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10、第十章

　　洛小锦有点烦恼该怎么和新来的借宿者相处，因为他这里还没有招待过别人，一般有狐族的亲戚朋友来，都是招待他们住在福竹巷的洛家宅子里，谁也没往他这里住过。

　　御廊附近的铺子用寸土寸金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洛小锦的面馆虽然说人流量大，但是要说赚的盆满钵满，那是不现实的，每个月能有十五两的盈余已经算不错了。一来是租金人力贵，二来是因为他用的食材足够好，照洛小央来看，这家面馆不亏本，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洛小锦没太纠结这个问题，毕竟他现在只是一只狐妖了，对他现在来说，如何度过两年后的天劫才是最重要的，像他这种灵力低微的狐妖，大多都是死于天劫的。他才另一个世界里过来这里不过两年，就马上要面对天劫，有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了。

　　天劫第一次是三十年，第二次是八十年，以后每隔五十年会有一次，这是洛小锦第二次要面对天劫了，洛小央刚度过他的第一次天劫，所以他尽可以逍遥五十年，而洛小锦则有点苦恼了。不过这种事情，也是苦恼解决不了的，在青丘的时候，族长来看他的时候，让他不要担心这个，待到天劫的时候就回青丘，他会想办法的，不过洛小锦觉得不太乐观。狐妖的第八十年可是一道坎，须知大部分狐妖都是过不了的。

　　洛小锦其实也觉得奇怪，通常狐妖这种在人们口中提起，不就是上千年的道行吗，他这一只狐妖怎么才几十年，洛小央则更过分了，才三十年的道行。这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是妖，怎么样也得来个三四百年的道行吧，嗯，传说果然是传说。

　　“你在做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洛小锦怔了怔，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他转回身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放在灶台边的油壶，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想伸手去接，却被另一个人的手稳稳接住，油也没有洒出来一滴。

　　洛小锦连忙从男人手里把油壶接过来放好，抬头看他：“无忧君。”

　　无忧站在他身后，整个人仿佛黑暗凝结成的实体，巨大的阴影投下来把自己整个笼罩在黑暗中。

　　洛小锦在现代的时候身高有一米八，来到这里以后缩水了三公分，实在令人耿耿于怀，而这个人怎么看都有一米九的样子，他每次都是要抬头看无忧。

　　无忧轻声说道：“你喊我无忧便可。”

　　洛小锦乖乖点点头，他也觉得叫“无忧君”好像是怪怪的，无忧叫起来更顺口一点。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在做早饭……额，无忧想吃什么什么早饭？面和粥这些，店里就有，过去就可以吃。”

　　无忧只是盯着他正在做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洛小锦有点尴尬，这几天他怀念以前的米饭团，所以今天早上抽空做了给自己吃。以前母亲喜欢吃这个，他基本上都是自己做了解决两个人的早餐的，因为习惯问题，他总是做两人份的，他现在才发现，母亲再也不能吃自己做的米饭团了。

　　“这是……米饭团，你要吃吗？”说来奇怪，这边还没有出现米饭团的做法，虽然他不知道米饭团的历史，不过这种做法简便又好吃的早饭，不应该早就普及了吗？难道做法还没有传到都京吗？

　　“要。”无忧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回答，然后就站在那里不走了，一副要看洛小锦怎么做的架势。洛小锦瀑布汗，emmm……这应该不算偷师吧？不知道为什么，无忧看着自己，自己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全国各地的米饭团做法应该都是一样的，在配料上才是各有不同，洛小锦就地取材，一些火腿肠之类的配料就省了。糯米浸泡过夜，煮成糯米饭，准备了油条、萝卜干、撕碎的里脊肉和芝麻。自制的竹帘上放上棉纸，铺上糯米饭，撒一点芝麻，依次加入油条、里脊肉和萝卜干。卷起竹帘，两端捏紧封口，利用糯米的黏性，将食材紧紧包裹住。

　　早上周娘子的来的时候就磨了新鲜的豆浆，用黑豆核桃与芝麻一起磨，现在用来配米饭团正好。洛小锦特别喜欢现在的豆浆，用棉布细细筛出颗粒，无糖的原磨口感和这个时代特有的粮食的口感，让人特别沉迷。

