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51、第五十一章

　　世子的乳母并没有什么高贵的出生，但是因为是都京城人氏，所以母妃连带乳母一起到了都京城。乳母的家在都京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子，乳母一日探亲回来，跟母妃唠嗑的时候，年幼的世子听到了一个山间传闻，这个传闻在他的童年中印象深刻。

　　那时候世子贪玩，想躲起来吓吓乳母，便躲在了碧纱橱里，乳母便开始与母妃说她的乡间见闻。世子没有去过民间，起先听闻觉得有意思，但是无非就是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也不知道母妃为什么喜欢听这些，正当他快睡着的时候，乳母说了他们村上的一件事情。

　　他们村上的一个书生，偶然间得了一副画，他将画挂在家里的墙上，这是一副山水画，一面大瀑布从上而下入一水潭。众人皆说此画极是一般，也无落款，大概也是无名的书生所画。月余，人们发现书生日渐消瘦且足不出户，有道士偶然路过，破门而入，才发现书生已死，在屋内转了一圈说此画古怪。道士用火将画烧毁，此画入火后传来女子尖叫之声，待声音渐息，人们观之，火中竟然是女人的头发。道士说，那画中瀑布为女鬼头发，而书生则是因被女鬼缠上而死。

　　这个故事可能是乳母听到过许多传闻中的一个，世子甚至很确定它仅仅是个故事，有起因有经过有结果，附和所有的市井故事该有的样子。可是鬼是不是真的可以隐匿在器物之中？大概是可以的吧，不然也不会有很多这样的故事了。

　　这会儿他仔细端详此簪，他忽然想起洛小央之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这支青虫簪我不能给你，是因为此簪与你有因缘，此簪怨气是以因缘而起，怕你因此受伤；不能给李风霁还是因为此簪与你有因缘，我不忍将此簪卖与旁人。

　　洛小央就是因为这样而被带走，世子本来就对洛小央家藏东西的地方一无所知，想找个下人问问，偏偏那么富贵的房子里，连一个人都没有。倒是在洛小央口中得知有个叔叔在都京城，可是一下子也不知道找谁问去，去问问洛小央的好友吧，那几个狐朋狗友根本不知道洛小央还有个叔叔，更别提叔叔的下落了。无奈之下，他只好留下字条，如果有人发现洛小央不见了，报了衙门，他便能通过职务之便知晓了。

　　一是没想到一连几天都无动静，二来，虽然二叔是出现了，但是不按规矩出牌，竟然一下子带着人半夜跑到他的院子里，还趁他睡着把簪子放在他的床头，以示警告。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支簪子，会想起已经尘封在童年记忆里的那个故事。至于故事里说的，那副画是从何而得，又是在一个月里如何迷惑了书生，又是用什么方法杀死书生的，这些一概没有说出来，但是却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法，就是找道士。

　　靖王世子大量着世子，这簪子到底有没有问题呢，刚才会不会只是因为青虫背甲过于光亮而映出了自己的脸呢，其实刚才看到的脸是自己呢？他把脑海中童年的故事尽可能地抛开，然后鼓起勇气再次去确认，他又一次看到了一张脸。

　　这次他很确定，那如镜子般光鉴的背甲上并没有什么诡异的脸，那是自己映在上面的脸，那张脸年轻而谨慎。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肯定有点过度紧张，这就是一支精致的簪子。

　　可只过了一个呼吸间，他的脸上的笑容便僵在了那里，因为背甲上倒映出来的脸不笑了。

　　这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之前去李国公府递帖子的小厮回来了，一走进门便看到靖王世子苍白而受惊的脸，他愣了一下，连忙跑过去扶住世子：“怎、怎么了，殿下？”

　　靖王世子将那簪子紧紧地握在手里：“去找司天监的人……”

　　小厮不明所以，但是现在世子这个样子，明显是被吓到了，既然殿下说了找司天监，小厮转身便去喊人，喊来丫鬟小厮照顾世子，自己这就要去司天监。

　　“等一下！”

　　他又被世子叫住了，世子的脸色依旧很苍白，他停下脚步，转身看世子：“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世子在圈椅上坐定，他对他招招手：“回来，暂时……暂时不要去了。”

　　小厮只好答应：“诺。”

　　×××

　　洛小锦看着麻袋里密密麻麻的虫子反胃，一直给自己洗脑，这是高蛋白这是高蛋白……这是……

　　他一把把麻袋的袋子抽紧，大口呼吸。他虽然没有密集恐惧症，但是真的快要被逼出密集恐惧症了，面对这令人头皮发麻的蜩，恨不得把这些给扔了，这破事他也不管了！

　　给自己又做了一通心理建设以后，忍住头皮上的发麻，洛小锦打开了装着蜩的麻袋。从前厅发过来的菜单里有这道食物，虽然是明天的晚餐，但是今天就要开始准备了。他倒是知道该怎么做这个，可知道归知道，他就是有点……下不去手。

　　这种东西在周朝时，是只有特权阶级才能享用的食物，先秦的周天子对这种蜩非常喜爱，就算是现在，蜩也被用作宫廷进贡，大概是天家还有人喜爱这种食物吧。简单来说，蜩就是蝉的幼虫，坊间称之为“爬叉”，这种东西抓起来也简单，特别在这个季节，在树干里能找到许多蜩。

