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11、第十一章

　　账房的位置，洛小锦是知道的，所以也清楚这四个人带他走的路绝对不是账房的位置，走的地方似乎也越来越偏僻，最后到了一个一看就非常荒凉的院落。这个院落在雨中看起来更加的阴暗，这里原先应该是不错的，只是现在缺人打理，花圃花盆里都是绿油油的杂草，倒是给这里添了几分生气。

　　洛小锦不问，他们也不解释为什么账房会这样的荒凉。

　　他刚走到花廊这边，冷不防被一名护院推了一把，洛小锦本想以身相抗，却发现旁边的房间里有一抹白色的影子甚是熟悉。也就是这样一下的犹豫，他被推进了那间阴暗的房间，等他稳住身形，外面的门不但一下子关上了，立刻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只听外面的一个护院道：“洛老板，请不要怪我们，我们也是上至下派……”

　　另一个护院责备道：“跟他说这些干嘛！我们去复命吧。”

　　再一人凉凉地道：“谁让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说着几个人招呼着其余几个人便招呼着走了。

　　洛小锦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房间内的阴暗。他们刚才说什么，说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是什么？在薛府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除了鱼菜的做法就是那个食脑怪了，想着薛家也不至于为个食谱大开杀戒吧，那必然是因为他看到食脑怪的时候被别人看到了。

　　薛府自己豢养食脑怪这种东西，还有脸来把他杀人灭口？

　　洛小锦冷冷一笑，然后才开始慢腾腾地打量关他的这个房间。且不管这个院落没有荒废之前这个屋子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倒是被当做了杂物间，放置着一些废弃破旧的家具，一些缺腿的没用的椅子和一些不知道是哪件家具的橱门之类的木板，其中一些叠在了窗口，不过就算移开了也没有用，窗户用木条给钉死了。

　　房间里充斥着一种许久不在人的潮湿腐朽气息，蛛网占领了大部分的角落，就像所有大宅中被遗忘的角落。

　　虽然杂物被扔的到处都是，但是房间并不大，一眼看过去并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那他刚才看到的白色人影是什么鬼？提到鬼，洛小锦不由地在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虽然作为妖族是对人类的鬼魂无感的，但是作为曾经的人类，有些生理反应却是不可避免的。尽管之前还和鬼做生意来着，但是那是不一样的，那些鬼没有恶意。

　　好吧，我得赶快出去，不管他们想把我怎么样，至少不能让我呆在这里。他尽量不想去想鬼这个词……

　　他上前推了推门，门当然是被锁了，锁了又不怕，他可以用法术嘛。不管怎么样，这个房间压抑又阴暗，一看就像出过事的地方，心中发憷，不由得在虚空中一指，半空中浮现出了两团狐火。

　　青色的狐火把整个房间映地更是阴森可怖。

　　洛小锦：“……”还不如不点狐火呢。

　　好歹也算个光源，洛小锦这样安慰自己，他提手，让灵力在指尖凝聚。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对鬼神心怀敬畏，但是他相信一切现象都可以用物理和化学原理来解释，而这个……他看着指尖凝聚起来的灵力，这些东西却把他的认知给整个摧毁了。

　　洛小央说，大部分人类是看不到灵力的，一些“四眼”是可以看到的，修士可以看到，我们——妖族可以看到。灵气是这个大地间供给的力量，甚至是维持整个世界运转的力量，只要世界活着，灵力就生生不息，如同这世间空气，如同山涧流水，妖族一出生就可以使用这种力量，而大部分的人类则需要通过后天来学习才行。

　　对于这个，洛小锦感到很好奇，妖族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似乎都比人类要强大，他们的身体更强壮，能承受更巨大的压力，只要躲过天罚就能拥有漫长的生命，他们可以使用灵力，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可这个世界仍然是人类在主导，妖族甚至不被人类承认其存在。

