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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行对错误入隐士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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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泽反扣账簿在自己膝上,一手按住了,转头对雪瑶道:“家主这事做的没头没尾的,这全是赊账,并无还账的账簿,收支是无法对上的,从何说起?”
雪瑶拈起身前小桌上的一枚荔枝,轻轻撕着果皮。雨泽看账之时,她正在细品其味,等雨泽讲完,她才不慌不忙将荔枝核扔在盘中,拿出罗帕轻搌着手指尖:“这些全是赊了没还的账目,并无一个铜板的还账。”
雨泽回想,刚刚看那十几页,便已是数千银,更不敢多言,低了头细细地一条一条看了下去。一本账粗略算下来,要有将近十五万两白银,另一本也差不多。这账簿条目细密,字迹又小,看完抬头,竟有些脑涨。
雨泽一边揉着自己的额角,一边看向雪瑶:“这两本之中,将近三十万两白银,有宴请,有行礼,有出行,有赌博,怎么会有人赊这么多的账却不还,而写这账簿的人,却频繁赊给她,却不讨要?”
雪瑶又拿了一颗荔枝,正送在口边,张口轻咬。她嘴唇红艳艳的,荔枝洁白浑圆,很是好看。她看都不看雨泽一眼,专心享用她的鲜果,好像雨泽刚才什么话也没说,也好像她什么也没听到。
又弄什么玄虚?
雨泽一边心中嘀咕,一边继续翻看账簿。
他有个新的发现,账簿上欠款人的地方从不写人名,而是写了几个记号。刚才他翻了一遍,也没有看见记号解释在哪,现在却在账簿封皮的一角看到了。
原来这账簿上,赊账的全是扶柳县的官员。记这账簿的,不消说,正是扶柳商会。
知道了这些,雨泽心中突突乱跳,又从头到尾滤了一遍账目,越看越觉得眼前发黑,看不清楚,抬头看才知道,原来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
“家主,天色晚了,前面有什么村镇吗?”雨泽合起账簿道。
雪瑶面前一碟鲜荔枝,此时已经变成了荔枝皮和荔枝核。她轻描淡写道:“咱们原先是要到杏寨去的。车夫刚才来报说,现下走错了路,好在偏移不多,再走几里,前面是个叫十字庄的小镇。咱们到那镇上歇一歇,明天去杏寨,倒也不会误了时辰。”
雨泽奇道:“何时报了这么详细,我却没听到?”
雪瑶指指那账簿:“见你太入迷了,怕打扰,我就下车去说的。车子停时,你还晃了一下,但浑然不觉。”
雨泽懊恼道:“又被家主笑话。”但随即想到账簿中一条条账目,似乎有一线灵光闪了过去,便抓着那道光想下去。
雪瑶见他出神,便撩开了车帘,坐在门口,看着外边。
十字庄镇……
“这地名怎么听着如此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似乎是酒席宴中,迷迷糊糊地谈起,谈完之后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对,却是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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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车马进入了十字庄。
这座宁静小镇,看起来鲜少有外人来扰,并不热闹喧哗,安静可人。
这时天刚擦黑,便有人家开始点上了灯。一盏一盏慢慢亮起来的灯光,照着青灰的石板街道,和墙角渠沟中潺潺的流水。
偶尔有一二行人,看见马车中的来客,都有些微惊讶之色,随即匆匆走了过去。
雪瑶本已计划好路线,谁知走到这地方来,事先没有调查,虽有些熟悉,也暂时没想起来,只能暗暗吩咐随从们小心,别的也无法多言。
一行人问了路,来到镇上唯一的客栈。得知来客只是路过,客栈掌柜脸上忽现轻松神色,连忙热情招呼。
雨泽此刻刚回过神,还在到处打量四周。
待进了房坐下,雪瑶才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客栈酒伴不是娘子,而是小厮。整个客栈,除了他们一行,竟是没有一个女人。
想想看,街上走路的行人,也全是男子,难怪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那些行人的惊讶又从何而来?
熟悉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又被尘封。
雪瑶想了一回,便招呼雨泽道:“天色晚了,咱们歇下吧,这小镇风景不错,宁静和美,不然咱们就多留两天,到处转转。”
话音刚落,雨泽还未回答,门边却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道:“他们要多留几天,惨了惨了!”
又一人小声道:“混蛋,怕什么,你赶紧给街坊四邻传话去。”
先前一人道:“掌柜,纸里包不住火,我怕……哎呀!好好我这就去,这么凶干什么?”
雪瑶心中疑窦更甚。
她们现在人手不足,虽然有暗卫随行,但还是担心住了黑店,若有冲突,少不得损耗人力。
她先不声张,只是叫了雨泽,两人一起仔细检查了所有食物和茶水,发现并没有异状。反倒是这些人躲着他们,生怕他们发现了什么秘密。
莫非这地方是个秘密的藏身之地?