　　蜩的身躯壮硕，肥嫩多汁，四只爪子短而尖利，反正在现代是没人吃的，但是在这会儿，确实算是一道特色小吃，而且还富含营养，蝉这种东西是害虫，这也间接为民除害了。在东周和春秋时期的做法是放到鼎里用盐水煮，配上香料以后就直接吃了，然后想象一下吃芝士丸爆浆的样子，就能大概想象出来了。

　　这种做法比较简单，不过到了这个年代，已经有所改进。洛小锦深吸一口气，去拿了一个盆，倒上水以后放入大量的盐，蜩虽然不咬人，但是洛小锦实在受不了它们在手里挠来挠去，就找了个小碗，从麻袋里舀了两小碗，将蜩倒入盛着盐水的盆里。

　　蜩会在盐水里，将肚中泥沙吐出来，方便之后的烹饪，也更入味。蜩必须要弄干净以后才能吃，不然吃了脸上会长东西，还会生病。这种东西不能生吃（贝爷除外），煮着吃或者炖汤都没有什么味道，所以本朝都是用油炸过以后吃，反正洛小锦看着都头皮发麻，更不要说吃了。

　　在菜单上，还有两道是今天晚上要呈上的。一道是蜗牛，对蜗牛就没有那么抗拒，用法式焗蜗牛的做法尝试做一下，虽然没有黄油，但是本朝已经能从牛奶中分离出奶油了，味道虽然有点差距，不过应该也不会太差。老实说，蜗牛的味道中规中矩，用来做菜粥也是不错的，所以晚上的一道主食和配菜就可以定下来了。

　　另外一道对洛小锦来说又是很具挑战的，就是蚳。蚳就是白蚁卵，这个在21世纪基本也没有什么人吃了，大概在刚果一些地方还将这个作为食物，确实也是蛋白质丰富的，是大猩猩偏爱的食物。这些东西，在灾荒年代中会被灾民拿来吃，但是现在这太平盛世的，百姓也不吃这个，没想到贵族却对这个独有情钟。

　　蚳一般都是用来做酱的，在春秋的时候，各路诸侯就喜欢用蚳酱拌饭吃，幸好之前的厨师有留下蚳酱，还算新鲜，今天晚上可以对付过去了。李公子吃东西十分考究，如果吃烤鱼的话，就要用蚳酱，吃鱼生就用芥末酱，吃鸡肉配蜗酱。

　　就不考虑李公子的人品，从本质上来说，洛小锦还是比较赞成他的，吃的都是害虫，简直就是为民除害啊，为后世的生态做了不小的贡献。

　　洛小锦看着这一屋子的虫子，叹了口气转身坐在了厨房的门槛上。为了保住洛小央人类的身份，必须让靖王世子用簪子把他换回来，但那不等于他们什么都不做。

　　他以做虫膳的厨师的身份进入了公主府，这个公主府与之前的薛府的规格相距甚远，看到公主府才知道什么叫皇家风范，什么叫特权阶级，区区一个公主府也有这样的规格，那就不用说聚集这天下权利与财富的皇宫了。

　　不过这辈子，没有什么事的话，倒是想去皇宫里逛逛，开阔一下视野也是好的嘛。但是，凡是接近权利中心的地方，都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公主溺爱长子，所以公主府里有专门为李公子做吃食的厨房，这是一个大班子，像洛小锦就是专门做虫膳的厨师，光虫膳的师傅就有四人，还有专门负责面食与各种点心果子的师傅，加上各种打下手的，加起来近有二十人。

　　按照规矩，李风霁的午饭与晚饭需要与家人一起吃，因为长公主与李国公并不喜欢虫膳，故此李风霁一般在晚饭的一个时辰后开始吃自己小厨房的夜宵。而夜宵一般都由小厨房准备，因为洛小锦是新来的虫膳师傅，所以这次由他单独负责，外人一律不准帮忙，这是新来的虫膳师傅的规矩，也可以让主人家知道师傅的厨艺水平。

　　李风霁对肉并不喜爱，反而更喜欢鱼和虫膳，听说与薛家也是好友，毕竟薛家做的鱼菜失都京城一绝，只是比起鱼来，虫膳才是他的最爱，为了吃一只死虫，连靖王世子的朋友也抓，想想都觉得这个人偏执。

　　他正想着这事呢，旁边传来一阵吵闹声，洛小锦侧耳细听，似乎是一群护院咋咋呼呼地在追什么人。也真是服了那些护卫了，一个个号称武艺超群，抓一个贼还这么兴师动众，怕人不知道么……

　　心里正吐槽着，一道白色人影一下子落在他的面前，青霜寒刃一下子递到自己眼前，洛小锦下意识地抬手，用两指指背侧压过剑刃将它弹开。剑锋被弹开的时候发出清亮的声音，一听就是一把好剑。

　　这一弹的力道太大，握着这把剑的人差点脱手，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面的人影已经晃到了自己的面前，又是在他的手腕上弹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了剑。

　　那个人的手一闪，已经稳稳地反握住了剑。他的手指很灵活，剑在他手上就像一朵银色的花划了一个圈，剑尖已经指向自己。剑刃逼在眉心，一个呼吸间，他们的位置完全颠倒了。

　　洛小锦也纳闷，刚才被剑指着眉心的那一下，让他脑中有一瞬的迷茫，但是身体的动作更快，这是他从来想不到的动作，难道身为废柴妖族的潜能被激发了？

　　当然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事的时候。

　　“可以啊，洛郎身手这么好。”跌坐在地上的那个人，用手轻轻的拉下笼在脸上的白色面纱，露出一张狼狈却灿烂的笑脸。

　　洛小锦觉得头疼：“白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