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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六道伤口 ...

  •   鬼知道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总之,巴黎的治安达到了半个世纪以来的最好巅峰。

      没有风驰电掣从身边路过一把扯走背包和项链的飞车党,也没有破破烂烂从你身边经过,你的口袋也会变得破破烂烂的小偷,甚至连地下交易都停止了,“零元购”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一夜间,这座城市,便拥有了与它的盛名相匹配的极高的市民素质。

      但与此同时,也有许多身穿黑衣的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路口。

      他们不善言辞,只以口哨和响指声作为沟通信号。偶有两人在同一条路上相遇,也只沉默一点头,眼神交换之下满是腾腾杀气。①

      只要他们竖起领子,将面容常在阴影里,杀气腾腾地走进任何一家旅馆,对匆匆迎上来的这一区域的负责人出示某种东西,便能长驱直入,把所有的顾客都从房间里赶出来。

      而且不管是昂贵的五星级酒店,还是藏在小巷子里的黑店,甚至在住宿地点之外的别的东西,比如咖啡厅、酒馆、图书馆,甚至市政府的大楼,都没能逃脱这帮黑衣人的检查。

      从衣柜到窗帘到书架背后再到床底,每处能藏人的地方,都被他们用刀枪掀了个底朝天。枪声此起彼伏,刀剑的刻痕遍布在木头与砖石上。

      在今日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巴黎,这帮黑衣人造成的种种动静,竟然是唯一象征着暴力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过去,钟表长长短短的指针不知转了多少圈。

      然而,不管他们搜查过多少建筑物,即便他们的足迹已经印在了巴黎的每个区、每条街道上,被他们持在手中的那张通缉令上的,名为“阿娅”的女子,依然不见踪影。

      那么,被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如临大敌寻找的家伙,究竟在哪里呢?

      ——阿娅正扒在巴黎圣母院的塔尖上,和迎风转动的大公鸡风向标面面相觑。

      自从得到苏洛恰那的许诺后,阿娅便在回程途中,抽出空来,花重金聘请了一位叫“康斯坦丁”的、据说只要给够钱什么活儿都能干的魔法师,要求他制作一个能够将自己一秒钟传送到哥谭的传送门。

      好消息,康斯坦丁十分爽快地接下了这个单子,半点也不害怕来自清算人的追杀。

      坏消息,他要钱的速度和出货程度成反比。

      其出货速度之慢,唯有重金吃谷,结果都付款半年了,谷子的生产进度还一动未动的,ACG写作/爱好者读作倒霉蛋,能与之匹敌。

      面对阿娅一迭声的逼问,康斯坦丁振振有词:

      “都说了哥谭是多少魔法师均不愿涉足的禁区!这里的超自然力量太多了,想要突破重重封锁本就难上加难,更何况你要求的传送门,还必须是从你那个方向打开的?”

      “你再坚持十二个小时吧,十二个小时之后,我一定能把你传送过来。”

      于是阿娅开始了漫长而惊心动魄的等待。

      ——说漫长,是因为距离她偷走巴黎所有的灰烬账簿,也就是77年的人类寿命至今,已经有十个小时了。

      十个小时过去,整座巴黎俨然已经被清算人完全掌控。

      他们来去匆匆,步履急促,恨不得掘地三尺把阿娅给搜索出来,再把叛徒的头颅呈上去,好平息首领的愤怒。

      在这样高强度的搜查下,即便是从小就接受专业训练的阿娅,也不得不通过频繁更换藏身地点、更改自己的样貌、在不同的地方放出烟雾弹调虎离山等方式,转移老同事们的注意力。

      清算人的巡逻圈正在渐次收紧,他们动用的设备也越来越高端。

      从普通的监控和猎犬到红外线成像仪,再到现在在整座城市上空飞来飞去的无人机矩阵网,就这样低效但有用地,把阿娅的藏身地的范围一步步缩小、逼紧,最终让她只能停留在巴黎圣母院,这唯一一个借着“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头,能短暂免于清算人毒手的标志性建筑物里。

      只可惜清算人的势力遍布全球,深入每一个国家,因为对“长生不老”的追求,是每个手握大权的人最后都想得到的东西。既然如此,能够交易寿命的清算人,又如何不被权贵们奉为座上宾呢?

