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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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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是人日节。
董玉翎甫一进紫宸殿,就看见紫宸殿内的宫娥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笑意,手里还捧着堆着绢纱制成的宫花的锦盒。她走进内殿,就看见卢皇后端坐在内殿的罗汉床上,身穿金粉联珠团窠纹的织金锦宫装,梳着雍容华贵的牡丹髻,发髻正中稳稳当当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极尽华丽。
卢皇后正和宫人笑眯眯地说着话,一抬头看见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女官趋步走了进来,看见她在,也没往里面多走,就在珠链旁的花几前垂手站住了。
花几上摆着一大瓶的粉色牡丹,团团簇簇倚在那女孩子的官帽上,把女官姣好的容颜衬得更加生动了几分。
秦佩儿人精似的凑了过去,笑道:“娘娘,这就是董御书。”
卢皇后恍然想起年前在大慈恩寺,是见过她的,只是那时候担心着周珩的病,没来得及多注意。
便招手笑道:“你过来。”
董玉翎依言走过去,行礼道:“微臣正三品宫中御书董玉翎参见皇后娘娘。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卢皇后受了她的大礼,笑道:“昭容,替我扶一扶董御书。”
一直侍立在她身侧的宫妃听了,称一声是,上前一步正要弯腰扶起董玉翎,后者已飞快地站了起来,口内笑道:“谢皇后娘娘。”又转向那宫妃,迟疑道:“谢……”
秦佩儿忙低声说道:“大人,这是梁昭容娘娘。”
“谢昭容娘娘。”
董玉翎听说是梁不逶的妹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梁昭容和她的哥哥是很相像的,都是如远峰覆翠的眉,漠漠微寒的丹凤眼,只不过梁昭容的眉眼比梁不逶多了几分温柔可亲之感,不似梁不逶,总是冷冰冰的端着。
有内侍在卢皇后的示意下,端来绣墩给董玉翎坐。
董玉翎告了谢,堪堪地坐了。
卢皇后微笑道:“抬起头,让我看看你。”
她闻言,微微抬起头,望向卢皇后。
宫中的美人太多了,形形色色,无穷无尽,卢皇后自觉是看淡了的,但面前的女官儿不觉叫她眼前一亮——自然是美的,娇养的闺中小姐正值好年华,如何能够不好看?卢皇后却注意到,她眉间眼底流转着的那股风流与难以掩盖的傲气,凛冽的兵气中透出斯文的书卷气。
难怪,难怪陛下如此看重她。
卢皇后暗暗赞叹了一声,笑道:“多大了?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熟呢?”
董玉翎起身回答道:“回娘娘,微臣今年十七了。微臣……臣女三年前曾陪伴怀惠太子左右,娘娘是见过我的。”
她面上虽是笑着的,声音中却带了几分颤意。
“璋儿……是你!”卢皇后脱口而出,思绪翻涌不绝,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哀哀之色。她颔首道:“我记得你,璋儿总和我说起你,说你很好。不想你都十七了,若是璋儿还在,你……”
想来你已是我的儿媳了吧?
卢皇后涩然一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亲自从一旁榻桌上放着的锦盒里取出一副人形镂金华饰,招手道:“来,凑近点儿。”
董玉翎怔了一下,俯身凑了过去。
卢皇后亲手将那华饰贴在董玉翎的官帽上,端详了一下,笑道:“真好看。”
董玉翎略略抬起头,看见皇后的眼底有泛着光的蒙蒙泪花。
卢皇后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这和母亲般轻柔的一抚令董玉翎鼻尖一酸,不由侧过脸去,深吸了几口气,才把泛上的泪意忍了回去。
“别哭,别哭。今天是人胜节,是个好日子,不兴哭的。”卢皇后也抬手摁了摁眼角,笑着哄她,“好孩子,我知道,你是记挂着他的。”
董玉翎低头,隐去情绪,说道:“是。”
“十七岁,倒是和瑁儿一般大了。”卢皇后端起茶呷了一口,定了定心神,问道,“可曾许定人家了?”
董玉翎迟疑了一下,说道:“师哥去年开春上门提亲,微臣的父亲已经答应了。”
卢皇后连连点头,说道:“也好也好……”
说话间,又有宫人进来领佩戴的人胜。
秦佩儿陪笑道:“皇后娘娘,紫宸殿的更衣都来了,要宣么?还是奴才带人把人胜发下去就好?”
卢皇后整理了情绪,仍是温和着笑道:“让她们进来吧,好日子也让她们沾沾喜气。”
秦佩儿答应了一声,笑赞道:“娘娘真是好心肠!”
不一会儿,清一色宫装的十个更衣走了进来,纳头便拜。这十个更衣虽然都在紫宸殿侍奉,但因为身份低微,除了个别的近前伺候过皇帝,平时都很少能看见贵人。今天能从皇后手上接过节日里的赏赐,都十分的高兴。
待那十个更衣退下,卢皇后便也站了起来,同梁昭容笑道:“好了,人胜都送出去了,咱们回去吧!”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文惠帝朗声笑道:“梓童送了那么多人胜,可有给朕留一个?”
