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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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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渝城,没有雪的冬季,邓之洲从温暖的酒店出来,一阵寒风撞入怀中。
她擦掉了脸上的妆,任由黑眼圈和泪沟暴露着,临走前还脱了下新买的应援色大衣,换上了那件黑色的旧羽绒服。
张敏心惊掉下巴:“喂,你就这样去?”
“嗯。”
她不希望陆正鸣对她有任何滤镜,她本身就不漂亮,不善良,也不美好,而且她平时就是这副鬼样子。
美丽是需要花钱的,她负担不起。
她希望他能如同林佳茹那样,彻彻底底地讨厌她。她更希望他能用一颗完整的心去迎接下一个爱人。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邓之洲散着头发站在风里,暗红色的围巾掩住半张苍白的脸,随手叫了辆出租车。
跟陆正鸣约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茶餐厅,十点多,装潢考究的餐厅灯火通明,店里有出来吃宵夜的一家三口,还有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的年轻情侣,唯独角落里坐着想心事的少年。
他穿着灰色的立领毛衣,半掩住棱角分明的下颌,一只手轻轻转动着白瓷杯子,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眨眼间睫毛投下好看的阴影。
除了轮廓越来越清晰,与他生日宴上的初见,并无两样。
现在想来竟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直到邓之洲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陆正鸣才回过神,他看着眼前的人怔了好一会儿,像是没认出来一样。
也仅是半年没见,她更加憔悴瘦弱,一张营养不良的脸在黑发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苍白,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带着缕缕红血丝。
生活对她太不公平了。
陆正鸣不由得捏了捏手中的杯子,然后起身跟她打招呼:“外面冷吗?”
“不冷。”邓之洲脱下羽绒服坐在他对面。
“饿吗,我们吃饭吧,”他把餐单递给她,“点你喜欢的。”
邓之洲打开菜单快速浏览了几页,清一色贵的吓死人的价格。
看她不点,陆正鸣问:“怎么了?”
她放下菜单,说了句:“我不爱吃粤菜。”
“……”
她的回答让他险些招架不住,但依旧心疼道:“那你爱吃什么,我带你去。”
“不用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气氛陷入冰点,陆正鸣想好的措辞,都被自己一一否绝,邓之洲真是一个让人手足无措的人。
过了会儿好不容易才开始寒暄,他问:“在渝城还适应吗?”
“还行吧,就那样。”邓之洲装作不耐烦着,“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不觉得很浪费时间吗?”
她再一次把他酝酿好的情绪搞乱,陆正鸣也跟着不耐烦起来:“不说这些说什么,问你演唱会好看吗,是不是还得顺带教教你怎么抢票,笨蛋!”
“好看,谢谢你的票,不过我没钱还你。”
陆正鸣胸膛肉眼可见的起伏了两下:“不用你还,你欠我的早就还不清了。”
“知道我还不清就别提,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
她并不想长时间跟他待在一起,她怕自己会反悔。
“我千里迢迢来找你,能没别的事儿吗?”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边走边说,没胃口吃饭。”邓之洲说。
陆正鸣拿上衣服跟在她身后。
夜深了,有一阵阴湿的冷风吹过,陆正鸣拿出一支烟,火机蹭的一声,火苗舔过烟卷,燃起猩红的光。
邓之洲将脸别到一边,不看他:“别给我吸二手烟。”
“……事儿还挺多的,”他听话地走到垃圾桶旁将烟碾灭,扔了进去,“我以后戒掉。”
冬日的风吹动着他额前的刘海,扫过眉毛,他欲言又止,口中呼出大片白气。
“缺钱吗?”他问。
“不缺,”邓之洲说,“我现在完全可以养活自己。”
陆正鸣哼了一声:“你最好是真的。”
被她骗怕了。
“是真的,你以为就你有钱。”邓之洲打开自己的微信,把余额展示给他,“我的钱可都是自己挣的,看吧存款一万五,支付宝里还有两三千,比一般大学生都富吧。”
那串有零有整的数字让他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道她攒出这些钱来要做多少兼职。
又是沉默良久。
邓之洲说:“你该谈恋爱就去谈,抓点紧,俗话说大一找不上,大学要寡四年的。”
这句看似活泼的话,像冷箭一样划破两个人之间冷寂的氛围。
陆正鸣的脚步顿住,先是错愕,然后失落地看着她,她明知道他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可仍旧说出这样的话。
他该相信吗,他能相信吗。
也许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吧。
当时他看到她发的那条朋友圈,一男一女两只手紧紧相握在一起,他气到发疯,简直当头棒喝。现在再听她说出这样的话,竟然觉得没有之前那么意外了。
是啊,每个人都有选择权利,不是非要选择他才行,他也没什么好的。
还有什么好不死心的呢。
该死心了吧。
良久,陆正鸣长长地叹了口气,问:“你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同学,人挺好的。”邓之洲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做家教的时候认识的,他很照顾我,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我也很喜欢他。最重要的是他不了解我的过去,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放松和自在,我真的很介意别人知道我的原生家庭,你懂吗?”
“那以后呢?他能永远不知道吗?”
“反正就先谈着,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将脸别到一边,看着不远处平静的江水倒映着璀璨而又陌生的城市。
一句一句真实地刺痛着他的心。
“是吗,那挺好的。”
半天,他也只挤出这一句话。
事已至此,已无话可说。
最后为了挽尊,他也编造了一个谎言:“其实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找你,有个朋友恰好也在这边上学。演唱会的门票,是我前段时间买的,结果跟女朋友闹别扭了,干脆给你和张敏心看吧,毕竟大家同学一场。”
那就如她所愿,他将他们的关系退回到了同学。
听他说完,邓之洲笑了笑,伸出一只手:“陆正鸣,谢谢你一直照顾我,认识你我真的特别幸运。”
陆正鸣的话无论真假,都已经没关系了,既然他肯这样说,那便是好的开始。
“幸运?”
陆正鸣脸上是一个很冷的笑,此刻眼睛里全是恨意,他始终没有握住邓之洲伸过来的手,只是冷飕飕地说:“以后我不再管你,日子再苦自己挨着,遇人不淑自己受着,你这辈子最好过的幸福美满,别有一天让我看见你后悔。”
只差一句,我恨死你了,未曾说出口。
邓之洲的眼神在霓虹的夜色中闪烁,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我不会的。”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坚定而决绝,一如既往地愿赌服输。
她就那么不想要他?
假如她自己的努力可以换得一份成功,只要她点头,他的那份,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可她就那么不想要他。
事已至此,就到此为止吧,因为他的心也好痛好痛。
自从那次陆正鸣走后,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再见面。
邓之洲永远也忘不了他离开时的背影,寒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微微摇曳。
那一刻,她突然就对“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有了深刻的理解,也许人这一生早已注定。
她不能和陆正鸣在一起,不论家世还是学识,他们从来都是不匹配的,她这样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还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
更重要的是,跟他在一起让她深陷自卑的漩涡之中,加之原生家庭带给她的伤害,已经不能让她轻易开启一段亲密关系。
她每天都在患得患失,每天都活在被抛弃的恐惧之中……
她很不喜欢这种状态,最严重的时候,影响她的正常生活,且调节不了。
那段时间邓之洲不停地去看心理医生,但是没有任何改观,她真的很怕自己的状态会影响到他,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让它从纯粹美好变得破碎不堪。
她喜欢陆正鸣,很喜欢,喜欢到宁愿从来没有拥有过,也不愿意失去。
最后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陆正鸣,我是真的祝你幸福。”
“没有我,你会幸福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