      哪怕是巴黎圣母院这样的世界文化遗产,清算人想要得到“入内搜查”的许可,也只不过是几小时就能完成的事情。

      此时,距离康斯坦丁许诺的“十二小时后,你就可以通过传送门抵达哥谭”的时限,还有最后两小时。

      ——说惊心动魄,是因为阿娅实在太了解杜弗尔。

      杜弗尔或许不了解阿娅,因为高位者无需自降身段,在意下位者的心理活动;但阿娅为了在杜弗尔手下讨生活,已经把这个老登了解得相当透彻了。

      假如要搞一个杜弗尔心理活动分析大会,并且禁止杜弗尔本人参加,那么在此次比赛里,阿娅自谦第二,就没人敢拿第一。

      于是阿娅一想到杜弗尔铁青的、扭曲的、狰狞的面色,就情不自禁想笑。

      结果就在她险些笑起来的下一秒,就和神情复杂的某个小头目对上了双眼。

      这个小头目,赫然便是之前在海洋绿洲号游轮上,和阿娅短暂合作过的那位。

      他自下而上地望着轻盈地站在高处,仅凭单手就能把自己吊在塔顶的雕花上的阿娅,一时间有种错觉,这家伙根本没有背叛,还是清算人里威名鼎盛的“阿娅小姐”。

      当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什么人的时候,那种与杜弗尔格外相似的威严,竟也同样让人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能言语。

      而正是因为他在清算人组织里待了很多年,又和阿娅深度合作过,因此他不仅知道,阿娅在组织里高贵又微妙的地位,连带着杜弗尔对她的培养方式,小头目也略知一二。

      于是他并没有按照杜弗尔傲慢、决绝而恶毒的命令所说的那样,“一见到那个叛徒就告诉我”,而是不解发问:

      “阿娅小姐,你知道的吧?没人能从清算人首领手里偷东西,即便是他的继承者、他的孩子,也不能例外。”

      阿娅笑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竟然不带半点阴霾,更没有任何疯狂、怨恨、不甘等负面情绪的痕迹。

      在浪漫之都常年阴沉沉的天空下,她的这个笑容竟然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有种格外轻松、意气风发、一尘不染的快乐:

      “先生,我比你更清楚这个。从前被派去追杀这些叛徒的,不都是我么?他们会得到怎样的待遇,放在我身上,自然也一样,毫无例外可言。”

      “但我就是要从他手上偷东西,我有我的理由。”②

      小头目愈发疑惑,追问道:“可这是为什么啊?是首领对你不好么?”

      “以前你在外勤组出任务的时候,首领允许你动用各国军事机密级别的最先进的武器,政治、经济、军工等各大领域的助力应有尽有。”

      “哪怕后来,你因为追杀叛徒失手,可他也只是收回了你外勤组的身份,挂在你名下的那些数不胜数的豪宅、油田、金矿、钻矿,半点都没动,依然是你的所有物。”

      “甚至今天,在截止你偷走77年寿命的信息传来的前一刻,首领还在为你规划新开一条军火走私路线……你为什么要背叛呢?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阿娅闻言,突然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当时很生气么?”

      小头目下意识浑身哆嗦了一下,颤声道:“他气疯了。”

      ——当“阿娅小姐偷走了整个巴黎的77年灰烬账簿”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杜弗尔的面色铁青得近乎狰狞。

      就像阿娅之前做的那样,在杜弗尔手下讨生活,最宝贵的品质主要有以下两点:

      第一,特别能打;
      第二,会看他脸色。

      因此,几乎在杜弗尔暴怒的前一秒,众清算人便齐齐跪在了地上,半点不敢抬头,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生怕下一秒就因为“还在呼吸”,被杜弗尔涂在墙上当绘画颜料用。

      阿娅的叛逃,本来就足够让人怒火中烧了,而她甚至还卷走了77年的灰烬账簿;最要命的是,这个消息是在杜弗尔跟各国黑手党、地下组织、秘密结社和海盗等势力商谈的时候,传过来的。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把杜弗尔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

      这简直等于当着全球所有地下势力的面,在堂堂清算人首领脸上左右开弓地来了二十个耳光,每一声都像是在对他发出无形的嘲笑:

