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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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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屋里,娘和姐姐正在绣嫁衣,刚才她熬药空当儿,娘俩已经把布料裁好。灯下的姐姐脸上红艳艳的透着羞涩,娘亲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端着药过去,刁王氏接过一口气喝下去,问她:“夏至呢?”
谷雨说:“他说去找爹了。”
刁王氏放下一边用针在头发上抿一下,一边说道:“那肯定是去老院子了。”
老院子,也就是刁大山和祖母一起住的院子。从前祖父在的时候盖起五间大瓦房,虽然年头久了仍然气派的得很。
后来刁王氏和刁二山成婚,刁祖母不喜欢刁王氏,刁王氏的爹娘心疼幺女在婆婆屋檐底下过日子艰难,一句话就让娘家兄弟五人提着家伙过来,忙乎一个多月,给王氏盖起这处六间平房。当时在村里,谁家不羡慕刁二山有个好岳家?
刁王氏也是个和顺的善良人,娘家兄弟们给盖房子时候,自己的远方表妹过来帮忙看上了刁小山,后来她也同意把房子借给刁小山一半,让他们风光成婚。就这样,刁家兄弟三人,老大住老房子,老二老四住一起,一住就是十几年。
本想着骨肉相连的兄弟和表姐妹的妯娌,一家人亲亲热热的过日子,肯定比旁人要舒心,却不想老话儿早就说过“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十几年的鸡毛蒜皮,让两家的日子都不痛快。
拿起针线,谷雨帮母亲和姐姐把裁好的布料边给密密缝好,复杂的花色她还不会绣,能做的也就是一些普通的活计。
三个人做活快很多,听母亲说完姐姐未来的婆婆赵大娘今天来说,回去找个稳妥的先生择出几个吉利日子,十天半月的就上门来商定婚期,看着姐姐婚事将近,谷雨突然有些舍不得。
从前,姐姐婚期未定,没想到会有离别,昏黄灯光下,突然想到不久以后姐姐就要去别人家生活,她们再也不能说说悄悄话,遇到困难姐姐也不会及时帮她解决,想到这里她心里酸涩不已,连带着脸颊也酸涩紧皱,像是要哭出来。
正在想着心事,感觉春分胳膊肘碰她一下,回过神来,见刁王氏正目光温柔的看她。她愣愣的问:“你说什么娘?”
刁王氏叹息一声,说道:“谷雨,娘说明天去你三奶奶那里买二十只小鹅崽,就说是你捡蘑菇挣的钱换得。你精心注意些,把鹅养大卖钱自己攒着,等上秋以后再想着做点什么营生。能把扁毛畜生养好也是一个本事。”
谷雨一听即明白母亲心意,今日之事,她再假装平静,一想到刁四婶、祖母和亲爹的脸,仍旧脊背发凉。点点头,抬起头她坚定地说:“娘放心吧。”
刁王氏笑笑,疼惜的摸摸女儿瘦弱肩膀。
院里传来人说话走路声音,不一会儿屋门开合,夏至和刁二山进来。
天色已晚,见爹爹和弟弟回来,想来已经到了休息时间,春分和谷雨收拾好布料活计,回到自己屋里准备休息。女儿们出去以后,刁王氏铺好临窗大床,又铺好靠北墙的小床,见儿子和丈夫在大床上躺好,便熄灯摸黑走到小床上躺下休息。
两户人家生活在一起,总有些高低声的羞恼,谷雨一家总是静静忍受。如此过了四五天,刁王氏手把手教谷雨养住了二十个黄嘟嘟小鹅崽,看着柴房旁边搭起的鹅棚,刁四婶难免又明里暗里骂骂咧咧,但是习以为常的谷雨看着活泼的小鹅崽,自动忽略她的聒噪。
也许是草药管用,也许是年少身体恢复快,养在柴房的二狗子现在脸上四肢的伤口已经结痂,这两日出行走路也利索起来。
许是天气舒适,亦或是春分的好事将近,刁王氏心情舒畅,她的身体这几天也眼见着好起来。
谷雨琢磨着小鹅养在家里时间长了,长大一些吃的就多,难免草料跟不上,耽误它们长大。不如日日去田边水边放鹅,外面地方大,鹅崽们长得一定快。要是夏至跟着去帮忙看鹅,她还能在清晨时候在近处山腰顺便捡蘑菇,虽然不能有太多,不过苍蝇腿也是肉,有总比没有好。
想到这里,她才豁然发现,好几天白天没怎见到夏至了,以前他不爱出去玩,总是在家里照顾母亲,这几天怎么天天不见人影?