紫宸殿内殿的人闻声都跪了下来,称道:“恭迎皇帝陛下回宫。”
卢皇后欣然笑了,快步迎了过去,笑道:“陛下回来了。”
文惠帝揽了卢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副镂金人胜送到皇后面前,笑道:“梓童瞧瞧,这可是朕特地叫敦弟给你置办的。”他凑近皇后,轻笑道:“别人都没有,只有梓童有。”
卢皇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轻声笑道:“臣妾谢陛下。”
文惠帝搂着皇后的手紧了紧,这才放开手,笑道:“都平身吧!”见梁昭容侍立在侧,笑道:“昭容,朕方才还和你哥哥说呢,正月十五不禁夜,朕让你哥哥接你出宫去逛逛。”
梁昭容疑惑道:“哥哥答应了?”
文惠帝颔首笑道:“起初是不肯的,说你如今是宫妃了,不好轻易出宫,但后来朕说了,这是朕赏给你兄妹二人的恩典。朕都这样说了,不逶也就不好再拒绝朕了嘛!”
梁昭容欢喜起来,笑道:“是,臣妾谢陛下厚恩!”
文惠帝见她眉眼间染上喜色,也是高兴。一面展开双臂让内侍给他宽衣,一面说道:“今天是人日,一会儿朕要带群臣去登高,就不陪二位了。”
卢皇后忙带着梁昭容礼了一礼,笑道:“是。臣妾也在太液池设了宴,这会子也该过去了,就不打扰陛下了。”
文惠帝颔首道:“高进,替朕送送皇后。”
他换了常服,问董玉翎道:“赏赐大臣们的花胜可都点过数了?”
董玉翎笑道:“臣昨晚点了一回,今早又点了一回,陛下放心吧,多不出来。”
文惠帝闻言失笑道:“卿可真是越来越贫嘴了!”说着,看了一眼她官帽上的人胜,在罗汉床上坐了,笑道:“皇后赏你的?”
董玉翎点头笑道:“娘娘亲自给臣戴上的呢!”
“皇后肯多疼你是好事。”文惠帝笑了笑,往床栏上靠了,闭目养神着说道,“今天可有急办的奏疏?若是没有,朕就不看了,晚上再批。”
董玉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急办的。”
文惠帝闻言,笑叹着舒缓了一口气。
高进使了个眼色,大宫女晶月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伸出纤纤的十指给文惠帝揉着太阳穴纾解。
董玉翎知道文惠帝这是累着了。虽说过年只有一三五上早朝,但下了朝,各处大小宴请,文惠帝都亲力亲为地去了,竟是比平时还忙碌些。
她蹑手蹑脚走出去,在暖阁看了会儿书,阳光从窗子洒进来,屋内地暖烧得又旺,困意上来,她掩住两个哈欠,忍不住倚靠了椅子扶手眯起眼来。
不觉听到头顶一声低低的轻笑声。
她急忙睁开双眼,就看见珠帘一阵晃动,显然是有人进去了。
董玉翎连忙起身走过去,就看见大宫女晶月已退到了一旁,替了她给文惠帝按摩的却是周珩。
她原地站了片刻,走开两步,就听见文惠帝懒洋洋开口道:“从哪儿来的?”
周珩笑道:“从工部来。”
他回答得爽快不遮掩,倒叫听的人怔了一怔。
文惠帝徐徐地说道:“……工部?去见了韦祎了?”
周珩笑道:“没有。儿臣若是单独去见韦工部,四哥脸上多过不去?是前几天在大慈恩寺,儿臣碰见陈侍郎带着人在勘测大雄宝殿,一时好奇就多问了几句。听说父皇想整修大慈恩寺正殿,儿臣很是高兴,所以就时常去问问。”
他说得平平淡淡,文惠帝也听得津津有味,问道:“依你看,这重修大雄宝殿迎取天竺卢舍那大佛佛像,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珩笑道:“千秋功德,自然是好事。”
董玉翎眼皮猛然一跳。
这几天,那么多人和她说过不能重修大雄宝殿的话,可唯独五皇子怕是乐见其成。重修大雄宝殿迎取卢舍那大佛,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到底要顺着陛下的心意还是谏阻,董玉翎一时心中摇摆不定。
“……韦工部崔户部他们,还有太子,都不肯让朕去修缮大雄宝殿,说会耗费太多人力物力,左说右说倒成了朕的罪过了……”
“大臣们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太子三哥想来也是不愿意叫他们失望为难罢了。”
周珩这话说得表面是给太子开脱,可仔细一辨,竟听出几分太子结党的味道来。董玉翎思量着下意识咬了咬唇,就听里面又说道:“唉!朝堂之上,竟没有个向着朕的人!珩儿,若是朕非要办这件事,交给你,你可做得成?”
周珩笑了笑,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再说,这也是父皇赏给儿臣的功德。”
董玉翎到底按耐不住了,把随侍自己的内侍叫到跟前,压低声说道:“你现在就去东宫,请太子殿下赶紧过来,就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