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神》浮世一小生

1、天台

　　这是第几支烟了？肖赞重重吐出一口烟雾，白雾还不及凑成一团，就被大风吹的一丝不剩。

　　这是第十二支烟，因为肖赞还想再抽一根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空瘪的烟盒已经在手掌中被捏到变形。

　　唉~该带瓶酒就上来的。任天台的冷风浇灌出小小的懊悔，喝醉的话才更容易向前跨出这一步吧？不像香烟，总安慰自己再抽一根。

　　按亮手机屏幕，“12点04分，248个未接电话”，屏保是自己和爸妈的合照，一家人向镜头无忧无虑甜蜜的笑着。

　　肖赞的目光停留在这张合照上，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就再等一会儿，到12点半，肖赞在心里对自己说。

　　手指点进相册，第一张照片是在一个半月前拍的，大他四岁的恋人，揽着他们的宠物猫，一脸不开心，因为肖赞说他抱猫的表情像个老父亲。

　　一个半月前，世界温暖，人类友善，肖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充满干劲，奔赴前程；
　　一个半月后，人世崩塌，野兽狰狞，肖赞前无进路后无退路，负债千万，日暮途穷。

　　放大照片，宠物猫“鱼丸”憨态可掬，恋人罗俊行事可靠，自己离去后，一定也会妥善照顾“鱼丸”的吧。肖赞正想着，屏幕上提示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肖赞苦笑着盯了号码2秒，按下“接通”键。

　　“肖老板，今儿砸您的公司真是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给您丫儿提个醒儿，明天中午再不还钱，这全北京的人可就都有福了，能见识到您肖老板的香艳的照片~”电话那头阴阳怪气威胁。

　　“好~”语气平和地回了一个字，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求再宽限几天，倒叫电话那头一时语噻。

　　“那不打扰肖老板了，明天见！”

　　“嗯。明天……会给你们个交待。”肖赞一向守信，做不到的事绝不轻易答应别人，“明天见”恐怕是不能了，但还是会给对方一个交待。

　　老话说的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话又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就是此刻肖赞的选择。

　　早跳晚跳都得跳，只是不要因为自己的过错害了别人才好，肖赞这人至死温柔，最后关头担心的不是轻生疼不疼，而是别连累了无辜路人伤亡。想到这，他咽了口吐沫，大着胆子，两只脚一前一后小心翼翼踩上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向下望去。白日车水马龙喧嚣不止，夜半行人与狗销声匿迹。脚下核心办公区的过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老天将路灯映集在地上一处，等待今晚主角的登场。

　　肖赞看着那处，想象着自己一动不动趴在那里看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突然，一声呵斥在身后响起。

　　“喂！你！先别跳！”

　　危楼百尺，伫立一人。肖赞正想的出神，突然被人一喊，如梦初醒，惊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下去。

　　“啊~~”肖赞从来没想过这么狼狈，竟被素未谋面的人活活吓到掉落，紧闭双眼准备迎接地面的冲击。然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连加速的下坠感都没有。

　　疑惑地睁开眼往下看看，自己确实堪堪离开天台边缘，左脚脱落的皮鞋砸落在地上，裂口变形，蹦出老远。

　　“我说，你这人还挺叛逆的。喊着不让你跳，还杠上了。”声音的主人正抓着肖赞一条胳膊，把他往回拉。

　　求生的本能让肖赞拼尽力气抓住这株救命稻草，恨不得整个身子都攀上去，生死关头，实在无暇注意为什么他130斤，一米八的个子，那人只用一只手就能面不改色将他悬空从天台外提进来。

　　那人把他推到一边水泥地上轻佻地笑道：“别想不开啊~~”。肖赞惊魂未定，一刻钟才顺过气来，坐在地上打量“救命恩人”。

　　这人个子不高，秀眉长眼，细薄嘴唇，气质清冷，一头长发被风刮得狂妄不羁，深咖风衣在月光下脱了色般微微泛白，令人玩味的笑容带给人些许危险不安。

　　“肖赞。”那人蹲下来，用手抹掉肖赞额头的冷汗。

　　肖赞有机会近距离又确认了一遍，对此人毫无印象，不过既然知道他的名字，应该也是催债来的。才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肖赞反而不惧怕了，该来的总会来。

　　“肖赞，28岁，设计工作室老板，周转不灵，借了高利贷，八十万，50天利滚利滚到了2000万？！哇哦！你真的够倒霉哎~”长头发惊讶地挑挑眉，停顿了一下，继续念着手里的资料“今天下午工作室被砸了？还被拍了……照片？哈哈哈哈哈，这些催债的人也真是清奇，不是该拍女的吗，怎么连你也拍？哦哦，不过仔细看，你长得也不错~~”

　　临死还要被人羞辱嘲笑一番，肖赞不满地偏过头不再看他。

　　“让我看看，你这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加起来，也就值个300来万？确实还不上。”长发其实还多说了，这几天肖赞反复算着也就260万。

　　“调查的那么清楚，也该知道没钱还你，还救我干嘛？。”不是破釜沉舟，就是另有企图。

　　果然，长发又咧嘴笑了：“救你还钱啊！”

　　“我没钱！”

　　“我有啊！”

　　“你有病吧！”

　　“这真没有~”

　　“你没病，借钱给我，让我还钱？！”

　　“不是借你，是‘送’~~你。嗯……其实也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长发拖长音调，强调重点。

　　“谁？老天爷吗？”还有个藏在幕后的人，这是写小说吗？我肖赞还是主角……？

　　“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活？”长发言简意赅。

　　总算问到了点子上，晦暗双眸中又燎起零零火星，“想……”声音低到连肖赞自己都快听不到，说不想是假的。

　　“那就好办，喏~~去这里~~”长发摇摇手机，与此同时，肖赞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是幅导航图，和往常导航相比，这地图颇有些古怪，街道建筑的名称一概全无，一个猩红的方向指示箭头孤零零悬在纵横交错的正中央。肖赞试了好几次想返回待机画面，证明只是徒劳，箭头倔强地指向他唯一的生路。

　　“想想，身边人失去你的痛苦，现在，只要跟着这个箭头走下去，就能走出困境，只要一点小小的代价……”长发见肖赞还一脸狐疑，犹豫不决，嬉笑着蛊惑。

　　“有代价？”肖赞挑起眉毛看着长发，长发抿起嘴唇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肖赞起身笑了，没有交换反而像假的。事到如今，傻子也能看出长发不是常人，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管他是神仙还是魍魉，且去看看，也没其他路了不是吗？

　　“到了地方，我该怎么办？”长发好像没有指明该找谁，又该做些什么来交换。

　　“求神。”

　　“求谁？”肖赞掏掏耳朵，以为自己没听清。

　　“神。”

　　“哦~~~”肖赞吊起眉毛，嘟着嘴，做了个大彻大悟的表情，长发嗤之以鼻。

　　下天台前，肖赞回头看了一眼，长发仍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这话问出口，肖赞突然觉得有些多余，如果同去就无需用手机指路。

　　“不去，那个人不会想见我的……”月光下，长发笑起来尤其落寞凄凉，肖赞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通道中，他才慢慢吐出一句话“你会后悔的……刚才没有跳下去……哈哈哈哈哈哈”话到结尾，爆发出一阵邪魅的狂笑。

　　肖赞未及走远，被笑声惊了一个寒颤，这其中有古怪，他一向心绪十八弯敏感缜密，可为了延续父母的笑容，爱人的浓情，员工的努力，无论多渺茫的希望，他也要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