　　每当吃这些东西的时候，洛小锦都有些矫情地想，所有的食物都是自然的恩赐，跟机器里培育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啊。当然了，这也就是自己没办法到了这个世界，只能自己这样安慰自己了。

　　“那个……我腌萝卜干的时候放了辣油，你吃辣吗？”洛小锦把米饭团递给无忧，“刚才忘记问你了。”但是少了萝卜干会少很多乐趣，毕竟在洛小锦那个世界，大部分人还是无辣不欢的，他到了这里，依旧把之前的习惯带了过来，不知道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怀旧还是坚持自己作为人类时候的习惯。

　　无忧接过这一“条”米饭团，懒洋洋地把纸撕下：“我吃辣的。”说着拿过洛小锦刚喝了一口的豆浆，开始吃早饭。

　　洛小锦看着那杯被夺走的豆浆，敢怒不敢言，这个杯子的豆浆他明明都喝了一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可能妖族之间就是这么“融洽”的吧，他转身给自己另外倒了一杯。

　　外面下着细雨，小厨房里有食物的香气。这是洛小锦自己搭出来的小厨房，专门给自己弄吃的地方，前面的大厨房则是面馆的地方，绵绵细雨将这个小厨房将前面喧闹的店铺隔离开来，洛小锦坐在桌边心满意足地吃早饭。

　　洛小锦一边吃，嘴也停不下来，他问：“无忧啊，你在都京呆多久啊。”

　　无忧正在喝豆浆，喝完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他回答道：“不知。”

　　洛小锦又问：“家里的钥匙不能再配一把吗，或者换个锁？”

　　无忧摇摇头，黑色的眸子看过来：“不行。”

　　洛小锦了然地点点头，也是，这里又不像他的年代，什么都有备用，什么都可以换。他吃完米饭团，擦了擦手说道：“你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无忧回道：“大致知道。”

　　洛小锦追问道：“在哪里啊？”

　　这件事情本来跟洛小锦也没有关系，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想知道，虽然对无忧有点犯怵，但是那种仿佛有猫爪在挠的好奇让他迅速问出了口。

　　无忧大概是没想到为什么会有这么八卦的人，侧头看着他，竟然是那种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

　　洛小锦万分尴尬，他连忙打圆场，迅速转移话题：“那什么，豆浆还要吗？”

　　无忧点头：“要。”说着拿过洛小锦在手边喝了一小半的豆浆，拿过来喝。

　　洛小锦：“……”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门外，却看到周娘子没打伞，后面跟着两个高壮的男人往这边过来。

　　周娘子一脚跨进小厨房的门槛：“东家……这两位是忠勇伯爵府的人，说要来找你。”

　　洛小锦站起来，看了眼门外的两个人，那两个人确实是穿着薛家仆人的衣服，看样子是外院的仆人，外面下着雨，那两人却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心下奇怪，一作揖道：“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其中一人肤色较黑，开口是北边的口音：“洛老板，之前来我们府里帮忙，但是工钱还没结给您，现在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去领工钱。”

　　洛小锦奇怪，那天确实都没有发工钱就让他们走了，但是那时候说的是会派人送到各家的，也没有说会派人过来带去府里领的。于是他说道：“本来也没有帮几天，工钱倒是不必了。”他本来就是奔着偷师去的，加上薛家的事情，他现在可不想往那里凑。

　　另一个男人开口道：“这在我们家干了活，自然是要领工钱的，要不然以后谁还敢给我们薛家干活？我们受了主人的嘱托，请洛老板走一趟。”

　　洛小锦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却不动声色地说：“怕是不行，我这边还在开店，今天有师傅请了假，我这边走不开人，不如过几日我再上门讨要工钱。”

　　那个肤色黑的高壮男人语气变的不耐烦：“洛老板为何如此拖拉，若是因为生意，大可以将店先关了，薛家自会将关店的损失如数奉上。请洛老板走这一趟，必然不会亏了洛老板的。”

　　这会儿，连周娘子也觉得不对劲了，她想跑出去叫人，门口的两个壮汉却把门给堵住了，现在洛小锦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进屋子了，这下把他们都堵在里面了。