　　这种念头通常只是一带而过，毕竟手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不是思考种族未来的时候，再说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这一只小狐妖来担心。

　　洛小央将灵力灌注到门锁的地方，如果是一般的锁自然是会被损坏，可是他加大了力量以后，他连木门被破坏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灵力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他怔了怔，很快明白了不是这把锁上有阵法，就是这个房间被画了阵，专门用来关押有灵力的修士或者他们这种非自然生物。这种阵法或者锁其实并不难破解，原则上来说，只要自己的灵力比画阵者的灵力修为高，那不管是锁还是阵都能不攻自破。但是，又从原则上来说，比洛小锦的灵力还低的，恐怕还真的没有多少人吧……

　　于是洛小锦绝望地看着那扇门，他想现在狐火照在他的脸上，必然是实打实的绝望哀戚，他本来想着自己好歹也是妖族，一群人类还敢把他怎么着吗，他只是还想保留做人类的身份，不想得罪人间权贵，让自己在这繁华都京好好再体会做人类时候的快乐而已。可惜现在，想跑都跑不了了，其实想想也对，既然伯爵府折腾出来食脑怪，那画个阵做个结界也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了。

　　青石板的地上没有什么可以坐的地方，一些被灰尘掩埋起来的地面上有些可疑的黑褐色污渍，他蹲下来，指尖轻轻碰触地面，有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一些东西，似乎在某个地方他也曾这样碰触过地面，那地面厚重而冰冷，下面掩埋起来的是满满的血肉和腐败，那些惨叫和怨恨都被埋藏在下面暗无天日……

　　他一下子跌坐在地面，那种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一下子摄住了他，却又好像只是尾巴轻轻地扫到了他，很快就消失在潮湿的空气中，快的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洛小锦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他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那种粘腻的肉块还在他的指尖尖叫，怎么样也无法从那几秒钟的幻觉中脱离出来。尽管大口喘着气，但是却像是呼吸不到任何的空气，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恐惧，而是觉得愤怒，就好像那些被压制埋藏起来的血肉曾经是他的一部分，让他怒火中烧，恨不得毁了所有见到的东西，好让这个世界安静安静。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告诉自己得冷静，尤其困在这么个地方。洛小锦以前没有幽闭恐惧症，但是他暗暗想着，没准他从这里出去就有了。

　　他在原地呆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身上有点冷了，大概是刚才淋了雨又受了惊，还出了一场汗。他抱着肩膀让自己暖和一点，然后才开始想想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薛府，哪怕是个荒芜的院子，也是会有人的，能在府里豢养食脑怪这种难看的东西的，那必然是薛府里举足轻重的人。而在这种封建社会，一家之主大多是这个家的男主人——那就是伯爵府的主人，忠勇伯爵。鉴于伯爵已经故去，按照顺位排下来，自然是其长子薛衡了，说起来，之前崔蕴好像就怀疑是薛衡要害他。

　　上次来薛府的时候就没有见过薛衡，在下人口中，薛衡很少出自己的院子，在官场上也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不太爱交际，做的工作也无关紧要，看起来除了嫡长子的身份外，就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相比薛衡来说，薛齐鹤更为出色，都京的名流圈里绝对有薛齐鹤这一号人。他虽然是武官，但是与文士也有多交集，更有一帮好友，一些文士的诗会有时候也会邀请他去，可以说在世家公子中，他的朋友算是多的，不知道崔蕴在名流圈的地位如何，既然是薛齐鹤的朋友，那世家地位应该不差。喜欢薛齐鹤的人很多，甚至在下人们口中，这个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薛齐鹤，但是薛衡占着嫡长子的位置，以后爵位不出意外就是他的，所以不管别人怎么喜欢薛齐鹤，都不能绕过薛衡去。虽然说长辈都是看中长子的，但是有薛齐鹤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次子在，就是很容易让人疏远平庸的长子的。