      看看,看看,就这,还清算人的首领呢,连自己的继承人都要背叛你,可见你不仅没有识人之明,甚至连留得住人的威严都没有。

      你对她的培养付诸东流,你对她的信任被尽数辜负,你对她这把刀不计成本的供养,眼下全都打了水漂。

      好一笔稳赔不赚的亏本买卖,好一个无能的、失职的首领,好一个连自己的得力干将都留不住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于是,等杜弗尔关闭了会议视频,转过来对一干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的小头目们下令的时候,那声音里的狠意都能淬出千万把钢刀,恨不得就这样一片一片把阿娅削成肉泥:

      “……去找。”

      一想到这个命令,放在以前,都是由他下达给阿娅,再由阿娅去执行,且无论如何都不会失败;结果眼下,竟然要他亲自去执行,杜弗尔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近乎不习惯的、不甘的暴怒:

      “哪怕把整座城市都倒过来,也要把这个叛徒送回我手里。”

      “一旦有她的消息,便立刻通知我,我要去亲手拆了她的骨头、喝光她的血、扒下她的皮!”

      ——结果在听了小头目战战兢兢的转述后,阿娅的神情竟然变得更快乐了,就好像她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验证了什么绝世难题似的。

      她缓缓从身侧抽出长刀,刀身在逐渐从云层中显露出来的、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痕迹。

      在阿娅看不到的地方,她那些由杜弗尔赐下的财产,正在被飞速冻结;原本在“户主”和“所有者”那些栏目里,都写着她的名字的豪宅游艇矿藏等物,也在同时发生着所有权的转移。

      千万道数据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奔涌而过,远胜过亿万黄金的财富正从她身上飞速流逝。

      上一次整个清算人组织如此高效的全球行动起来,还是为了追查所谓的“赫达·德雷克”的身份——虽然事后查明,那只不过是个假身份,真正的小偷的信息至今为止也只有阿娅知道,他叫“提姆”——而这一次,却是为了用来对付阿娅。

      曾经前去追杀的,正在经历背叛;曾经富可敌国的,也变得一贫如洗。

      曾经发誓要赢得尊重的,终于得到了对手的愤怒和正视;曾经野心勃勃的,眼下正怀揣七十七年的寿命,与她昔日的归属势不两立。

      这如何不算一种宿命呢?这如何不算是前后呼应呢?

      这一刻,她只觉一刀两断,一了百了,身无束缚,万事皆轻。

      无有过往,无有未来,天高地远,唯她一人而已。

      所有的虚名、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财富,都被杜弗尔从她身上强行剥离下来了,以至于眼下,她唯一持有的,唯一依靠的,便只有这把刀,和她自己。

      她凝视着远方某个正在急速袭来的、杀意澎湃的身影,举刀相对,在愈发萧瑟、寒冷,几乎能将水汽都凝结成冰的长风中低声道:

      “这些东西都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

      “但我想要的是……比这些普通的有形之物加在一起,都要宝贵的、无有形体的东西!”

      话音未落,杜弗尔已经攻至身畔;她同样悍然拔枪,抽刀对上,半步不让!

      电光石火间,她展现出了比之前面对雅典人的刺客时,更强悍的实力。

      只一眨眼,两人刀对刀、枪对枪一路摩擦出来的火花,便从巴黎圣母院的尖塔顶一路下滑,向外延去,快得完全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只有不断迸裂出来的强光和爆炸,能指明他们的去向。

      从陆地到河边,从湖泊到云间。街道皲裂,高楼坍塌,河水逆流,路灯倒下。

      数秒钟内,整个巴黎大城区的上空便成为紧急禁飞区域;又数息过后,应急警报响起,自然灾害局开始发布紧急避难通知。普通人们根本就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按照新闻广播里的指示,就近寻找掩体,惶惶而不知何去何从。

      寒光一闪,高楼被一刀切开,再一闪,如地震过后般的裂缝,便随机出现在这片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

      银芒不绝于眼,爆炸声震耳欲聋。一百万平方公里的法兰西首都的中心,就这样被横扫过来,碾压过去,顷刻之间,再无一处完好无损。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染红了巴黎的半边天空,将黯淡的上午映照得宛如辉煌的黄昏。千百羽白鸽振翅而起,落下千百羽,却转瞬便被从云层里淅淅沥沥落下的血,染得鲜红,一片腥气。