是了,她朦胧的记忆中,也有笑闹之中说起的“逃到十字庄镇”等话。
“奇怪,在京城的酒桌上闲谈,到底是说起来什么话题,怎么就提到了这边远的江南小镇?”
今日天色也晚了,多思无益,雪瑶便吩咐随从加强戒备,与雨泽一起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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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处处是呖呖莺啼。
雨泽在一片鸟语中醒来,推开了窗,看到远处不高的山峰一座连一座,层层叠叠望不到边,一团团氤氲的云气,正从山中吐出来。
碧岗红壤,白云蓝天,带着早晨这种特有的芬芳味道,深深吸一口气,心情舒畅多了。
雪瑶也起了身,在窗下刚洗完脸,选了今日的衣裳,穿上身来,便在梳妆台边坐下。仕女们一左一右,帮她挽起发髻,戴上珠花。
如今天气热,雪瑶峨眉淡扫,脂粉不施,简单穿了窄袖罗裙,平底绣鞋,是适宜骑马和行路的轻装扮。
雨泽看着她颜色素雅,自己也取了一套天青纱袍服来穿,窝了个简简单单的发髻,不戴冠,用青布缠紧了,饰以一根如意模样的玉搔头。
贺翎的少年妻夫,有几千几百对这副模样的,若是在京城,必不会有人太过瞩目。但在这十字庄,人人都紧张地盯着她们,走到哪里都能接受到惊讶的目光。
这还是昨日客栈已经通知了四邻,若是没有通知,怕是整个十字庄都要被她们一行人的到来吓住了。
雪瑶和雨泽心中疑惑,也不知道找谁去问,更是莫名其妙。
常言道,要知心腹事,须听背后言。
既然问不出,到处游玩之后,两人童心大起,屏退左右,悄悄地走街串巷。
这十字庄太古怪,刚到天黑便关门闭户,她二人走在别人屋后,更是一盏灯也没有,路径越来越看不清了。两人一路走来,也没有什么收获,垂头丧气之时,地上青苔滑腻,走得更是不舒服。两人只得沿着墙,慢慢地前进。
雪瑶正要打消了好奇之心,带着雨泽悄悄返回,墙内却传来了动静,是两个人在喁喁细语。一个说“那今日那男的来客好俊,你多看了”;一个说“哪有你的风致,你多想了”。两个都是男子声音,但一个诘问,一个解释,话语其中各种旖旎之情,不亚于妻夫之间。
不一会,话也不说了,发出的声音越听越让人脸红。
雪瑶听着听着,不由面上发热,看了一眼雨泽,雨泽也低头不敢出声。
两人都是富贵出身,自小到大,哪干过这种勾当,听得里面两人的声音,感到又是窘迫,又是刺激,抬头看看对方,昏暗灯火之下,对方眼中都一点水光,盈盈地打着颤,不由得脸颊晕红,耳根发烧。
心中知道夜长梦多,想要马上离开,脚却不愿放人走了,偏偏呆立着不听使唤,只能再听下去。
过了半晌,里面两人才渐渐止息,又说起话来。
雪瑶和雨泽留意听着,大概是说,这镇子上鲜少有人光顾,一女一男的少年妻夫就更稀罕了,但愿别被人看破了他们集体的秘密,到时候受人鄙薄不说,还可能会招来他们的家人,把他们领回去嫁人,便没有这么自在逍遥的生活了。
雨泽嘴唇微动,用唇形向雪瑶道:“原来他们都是离家出走的。”
雪瑶点点头,两人沿着墙根溜到大街上,才挺直了背,装出信步而归的样子,回到了客栈。
雪瑶本无心打扰十字庄的正常生活,既然这里都是些离家出走的青年男子,也没什么稀罕的,倒是他们本身做了惊弓之鸟,害怕外人。
雨泽却充满好奇,总想拿出来说一说,用餐时,便凑到雪瑶面前小声道:“家主,他们怎么这么害怕?我总觉得这害怕似乎过了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雪瑶淡淡道:“各人自有各人事,他们心中定有无法为人说的苦楚。毕竟舍弃了奉养,背负着骂名,也要逃跑,从这看来,也不算小事了。”
雨泽道:“只是这么多人都抛家逃跑,挺不寻常的。况且还有人私下谈论我的丑俊。只能他们议论我,我便不能揣度他们么?”
雪瑶道:“你有我护着,他们却背井离乡,担惊受怕,本就不公平,又以你的幸福来对比别人的窘境,大是不该啊。”
雨泽本想回几句嘴,但是想了想,雪瑶此话并不错,自己确实不该这样相比。心里觉得一阵欢喜,想:“我与家主有今天共处和谐,也是得来不易。这些人想也得到如此喜乐,却比我难得多。我便是给他们说上几句,也无什么妨碍,何必如此小心眼,倒让家主觉得我不懂事了。”于是也不生气,和雪瑶吃喝说笑。雪瑶见他大度,也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