　　所以长子心怀怨，开始走上歪门邪道了？这样一说好像也是说的通的，之前听洛小央说，可能会改立次子继承王位，所以薛衡恼羞成怒了吗，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想要伤害薛齐鹤，薛齐鹤毕竟是弟弟，哪怕不杀他，让他吃点苦头解解恨肯定也是会的吧？

　　洛小锦扯扯嘴角，现在自己被困在这里，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怎么出去比较好吧，还担心别人会不会太过分了……

　　洛小锦的抬起头，手指指挥着狐火在屋子里到处飘，因为有法阵的关系，就算是狐火也无法飘出去，只好看看这里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逃出生天。

　　忽然一片雪白的衣角在狐火照亮的墙角一闪而过。

　　洛小锦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又抛出两团鬼火，同时心里开始无声地尖叫：真的有鬼啊！

　　这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是我……这些是什么，鬼火吗？”那片白色衣服发出好奇的声音。

　　洛小锦怔了怔，看到从角落里轻轻跳下来一名年轻男子，他穿着的衣服，在这边阴暗的房间里，像一束明亮的月光，他手里拿着一把剑，虽然穿着是文士爱穿的凉衫，但是宽袖改成了箭袖，更添飒爽之气。那年轻男子，眉宇间锐气如虹，眼睛明亮，仿佛连这世间的邪恶都能斩开。

　　洛小锦一惊：“崔蕴？”

　　崔蕴冲他一笑，笑容明亮：“洛老板，你好。”他顿了顿又道，“你可以叫我持之的。”

　　一般性来说，尤其是贵族子弟，他们的字是不会让人轻易叫的，这意味着会带来一些麻烦，但是如果他们开始让你用他的字来称呼他了，那显然他已经愿意让你做他的朋友了。

　　能有一个贵族朋友却是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境遇下。

　　洛小锦神色复杂：“你怎么在这里？”

　　崔蕴被问及这个问题的时候，眼中也出现一片迷惑，最后他像是放弃去想这个问题了一样，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你就坐在地上了，你看起来……”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我不太敢马上出来喊你，因为我怕吓到你。”

　　洛小锦有些尴尬：“你……看到了？”

　　崔蕴点点头：“我看到你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他说着走过来，站在洛小锦刚才做的那个位置，把那块地看了半天说，“然后忽然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然后坐到地上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我怕吓到你，也怕这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所以就没有马上出来。”

　　洛小锦尴尬地抓抓头发，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些执念或者是这个法阵的关系。”

　　“法阵？”崔蕴偏偏头，“这里有吗？”

　　洛小锦肯定地点点头：“有的，所以我出不去。那你来薛府干嘛？”

　　崔蕴道：“我来找薛二郎啊，我要把那件事情告诉他，让他小心他大哥。现在他们家请爵的折子是递上去了，但是有风闻说天家说要放几天，不知道是不是要改主意。要是这请爵的事情下来了，二郎也就不用担惊受怕了，他哥哥得偿所愿了，必然不会再为难他了，问题就是这折子迟迟不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找二郎了。”崔蕴说，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经常来薛府，但是今天在去二郎院子的路上我看到了……薛衡。”

　　洛小锦吓了一跳：“薛衡？他在那里干嘛？”不是听说不出自己的院子的吗？

　　崔蕴迟疑了一下：“他好像在跟人说话，看到我来了，他很是惊讶。”

　　“再然后呢？”

　　崔蕴叹了口气：“然后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这里，看到了你也被推了进来。”

　　洛小锦别无他法，就把这里有法阵的事情告诉了崔蕴，崔蕴拿着剑也鼓捣了一阵，发现果然没办法离开这里。

　　两个人正商量着怎么样能出去，看看是爬窗好呢还是挖墙脚好，只是不知道对方想对他们做什么，要不然也好有个防备。

　　这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接着外面传来了锁被打开的声音，两个人的眼睛一亮，这是有人来救他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