　　洛小锦看了看周娘子，用眼神安抚她，然后对那两个壮汉道：“既然如此，
　　薛府如此盛情，在下自是要走这一趟的。”

　　那两人听了似是松了一口气，均是一侧身，对洛小锦道：“洛老板，这边请。”

　　洛小锦转身去拿了一把伞，刚撑开伞想迈出门槛，却看到门口的两个壮汉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身后，他回过头，看到无忧也拿了一把伞站在他的身后。

　　洛小锦问：“无忧……你也出门吗？”

　　无忧点头：“嗯。”

　　洛小锦想，无忧可能出去找钥匙吧，好辛苦，下雨天还要去找钥匙……

　　他一边想一边慢吞吞地撑开伞，那两个壮汉一前一后地把他夹在中间，一看就是担心他跑掉的样子。洛小锦无语，所谓跑的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他们就这么不放心他，当然，这也说明这次并非单单结工钱这么简单。他们堂堂伯爵府，会专门派这么两个人来请他这么一个长工去拿工钱吗？

　　至于带他去干什么，洛小锦还有点拿不准，只是对方是伯爵府，如果想要对付他，那简直就是小儿科，随便给他按个什么罪名，他都不用在都京混了。当然了，他作为狐妖，普通人类还困不住他，但是离了这个面馆老板的身份，他就要离开都京去别的地方，真为难啊，他还是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普通又自在。

　　忠勇伯爵府离面馆也不远，就在御廊的另一侧的天福巷，天福巷里都是一些贵人府邸，再往里面是永寿巷，永寿巷里住的是更古老一些的世家府邸，这些人家世代居住此地，倒是皇亲国戚想在永寿巷买宅子都是买不到的。

　　五月的雨下的淅淅沥沥，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一点，雨水的气息把人的气息几乎都掩盖掉了。这个年代跟他们后世的世界不同，下雨天很多工作都会停下来，户外的工作者都会停止工作，但是这一天停掉了工作就没有收入。

　　当然了，面馆的生意也会清淡一点，不过影响不是很大。

　　洛小锦一边想着一边走，冷不防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他差点把伞撞到那个人头上。他惊讶地抬头，却发现那个壮汉正往后看，洛小锦随着他的视线转回身，发现自己身后的那个壮汉也是神色复杂得往后瞧。

　　雨稍密了一点，虽然不大却很绵密，仿佛天地都连城了一片。那个黑衣男人撑着伞站在街道上，一副与所有景物都格格不入的样子，幽深地如同黑暗凝结成的实体。

　　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洛小锦的身后，他撑着伞，黑色的眸子看着他们。洛小锦想着，难道他要找的钥匙也在这个方向？他们只是顺路遇上。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表情，他们一副怕被找麻烦的样子，终于他身后的那个人忍不住了，他冲身后的无忧喊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无忧撑伞不言语，只是让人觉得光是靠近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想要转身跑开才好。他们自然是不能转身跑开的，伯爵府让他们来叫人，他们自然是要把人叫回去的。那两个人没有办法，刚喊过一遍的那个人硬着头皮冲无忧又喊了一次。

　　无忧依然不说话，他的身影在雨中有点模糊，但是光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不安，仿佛每个人心底最不详的那块地方。

　　前面的人按下不安，问洛小锦：“他是谁，他怎么回事？”

　　洛小锦有点纠结，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说：“此人是我亲戚的……朋友，额……这个，他可能顺路往这边走。”

　　另一人冷笑：“顺路，他是有亲戚还是有朋友住天福巷？”虽然是看不起人的话，不过还确实是实情，他们妖族在人类世界还真没有什么靠山。

　　洛小锦挠挠脸，撑伞走过去，站在无忧面前：“无忧，你是顺路吗？”

　　无忧轻轻点了点头。

　　洛小锦又问：“也要去忠勇伯爵府？”

　　无忧回道：“是。”

　　洛小锦有些困惑，不过他很快转身道：“确实顺路。”说着他抬脚往前走去，旁边的两个薛家的壮丁狂翻白眼，这算哪门子的顺路，你谁啊你就去伯爵府，能让你进去吗！

　　他们一行四人，在都京的蒙蒙细雨中到了薛家伯爵府的后门。洛小锦倒是对这个后门很熟悉，像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也只能在后门进出了。细雨中，红色的大门仿佛犯渗出血般的气息，随着春日的雨水弥漫开来。往常后门在这个时候虽然总是管着，但是总有几个护院站在这边，而现在空无一人，看起来更显萧瑟和不详。

