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神》浮世一小生

13、羽翼

　　美梦。一场。

　　“我们，不要再见了。”梦醒的魔咒辨不清出自肖赞还是自己口中，王博睁开眼，该醒了。

　　一圈圈数着天花板晕开的霉斑，此刻，空旷阴郁的地下室变成一片叫“肖赞”的海将王博淹没，王博奋力游向海面，大口呼吸，而肖赞留下的每个痕迹都变成了王博赖以求生的“气泡”。

　　两天前那个淋漓又干燥的夜里，他恣意索求，炙热的肌肤一寸寸紧密贴合，如今伸出手能抓住的，只剩冰凉的被褥。多少年了，一个人麻木地看惯了世人哭着欢喜、冷漠着热闹、幸灾乐祸着同情、咬牙切齿祝福彼此，早已忘却与人同行是什么感觉，人间对王博来说，是一场快速播映的默剧，一场黑白的走马灯，既无法参与其中，也无法体味剧里人的悲欢离合。王博是生老病死的漏网之鱼，却是百年孤独的掌中之物。轮回，是生一次，死一次，循环往复；长生，是白一日，夜一日，永无尽头。机车、冲浪、滑雪……与生死较量，滑板、舞蹈……追浪逐潮，仅仅是为了摇晃灰暗死寂的时光，无限接近生机，然而，短暂荡漾过后，那轮残月的倒影依旧拼凑出一片死灰。

　　然后，肖赞来了，一瞬间两色的胶片渲染成五光十色，有花瓣被吹落点缀在水面上。

　　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王博摩挲着肖赞戴过的头盔问自己，是什么让肖赞的存在变得刻骨铭心？肖赞无疑是好看的，可这不足以惊艳撼动阅人无数的王博；肖赞无疑是有趣的，但趣味只能为灵魂瘙痒，不能照彻久霾的黑暗，让王博再也放不下的，离不开的是————羽翼，是在机车上，肖赞缓缓伸展，迎风拥抱的双臂。

　　王博是失了翅的雄鹰，那一刻，肖赞带他“重回”天空。那个离开了四十余年的天空。

　　炎炎酷夏，细细的尘土被篮球拍打着扬洒在喧闹声中，刺眼阳光穿过树叶间隙，耀得王博只能眯着眼瞄准篮筐，躲闪，旋身，跃起，掷出，一击命中。不消理会周围的惊叹喝彩，王博知道此刻自己光芒万丈。当大家都为人生的大考拼得焦头烂额时，王博早已凭借优异的成绩获得保送资格，计算了大半个灿烂人生，在大学参加哪个社团，加入学生会，尝试哪门选修课，未来女友微笑时睫毛的模样，甚至择业意向，都在他的恢弘“蓝图”中，王博，正待翱翔。

　　大雨将至，空气潮湿黏腻，气压低得透不过气，窒息的氛围因为班主任宣布提前瞬间沸腾了。那时候，王博还天真的以为，那是生命中普普通通的一天，全然不知这场雨或将开启怎样的厄运……

　　方裘站在雨里，推着一辆前轮被撞到扭曲的自行车，方裘对面，两个女孩不断鞠躬道歉。方裘就这样皮笑肉不笑支着笑脸应答，最后摆摆手表示没事让女孩们走了，然后一个人在大雨中骑上车子。完全的轮圈在淋湿的水泥路面上左右扭摆打着滑，一米也蹬不出去。王博远远望着方裘在四散的人群中一个人握不住来回晃动的车把双脚撑地，又反复尝试的难堪模样。

　　别走过去，别靠近他。王博向着四十年前穿着白蓝校服的另一个自己拼命呼喊，有什么用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天真稚嫩的“自己”又一次演绎农夫与蛇的故事。

　　也许是同情，也去是自负，王博鬼使神差地在方裘边停下脚步。

　　他把方裘的车子横放在地上，用力想把弯曲的轮圈踩平，但方裘的车子老旧笨重，不肯听话，任他试到气喘吁吁，依旧不改分毫，屡试屡败。

　　印象里，方裘好像总是独来独往，住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车子没法骑了，就意味着，方裘要推着车子走很远的路回家。王博脱下雨披，胡乱套在躲闪的方裘身上：“给你。”

