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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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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设计这行,其实经验大过学历,但是邓之洲刚毕业那会儿还很迷茫,手里攒了点闲钱,暂时不想工作,且不知怎地又萌生出去申城闯荡的想法。
当时自己还年轻,心里有股冲劲,说去哪儿第二天就敢买票。
命运有时也肯眷顾她,恰逢大四那年运气爆棚,拿到推免名额后,竟捡漏A大。
陆正鸣的母校。
一念就是三年,可这三年被压榨的纯牛马生活又让她无比后悔当初的决定。
毕业后房租水电等各类开支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有时候甚至想一死了之。
但下班后偶尔靠在窗边吹吹晚风,欣赏着脚下的繁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日子就在想死和先活着之间反复横跳。
这两天邓之洲一直在加班,她的顶头上司刘丹萌接了新的案子,终于舍得将那套别墅的交接权交到她手上。
邓之洲与客户重新对接,又跟同事小袁改了好几个通宵,客户那边算是点头同意,后续事宜终于继续推进了。
可周末晚上,刘丹萌一通电话打过来要走了她们的效果图,她想下周一在例会上做汇报,因为领导只看成果,才不管干活的人是谁。
官大一级压死人,她敲了一个星期的CAD,连个署名权都没有。
例会结束,邓之洲抱着文件刚要出去,总监梁声悄悄叫住了她:“小邓,前几天有个客户找到我这里来,说有个案子希望你来做。”
“我?”
邓之洲不敢置信,方合在业界也算知名,有名气的设计师更是大有人在,目前她只是个小小的设计师助理,竟然会有人点名要她。
梁声点头:“没错,客户点名让你做主设,也是别墅的全案设计,在这方面你不算生手,我就答应了。你来公司快两年,虽然工作时间不算长,但读研期间参与过的项目都很亮眼,我想也可以弥补经验上的不足了。”
“不妨去大胆尝试一下,做得好了,就趁这次机会给你升职。”
梁声说完又递给她一叠资料:“这是客户给的,你先熟悉熟悉,二十分钟后他会过来,到时候你去接一下。”
“谢谢总监,我可以做好的。”
“加油!”
邓之洲拿着资料回到工位,刘丹萌立刻就看见她手里多出来的文件夹,眼神阴测测的。
邓之洲没有理会,坐下认真熟悉起材料来。对待刘丹萌,起初她还装一装,时间久了懒得演。
她刚来方合的时候不是刘丹萌带的她,她的师傅谢高泽在她入职一年左右离职了,而刘丹萌什么都不肯教,一是觉得麻烦,二是生怕有后起之秀压自己一头。
所以她对刘丹萌非旦没有感情,反而私底下吐槽的话多的能写成一本书。
当然只有不在公司的时候。
万事都需忍耐,如果梁总监不是在画饼的话,那么干好这一单,她就可以彻底逃脱刘丹萌的魔爪了。
想到这里,邓之洲忍不住给张敏心发了个消息:【干完这一单,老娘就要飞升了,金币大大的有。】
张敏心给她竖了三个大拇指:【终于要转运了。】
资料里的别墅位于市区,闹中取静的好地段,套内四百多平,带庭院,绝对小资。
又是一个可恶的有钱人。
大约十五分钟,梁总监的电话打了过来:“小邓你下去吧,客人马上到了。”
“好的,这就下去。”
邓之洲着急忙慌去卫生间补了个口红,又换了件外套和一双高跟鞋火急火燎赶下去。
下了电梯,透过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目光不由自主被一个年轻男人吸引住,他穿卡其色的长款风衣,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着,身型挺拔,气质不凡。
看见帅哥,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让自己尽量优雅一些。这时男人抬起手看了看腕表,应该是在等人。邓之洲害怕这就是她的甲方爸爸,于是又小跑了起来。
陆正鸣看见烫羊毛卷的女人迎面朝他走来,涂口红,脸上挂着接待客户的程式化的微笑。她今天穿蓝红撞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oversize的麂皮西装外套,比那天状态好多了,乍一看还挺像个设计师的。
只是将近十年未见,不知道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本来内心没有波澜,反而真到这一刻,头皮开始发麻。
“先生您好,您是来谈翠江那套房子的方案设计的吧,我是方合的邓之洲,您喊我小邓就行……”邓之洲边说边恭敬地递上自己的名片,微微鞠着躬,“真是久等了。”
“不用,”男人没有接,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同样的名片,“我已经有你的名片了,小邓。”
他的声音入耳,邓之洲的手愣在半空中。
这个声音……怎么……怎么这么熟悉。
此时她才抬头,看清男人的脸,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似乎……似乎……太熟悉了!