      洁白庄严的巴黎圣母院,在此起彼伏的铿锵金属声、呼啸风声、隆然爆炸声中倒下,激起烟尘如万军过境,连带着她之前攀爬过的尖顶,也层层坍塌,委顿尘埃。

      在这座举世闻名的伟大建筑彻底塌下去的那一瞬,清算人首领和他曾经的继承者之间的战斗,也胜负已分。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杜弗尔一脚蹬开他用来当立足点的直升机,借反冲力和高度的双重优势一跃而下,和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手持的长刀分毫不差捅向她的心脏。

      但她半点没有认输的意思,更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

      年轻的前继承者、现叛徒、连一个正式的名字也不曾拥有的无名者,同样抽刀对上,哪怕劣势尽显,也不曾逃走,因为不拼至最后一刻,她的反抗,在杜弗尔的眼里,便始终是个笑话!

      年长者,年轻者。首领,叛徒。导师,学徒。养父,养女。有无数个词语可以用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然而在此刻,只有一个最贴切:

      胜者,败者。

      这是蕴含着杜弗尔怒火攻心的全力一击,是以她现在的实力,万万无法挡下的一击。

      最后一次两刀相撞后,即便她的佩刀,是格外珍贵的神兵利器,也再难以为继,瞬息便化作碎片,与她衣襟猎猎发也猎猎的身影,一并往地面遥遥坠去。

      杜弗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了望那把刀的碎片,恍惚间想起,啊,这好像是我送给她的、庆祝她成为小头目的成年礼物。

      可眼下,这把刀碎了。

      似乎连带着从前半真半假的爱戴与培养、似有似无的师生情谊、爱恨交织的领路人与继承者的情分,也都碎裂在了这一道金石相击的大声里。

      直到这一刻,杜弗尔才有了种“我的继承人背叛了我”的,姗姗来迟的恼羞成怒和难以置信。

      他再也无法维持之前那种冷漠傲慢、不容拒绝的姿态了,那张伤痕累累却依然英俊成熟的脸上,竟罕见地显出一点怒意与疑惑交杂的神色:

      “阿娅,你怎么敢背叛我?难道我对你不够好么?”

      她张开双手朝向天空,仿佛是在遥遥拥抱她的养父、她的导师、她曾经的首领和现在的大敌,也仿佛是在庆贺她虽然落败,却终于被杜弗尔当做平等的“人”看在眼里了,看啊,这个傲慢的男人竟然认真询问她的心路历程:

      “不,这不是我的名字!”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在势均力敌、甚至自己略弱一等的战场上,阿娅根本无暇进入只能靠恍惚和睡眠进入的漫宿,取得最高阶的刃之影响,只能勉强靠密传对敌。

      只可惜十五阶“刃”密传发出的攻击落空,只可惜她的佩刀碎裂,手无寸铁。

      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满口都是腥甜的气息。年轻的女子在风中高声大笑,眼角光焰流转不息,炽热如鲜血,璀璨如流金,笑他的怒火、他的自信,也笑她的背叛、她的命运:③

      “你分明对所谓的‘好’和‘不好’一清二楚,老东西!”

      “你给我的,都是金矿、豪宅、武器这种能够用钱买到的俗物,却从不曾给我哪怕一张灰烬账簿,看来你也知道什么东西最珍贵!”

      在这番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分明听见虚空中,有无影无踪却切实存在的锁链,正在铮铮断落,名为“狮子匠”的、象征反抗的司辰,正在漫宿里对她发出同样的大笑和叹息:

      我的追随者啊,有形如何胜过无形?若非花言巧语的诓骗,金钱怎配换取寿命!④

      多么浅显的道理,可为什么她时至今日才懂?

      如果不是从提姆手里,吃到了一张十年的灰烬账簿,“外人”的慷慨和“养父”的吝啬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她恐怕今日,都还被束缚在那黄金的牢笼里吧?

      于是她拖着支离断裂的骨头,含着满口的血,一字一句都是怒火满盈。

      今日之前,她从来不敢直呼杜弗尔大名;今日之后,这个名字在她口中,便与仇敌无异:

      “如果我真的是继承人,会只有这样的待遇吗?”

      “杜弗尔!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值得尊重的人看!”