　　“我已经淋透了，你别给我。”方裘忙着推辞，王博能冒着大雨帮他修车，他已感激不尽。

　　“给你穿就穿。”王博说完，跨上山地车，长腿一蹬潇洒离去。

　　蹬了两下，去而折返，又从车子上跨下来，把山地车推给方裘，自己则抢过方裘的车把，“你家远，骑我的。”

　　“我推回去……”方裘还欲抢回车子，王博却松了山地车把，车子立刻向地面倒去，方裘不得不去扶它。

　　“你快走吧，再啰嗦我真的要淋透了，啊……啊……阿嚏！”王博不耐烦起来，这对于血气方刚少年的他，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得别人过于郑重感激。

　　“谢……谢谢……”方裘本不善拒绝，更何况王博说的是实话，盛夏的暴雨夹杂着淡淡寒意。

　　雨中，方裘不断转头回望，王博走得满不在乎，肆意帅气。

　　回到家方裘把车子上的雨水和污泥一并擦干净，王博的车子很贵，是品牌新款，只看着就让方裘生出深深的自卑感。明天，一定要好好向王博致谢！方裘这样想着。

　　第二天却没有如期见到王博。同学只说王博耍帅在雨里推着车“漫步”得了重感冒，只有方裘清楚王博看似酷盖的外表下潜藏的温柔。

　　班级中有向上向下两个极端，三年下来与大部分同学鲜有交集，那就是尖子生和差生，王博显然伫立于上端，不管是长相，还是成绩、家世皆为不俗，每当老师提起他，总能自豪得列举出一二三四……众多优点。提起方裘，十二个字足矣“成绩平平，性格内向、家庭拮据”，苦难造就坚强，贫穷却将自卑刻入骨髓，教人疯狂，这份疯狂斩断了王博的翅膀，粉碎了王博人生。让这只雄鹰只能站在崖上，头顶蓝天，无法飞翔。

　　当肖赞在摩托后座举起双张开的刹那，王博仿佛看到属于他的羽翼再次长出。肖赞给了王博希望，带他翱翔在那只能用来仰望的碧空。

　　方裘，是黑暗的枷锁；而肖赞，是救赎的光芒；
　　方裘，令他消亡；而肖赞，让他重生。

　　结束了。王博收回思绪，就算肖赞是光又如何，这道光在父母消失，选择相信罗俊之后便被肖赞收回，王博从高空重重跌落在地上，给予后再收回比从未施与更残忍。

　　不贪图光的温暖，就免于投身火焰。王博狠狠挠挠头发，着手收拾肖赞存在过的印记。

　　丢弃是结束最干脆的方式。

　　抱着肖赞用过的被褥和头盔统统丢进垃圾，王博回来后才发现漏了扔一只水杯。，普通的玻璃杯盛着普通的生水，王博捏在手里不肯倒掉，明明拧开水管就能轻而易举地再接一杯，可王博就是觉得不一样，手里的这杯有关于肖赞的回忆，这杯水，独一无二王博意识到，有种特殊的情愫萌芽了，这种情愫叫做“放不下”。

　　“王博，你留了好多血，要多喝水。注意伤口别碰水啊，会留疤的。”肖赞细心叮嘱过。多少年了，没有人嘘寒问暖。

　　原来，扔掉和肖赞有关的东西也没用。肖赞早已扎根在他“心”里。

　　这又能改变什么呢？属于我的时间没有尽头，就算你扎根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也会忘记你……可是肖赞你知道吗？我有些……想记得你，就算你只照亮我一瞬，这一瞬，又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这世间的行尸走肉，像个人了。肖赞……你真是混蛋！我明明已经不再奢望天空，忘了做人的感觉，为什么让我想起来，又不负责地丢下我！爸妈……你们让我把自己当人，可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倾斜玻璃杯，杯里的液体就流淌过王博手掌翻开的刀口上。肖赞，就像你说的，沾水的伤口愈合后会留下一道疤，就让这个疤，提醒我，再也不要靠近任何人，就再不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