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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藏疴怯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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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烈日当头,A大的军训持续了一个月,终于迎来盛大的检阅仪式。
操场上空回荡着激昂的乐声,当然,这些热情澎湃都和许轶川无关。
她正拎着扫帚,穿行在看台后头,做最后的清扫。
“许轶川!”
泰迪张追过来喊她:“辅导员说可以回去休息了!”
四散的人潮昭示着活动已经到了尾声,她握着扫帚把,一张小脸因暴晒而变得通红,只是点点头,把工具和垃圾袋收好。
“喂!泰迪张!你帮我把扫帚放回去吧,我直接走了!”
“我也是!”
“也帮我!”
泰迪张怀里猝不及防塞进一堆扫帚,连声抗议无效,只好求助地看向许轶川。
许轶川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不耐地伸出手。
但在泰迪张眼里,这简直就是象征友谊和神圣的援助之手。
“许轶川同学你真是太Nice了!”
两人手里拖着满满的工具,往教学楼走去。
一楼两边是学生会做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我们用心欢迎你”,是新生晚会的宣传。
“下周一是新生晚会的节目预选,你去吗?”泰迪张扫了一眼牌子,没头没尾地问道。
许轶川目不斜视,“不去。”
“咱们这届新生好像很弱诶,都没听说有什么人物。”泰迪张一面上楼,一面叹气。
许轶川奇道:“你还想要什么人物?”
“当然是大人物!”泰迪张费力地拖着工具一阶一阶往上走,这会儿倒来了精神,“怎么着也得是……上几届那样,出了个江祁,是吧?人家一进校就是职业滑手,读了没多久就去国际比赛了,还上国外的滑板杂志封面,你说牛不牛?”
冷不丁听到江祁俩字,许轶川居然有点不自在。
江祁再没有找过她。
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他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3106的晚安短信塞满了收件箱,然后永远静止在了江祁生日当晚。
她后来把收件箱给路曼舒看,路曼舒拿着她的破手机犹豫了很久才问:“许轶川,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许轶川当时正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死。
“咳咳咳……”
路曼舒一面拍着背顺毛,一面摇摇头:“瞧你这没骨气的样子。内存都快给挤没了,这么没营养的晚安俩字,干嘛不删了?”
许轶川只顾咕嘟咕嘟喝水,把胸口的气顺了又顺,竟然觉得路曼舒说的很有道理。
那么没营养的晚安俩字,她为什么没删呢?
2.
放完了工具,泰迪张说有事先走,她就留到最后整理好,锁了门,才慢腾腾下楼。
腿有些发酸,她干脆在空荡荡的楼梯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陌生的号码。许轶川迟疑片刻,还是接了。
“……许轶川?”
这嗓音柔美而近于华丽,若是见过这副嗓音主人,就会知道声如其人这四个字说得不错。
许轶川当然听出了是谁,可这一刻,她哽住喉咙,却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又或者,该不该挂断。
心念电转之间,她早已脱口唤了一声“盛晴”。
盛晴。
那个在几年前差点因事故摔死在U池上的滑手。
那个喜欢梁松枝喜欢到了近乎痴迷的富家女。
那个曾作为受害者,宽恕了她罪过、又引得所有人都替她打抱不平的大善人。
“是我。”盛晴说,“我听说……你回来了。”
许轶川抿紧嘴唇,没有吭声,心中五味杂陈。
“我知道叶城他们或许,对你还有偏见,但毕竟我们曾经同在TD,曾是一家人……”
一家人?
苍白的面容终于泄露出一丝嘲讽,那头的语声还在继续,她却懒得再听下去了。
“盛晴。”她淡淡打断她,“你有什么事,请直说。”
那头有片刻停顿。
“下周是TD七周年,历届老滑手不管在哪,都应承了会赶回来参加,我希望你也……”
“好。”
盛晴反而是怔了一怔:“谢谢你答应来。”
许轶川轻轻笑了一声,转而问道,“你从哪里得到我的号码?”
“……是梁松枝告诉我的。”
许轶川并不惊奇从盛晴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又听她道:“下周末在TD滑板训练场,七周年露天party,不见不散。”
许轶川若有所思:“好。”
那头应了一声,互相道别,结束通话。
TD七周年攒了个什么样的局,盛晴这这通电话背后,又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她通通不知道。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许轶川缓缓站起身,往楼下走。
该失去的都失去了,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
傍晚的风很静,轻若无物地吹拂过长发。
宽阔的露台上,举目便能望见下头车水马龙。盛晴挂断电话,站在栏杆边,久久没动。她身形袅娜,便连一个背影也透出高贵气质来,忽地后头有声响,她回过头来,便弯唇一笑。
梁松枝不知何时拉开了门,从日式包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正与她四目相对。
“你在和谁讲电话?”
盛晴握着手机,只眨了下眼睛:“你猜?”
