为了娶你,费了百般心思。”

      他的指尖隔着帕子擦过她的唇,温热的力道明明不重,却触心尖。

      梁倾月睁开眼,抬手轻拍脸颊,晃了晃头,像要把那人的影子甩出去。

      她按下心思,不敢深想。愈想愈慌。

      一切来得太快,也太顺利。

      她的心始终悬着,落不了地,说不清在怕什么,只是惴惴不安。

      既然贺止说王妃不希望他娶她,那赐婚圣旨如何求来、如何说服太妃插手,他都没有交代。

      她告诉自己:他是贺止。八年不见,人总是会变的。

      变了的贺止,更直白些,也没什么不好。

      可那一丝极淡的怪异,像吐不尽的蛛丝,拂了还来,怎么也甩不掉。

      船过黄河,又入渭水。两岸渐见城镇稠密,行人车马也多起来。

      梁老夫人说:“快了快了,再几日便到长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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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又下本开,求预收 《凶郎》 笨蛋美人悔不当初 《承露》 清冷玉美人x痞气混不吝 《不悟思寐》 高岭之花被逼下神坛 《枕鸾台》 伪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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