　　一人上前敲了敲门，大概是三长一短的停顿，敲了两遍，这门一下子被拉开了，似乎是门后的人等了好一会了。一个家仆打扮的人探头探脑地出来，对他们招了招手，那两壮汉便点点头，其中一人回头冲洛小锦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洛老板，请吧。”

　　洛小锦本来想看看无忧的表情，可是一转头，身边空空如也，无忧早就不知所踪！他立刻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壮汉，那人也是一脸懵，看起来也没有看到无忧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过既然无忧要走，洛小锦也没有办法，他可能真的是到这边附近找什么东西，按他说的顺路而已，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点什么，难道期待他陪自己一起进去吗？他现在好歹是狐妖，几个人类还奈何不了他，而无忧……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用眼神询问了一下站在最后的壮汉，后者给了他一个摇头的动作，他们也就不去管无忧了，这个人简直跟出现的时候一样忽然，庆幸不是带这样的人去伯爵府。

　　后面的人推了一下洛小锦的肩膀：“进去吧，洛老板，跟我们领工钱去。”他的手指碰到洛小锦的肩膀，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当下不敢再碰。

　　洛小锦一进院子，便被门口的两个壮实的护院给按住了。

　　“这是面馆的老板？”一个按住洛小锦肩膀的护院盯着他，“怎生的如此标致？”

　　此刻洛小锦打的伞已掉落在一侧，细雨落在他的发丝上，倒未立即滑落，反而如米珠般点点滴滴缀于发梢，衬地他的五官愈发精致，他的皮肤有种不属于平民百姓的白皙，在雨中看起来有些苍白，但是唇色因为隐忍而显出艳丽的红色，那双黑色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盖住而看不到。

　　那个人怔了怔，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弥漫起来，于男人来说他有点过于漂亮了，不是平时男人那种五大三粗的样子，他看起来会比他的身份的年纪更小，却比少年人更多一丝谨慎与沉稳。他一点也不像忙碌在市井的商人，反而让人想起那些站在精致窗格下拿着书本的少年文士——但总有一些地方不对劲。

　　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看到对方抬起头来，睫毛之下的黑色眼睛仿佛经过雨水微微有点湿润，他看起来困惑和不解，却又有带着一种无奈与……愤怒。

　　他当然会感到愤怒，这是一场无妄之灾，那个人想，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部分的人的生命都掌握在少部分的人手里，像他这样一个小小面馆的老板，只能在这样的雨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好可惜，他还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烧灼感，他下意识地放开手，就好像被烫伤了一样。

　　“哎呀，好烫！”

　　叫起来的是另一个人，接着两个护院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这个年轻瘦弱的面馆老板，看到他慢慢地站直身体，看到俊秀的脸被细雨打湿了，而眼睛变得更加明亮。

　　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很漂亮，带着一种文士的温和。

　　他说：“不是带我来拿工钱的吗，你们这是干什么？”

　　护送他过来的那个护院这时候走过来道：“只是例行检查，毕竟我们现在要去账房那边……”他朝另外三个人使个眼色，另外三个人都点点头，其中一个人接下去道，“洛老板，跟我们往这边走吧。快些拿了工钱后回去换件衣服，可别着凉了。”

　　在这个修士遍地的都京城里，如果哪个人会一招半式奇怪的防身手法，那也一点也不奇怪，对付这样的人自然也不能硬碰硬，反正他们只负责抓，准备怎么处置那是主人的意思。

　　雨水绵密，再怎么微小，这会儿也把洛小锦弄湿了，一阵轻风过来，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转头看去，雨中那棵高大的流苏树上的白色花朵已经落了一地。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看到崔蕴意气奋发，一身白衣鹤立人群。他来见他的朋友，为朋友的家事而感到难过，却没有想到这个地方还有人要害他，甚至是以那样的方法。

　　洛小锦一笑道：“说的也是，得赶紧回去换衣服才行。”

　　“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