晚上做好饭,出去给鹅割草回来,见夏至也踏着晚霞回来,晚上吃饭完还蹲在柴房外平整的空地上写写画画。
谷雨见他脸上带着笑,一脸满意的样子,便问在做什么。
夏至高兴的说:“前几天我跟爹说读书的事,爹说让我先跟着大哥认字,奶也说帮着劝大哥。这不,前天他回来,还真开始教我了。二姐,你看,”他指着地上划出的两个字,兴奋的说:“这是我的名字:夏至。”
谷雨也不认字,只是看到地上方方正正划出的字,写得很规整,见弟弟高兴的样子,她也跟着开心,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夸奖他。
姐俩高兴的时候,没住到夏至身后站着一个人,正是吃完饭闲溜达的二狗子。
谷雨一抬头吓了一跳,不高兴的问他:“干什么?走路怎么没个动静儿!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
二狗子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伸脚指着地上的几个字,问夏至:“这是你名字?”
夏至黑灿灿的小脸上咧着嘴不住点头。
二狗子问:“你叫什么?狗子?夏至?还是刁夏至?这是哪几个?”
夏至不解的说:“二哥,是夏至啊,是一个节气。”夏至很知礼,自觉比他小,从他醒来一直叫他二哥。不像谷雨,明明长眼睛就能看出来比他小,还是张口闭口“二狗子”。
二狗子看看夏至,不忍心说得直白,打碎他的小开心,正犹豫要不要说,谁知道谷雨看不惯他,张口就说:“你认识咋滴?让开,别耽误夏至练字。”
按理说她救他回来,不应该这样对待人家,但是她发现,这个二狗子,真是狗得很,平时装模作样呆呆的,一旦只剩下她,或者偶尔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像个高高在上的那种人,冷眼旁观的瞧着自己家,这里发生的一切,在他眼里像是个笑话一样。尤其令人生气的是他的神色,什么都不在乎,很多时候,他便是一句话都不说,仅仅嘴边发出轻重不同的冷笑声,她就知道他肯定在笑话她。就像现在也是一样的,他明明斜着眼睛看着们她姐弟,偏偏旁人都不觉得。
二狗子伸脚抹了一些重复的,剩下两个不一样的。
夏至有些愣住,谷雨大喊道:“你干什么?发神经了!”
夏至心疼看着地面,脸上有些懊恼。
他也不管,反而问:“你学的就是这两个吧?”
夏至不情愿的点点头。他冷笑着说:“谁这么好心教你的啊?这是在骂你的好吗!”
夏至上前一步,推他一把辩别道:“你胡说!我大哥怎么能骂我!”
二狗子面无表情的说:“还真是骂你了,这两个字是‘王八’。”
夏至愣住,脑子里瞬间想起大哥教他的时候,第一遍确实不是这两个字,第二遍等他学会后,想问问大哥写得对不对,抬头的那一瞬间大哥嘴角没藏好的那个奇怪的笑。但是大哥为什么要骂自己呢?他不可置信的喊:“你胡说!”
二狗子哼了一声,说句爱信不信,转身慢慢走进柴房,不予理会儿态度,让姐弟二人忍不住起疑心。
越想心里越难过,夏至眼眶里含着眼泪,跟着跑进去,说:“二哥,你认字对吗?那你告诉我,我名字怎么写?我今天一定要学会。”
二狗子坐在床边不动,撩起眼皮看看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子,漫不经心的问:“你还想去问他?然后呢?知道了又能怎样?你们村里总有认识几个字的人吧?问别人去,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夏至咬着下唇不说话。二狗子也不理他,往床板上一躺,闭着眼睛睡过去一样。
他低着头走出来,坐在屋檐石头上不说话,谷雨心疼的看着弟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一边熬药一边看着弟弟,假装自然的说:“夏至啊,明天给二姐放鹅去吧?等鹅长大卖钱,二姐送你去学堂,怎么样?”
夏至抬起头,擦了一把鼻涕,不解的说:“二姐,你说为啥他们要这么对咱们?爹和娘都可认真的待他们,村里的人哪个不说爹和娘好?怎么他们愿意对别人好,也不愿意对咱们这样的一家亲人好呢?”
谷雨也经常想这个问题,可是也不明白为什么,所以夏至问她,她只能沉默。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早饭过后,刁二山依旧和春分去伺候庄稼。刁王氏照顾家里,二狗子身上伤口明显见好,但是人还是沉默寡言。
谷雨提上背篓,和夏至一起赶着毛茸茸的小鹅崽向山边水边青草丰富的地方去,刚出大门口,二人身后一盆水哗啦泼了过来,幸好他们走得远些,没有泼到身上。
二人吓一跳,猛然回头,见玉芬站在大门口,端着盆子叉着腰,抬起下颏对她俩方向故意大声说:“真得好好扫一下地面,到处都是粑粑,真是啥人养啥物,都恶心死了!”
夏至低头不敢说话,谷雨把他推到身后接茬就问:“你说谁呢?瞎呀?刚才差点泼我俩身上。”玉芬说道:“爱说谁说谁,你主动搭茬就是自己愿意捡骂呗!”狠狠往地上唾一口唾沫,扭身进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