“你……”邓之洲半天说不出话。
“好久不见。”陆正鸣客气地向她伸出一只手,衣服牵动露出袖子里那只宇舶腕表。
邓之洲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长大成人。
已经阔别将近十年之久。
她愣了半天才错愕地握住他的手:“好久……不见。”
“走吧,别在这儿吹风了,去你们公司谈。”陆正鸣说完跨上台阶,将她甩在身后。
邓之洲亦步亦趋跟着他,脑袋是空白的。
快到电梯的时候她主动跑到他前面按了上升键,进去轿厢,陆正鸣的手刚伸出来,她又快他一步按下楼层键,整个过程服务的十分到位,只不过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是啊,她早该想到的,谁会无缘无故扔一个大案子给她做。
只是,怎么会是他。
当时,脑海里竟闪过一个很阴暗的念头——是蓄意报复?还是借机炫耀?
毕竟亲眼看着她这头苦哈哈的社畜低眉顺眼地服务他,应该很痛快吧。
但应该不是,他没这么无聊。
其次是第二个念头——对她旧情难忘么?
应该也不是,目测他如今的身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陆正鸣在会议室里坐定,邓之洲脑袋稍微清醒一些,用毕恭毕敬的语气说:“您先坐,我去拿电脑。”
“好。”
她拿来电脑,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把头发扎成低丸子,打起十二分精神服务甲方:“陆先生久等,您房子的资料我都已经看过了……”
“得了,”陆正鸣实在别扭,摆摆手打断她,“你别这么叫我,听着难受。”
“……”
邓之洲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他要是完全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她还觉得轻松点,偏又这样说。
她干笑了两声:“好吧,我方便问一下,您为什么选我来做主设吗?”
陆正鸣倒也坦诚,他用指尖压着那张名片推到她面前:“上周我在咖啡厅捡到了你的名片,没想到你也在申城,而且刚好我有套房子要装修,就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没什么别的意思。”
怪不得,她就说她那天跑得太急,很有可能落下点什么。
“是我的婚房。”陆正鸣又补充道。
“哦哦好的。”她说。
什么也不是,只是正当需求。
当时她甚至松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经历过太多事,遇见过太多人,生活的重压和苦难早就让她顾不得情情爱爱,上大学的时候倒是真的谈过一段时间不长的恋爱,毕业时因她的原生家庭潦草收场。
而现在却整日忙于工作。
累,激素什么的早就都不分泌了,目前她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且跟从前一样,不愿意和他过多牵扯,他永远值得更好的人。
陆正鸣也是,若说以前对她好多半是出于喜欢,整整十年,再浓烈的感情也熬干了。
如今把案子拿给她做就纯粹是为了帮忙,当年再怎么放下狠话,也不想她过的太辛苦。她孤身一个人走到这里,名牌大学硕士毕业,知名公司设计师,他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且他了解她的个性,做事认真,又有拼劲,不会像市面上那些人随意糊弄他。
家里一直催婚,这套房子他是真的想拿来当婚房的。
过了会儿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接就算了。”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
邓之洲生怕飞升的机会溜走,立刻敲了敲电脑,打开她的作品集,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电脑往他边上推了推:“婚房好啊,让我沾沾喜气,到时候就别让我随份子了。”
反正她这几年没有结婚的打算,随一笔瞎一笔。
“好说。”
“那我先正式给您做个自我介绍吧,”邓之洲对着她的简历和作品集讲起来,“我今年27岁,本科毕业于渝城理工大学,硕士在A大读的……”
“A大是我的母校。”陆正鸣打断她,眼神询问。
“哦,是这样的,”她忙不迭解释,“我保研的时候参加过A大的夏令营,但是大神太多也没抱希望,本来已经要确认其他学校了,结果碰巧A大有名额,打电话给我,我就捡漏了……能跟您做校友是我的荣幸。”
实话实说,不是撇清关系,又是撇清关系。
“嗯,”他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波澜,“继续吧。”
“好的。”
“我学习相关专业七年,有过两年的工作经验。您看,这是我的毕业论文和毕业设计,还有我个人经手过的项目效果图……”
陆正鸣眼尖,当她滑过简历那一页的时候,迅速发现了盲点:“年龄28岁,工作经验这不写的三年吗?”