      杜弗尔难以置信地一怔,随即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是一刀挥出:

      “阿娅,你太傻了。只要你善于忍耐、善于等待,等你继承了清算人,这些东西不都是你的吗?为何非要急在一时呢?”

      “你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一并说来!‘尊严’和‘价值’这样的托词,骗骗别人可以,但绝对骗不过我,骗不过你的导师和首领!”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阿娅!哪怕我不必看见你、尊重你,也一样能了解你,因着无人不知晓他的肉中肉、骨中骨!”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杜弗尔这一刀轻描淡写,但手无寸铁的她根本无法挡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左手断裂、右腿粉碎。

      在刚刚的无数次交锋里,她绝望地发现,所有凡人的武器对杜弗尔竟全都无效。而她的佩刀被杜弗尔击碎了,十五阶“刃”密传也正在陷入冷却,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下杜弗尔的杀意了。

      她身上的六道伤口,三道粉碎肢体,使她半身不遂;两道折断骨头,让她无法为战;还有一道,正正砍在她的大动脉上,鲜血正汩汩流出,如各国的神话传说里,行至末日的那一刻,必有天降血雨。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准确地说来,她不是从巴黎圣母院的塔尖落下来的。

      她是一路被从地上打飞到河边,再从河边被抡飞到天上,最后在直升飞机的炮火压制下,在杜弗尔的全力一击下,从数千米的高空,穿云掠风地,如流星般被击落下来的。

      鲜血流过她的鬓发,将她的黑发浸得濡湿又饱足。

      她昂贵的衣衫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那个曾经在清算人里,被养得油光水滑、因此替杜弗尔做事也格外卖力的“阿娅小姐”的影子,时至今日,终于消失在这满身的狼藉中了。

      她眯起眼睛逆着光看向杜弗尔,一时间,竟再想不到别的办法来打败这个傲慢、冷酷又强大的男人:

      我难道不是已经做到人类的极限了么?我难道不是已经做到最好了么?我的密传在冷却,武器已用光,似这般战至最后一刻,已经竭尽全力,精疲力竭……

      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不甘心呢?

      水汽凝结在她蜿蜒着灿金花纹的眼角,冰花凝结在她的发里。这一滴水从她眼角滑落,却滑到一半,染上了她的血,使得这一滴本该软弱的眼泪,变成了满含怒意的呼号:

      “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有什么呢?”杜弗尔嘲笑道,“可怜的小东西。”

      “你的姓名不是你的,你的身手乃我亲授,你的思想是我一手塑造,你的财富已被剥夺,你身体里涌动的大地之血,都是我的慷慨赐予。”

      “何等大言不惭的叛徒啊,竟然能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都口出狂言,说是为了‘自己’!”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杜弗尔的最后一击,终于逼近眼前。

      她打杜弗尔一下,最多只能造成一个伤口,甚至还有落空的可能;但杜弗尔只要打她一下,便肯定会出现两道伤口。

      伤口叠加至七个,便足以让最强大的人类死去,可二比一的数量,根本就无法“战至最后一刻”,拙劣的背叛者便要死去。

      这是何等不公平的、令人绝望的对战啊,难怪杜弗尔几乎从不亲自出手解决叛徒,因为他只要出手,便必然获胜,又要如何获取猫鼠之斗一样的快乐呢?

      然而也正是这一瞬,她留下的后手发动了。

      一道散发着不祥紫光的传送门,在她身下轻盈地展开。

      她落入其中,便如倦鸟归巢,在传送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她只来得及看见杜弗尔震颤锁紧的瞳孔、脱手而来的利刃、和他满含狂怒的言语:

      “阿娅!该死的小畜生,你逃不掉的!”

      年轻的流亡者放心地闭上了双眼,露出一抹挑衅的微笑,随即带着浑身的血迹、全在要害的创口与褴褛的衣衫,狠狠砸在屋顶,彻裂砖瓦无数,惊飞野猫一群。

      哥谭的夜无星无月,唯有风里带着血气,然而今晚的血气格外浓重。

      在骨碌碌的滚动声中,在哐啷哐啷的砖瓦撞击声中,在愈发微弱、近乎死亡的喘息声中,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形物体,就这样生死不明地,滚到了红罗宾的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六道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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