青年皱了一下眉,并不搭腔。他从来没有和她打机锋的兴致,伸手递给她披肩。
“晚上有点凉。”
盛晴趋近了,不接披肩,却搭住他的手背。
梁松枝眉目不动,隐隐叹了口气,伸手将披肩覆在她肩头,又回到室内,屈膝而坐。
桌上的菜式几乎未曾动过,他等了一会儿,才等到盛晴进来。
“我明天出差。”
盛晴在他对面坐定,闻言微微一怔。
“多久?”
“不确定,少说要一周。”梁松枝低头吃东西。
“下周是TD七周年。你要是不在场,叶城一定要念叨……”
“盛晴。”他打断她,“我已经离开TD很久了。”
“好,不提这个。”盛晴长眸幽幽盯住他,笑了一下,“什么时候的航班?我送你?”
“不用。”梁松枝道,“你忙你的。”
盛晴沉默。这些年他从来待她疏离。她曾以为等待或许能等来一个结果,却发觉时间并没有改变任何事,他的一切悲喜情绪似乎都被封存在了两年前——许轶川离开之前。
那个女孩,便连离开,都能将一个人的人生就此划下分界线。
盛晴状似无意地说:“家里安排了合适的对象给我,或许会订婚。”
对面的人甚至没有抬眼,只“嗯”了一声。
盛晴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窒息之感,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缓缓搁下筷子,说了句:“没胃口,不吃了。”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外穿着和服的侍者吃惊地看着盛晴离开,又朝包房里看了两眼,见里头的人没有要追出去的意思,便知趣地把门拉上了。
梁松枝似是习惯了盛家大小姐这般喜怒无常,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又接着夹起一片刺身。
鲷鱼置在碎冰上,入口,唇舌一时冰凉。
3.
周末,TD滑板场。
许轶川从五塘过来,要花上足足一个小时。
TD为了方便训练,选址在郊外,许轶川下了地铁还要走半个小时才到,还没进TD大门,就遥遥听到了欢闹的声音。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训练场里头的U池,横幅布置在高高翘起的两端,上头写着“TD七周年”几个大字。
许轶川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大门是要刷卡才能进的。
而她的卡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收回去了。
“不进去?”
许轶川闻声回头,微微一愕。
男孩穿着纯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垮垮盖住头顶,双手插着兜,正在几步之外注视她。
这目光与她初见他时的冷冽殊无二致。
她不禁回想起那些时日里他待她的温存、关切,以及她曾窥见过的一瞬陷溺。
而那些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丝毫未留下痕迹。
许轶川退开半步,看着他伸手拿卡划开大门,举步进去,一时没动。
“进来。”他略略仄转了头看她,“还是你要在这里等下一个人帮你开门?”
许轶川摇摇头,快步跟上去。
他走在前方,一副散漫模样,脚步也是踢踢踏踏,并不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轶川意识到,从某个时刻开始,江祁结束了这场游戏,并且干净利落地划了线。
他曾经可以对她百般好奇,一场会面恨不能连着问出几十个问题,却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丝毫不闻不问,权当她是空气。
她沉默地跟在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兀自出了神。
直到有人喊住她:“许轶川?”
她回过神来,叶城站在几步之外,略带震惊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天气微凉,黄昏的暮色笼罩在露天的场地,餐桌、烤盘都已备好,许多滑手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了,新人老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一边吃一边聊天,其乐融融。
而此刻,这片和乐的氛围,显然混进了什么不和谐的因素。
对此,许轶川很有自知之明。
叶城站在放满食物的长桌一侧,头顶是精心布置的灯架,一闪一闪的灯泡照落七彩的光。他旁边是一起并肩走了七年的滑板教练李元亨,也是曾经带过许轶川的教练;围绕着长桌正在拿食物的,是一众滑板选手,这些人里有认出了许轶川的,也有对她完全陌生的。而认出她的人,也绝对不会表现出半分来。
她身为滑手Ariel的那个身份,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大家不约而同选择了沉埋和遗忘。
有关于她的一切,TD应该只会留心销毁,绝对不会珍存。
许轶川孤零零地站在众人的对面,只能顶着厚脸皮微微一笑。
“看来邀请我来的人没有告诉你,叶城主。”
叶城此刻的心情着实复杂。
一方面他得知许轶川这几年或许过的不好,腿又伤了,毕竟曾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滑板选手,无法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另一方面他又抗拒许轶川带着那些不堪的过往再次回到这个圈子里来,很多事情他只想永远翻篇,并不想再度提起。
这短暂的、对峙中沉默的几分钟里,四周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难道是A皇?”
“她怎么会回来?”
“谁是A皇?”
“听说是以前TD最有名的选手之一。”
“那叶城主表情怎么那样?”
“你不知道吗,A皇被国内封杀啦!”
“哇……小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