他说着就要抢她手里的鼠标:“本科、读研期间还有这么多获奖呢,让我看看有没有水奖来。”
“……”
“这些都是给外人看的……”邓之洲迅速滑至下一页,小声说,“能不能别太较真?”
他实在没绷住,笑了一声,拿她没办法。
从前恨她恨的要死,本来已经心如止水,结果一见面就崩了。
“邓之洲,你就是个骗子!”陆正鸣咬牙切齿。
她站起来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对不起,陆先生,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不会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是的,您教训的是。”
“闭嘴。”
“好的。”
她谦卑到他想骂人都没借口。
邓之洲的作品集做的很用心,陆正鸣的目光浏览过那些炫酷精美的效果图,却落在最后一个板块上,是她的手绘作品,个人风格浓烈的油画和黑白漫画分开排列。
上学的时候就知道她画画的好,没想到这个爱好一直保持到现在,也难怪她会选择这个职业,想到这里陆正鸣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她画的那副黑板报,“向阳而生,逐光而行”。
“咱沟通一下设计需求和整体风格吧,”邓之洲的话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您看您有什么需求,或者偏重什么风格,或者对我的工作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的。”
她迅速进入工作状态,陆正鸣也十分配合:“我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所以婴儿房就不必了,其他的正常人什么需求我就什么需求。”
“哦对了,我需要两间相互独立的书房和电竞室,空间做大一点,东西太多了……还有,别离主卧太近。”
“至于风格,我希望简约一点……”
暂时不要孩子,没想到陆正鸣竟然有丁克属性,邓之洲一一记录下来:“好的,我都记下来了,要是后续有什么需求,您再随时补充。”
她又打开一个文件夹:“简约风格的话,这有几个我们工作室做过的案例,效果都不错,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好,”他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看着,“合同呢,现在可以签?”
邓之洲惊讶:“这就可以签合同了,您真爽快,价钱都不问的吗?”
“不用问,你总监主动给我打八折,我觉得很划算。”
“……”
八折就八折吧。
邓之洲冲他抱拳表示感谢:“等我同事把合同做好了,我第一时间发您。”
聊的差不多了陆正鸣起身准备走:“别老您您的,我听着别扭。”
邓之洲跟在他身后送他,替他开门做出个“请”的手势:“就让我叫吧,要不然这钱我挣着心里不踏实。”
陆正鸣斜眼看她:“你以为我的钱那么好挣?”
“您是甲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说。
哪怕他刁难她呢,终究是她对他心存愧疚,她愿意的。
陆正鸣觉得邓之洲还和以前一样,又觉得她真的变了很多,小时候别人为她干点什么她都认为是施舍,现在似乎对这种“施舍”乐在其中。
苦头吃过了,学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