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信》Springs

22、理我

　　九点钟，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只有操场上的坑洼处还有些未渗下去的水渍，被月光一照亮堂堂的。

　　邓之洲没有回宿舍，写完作业后立刻去操场跑步，宿舍楼的门禁是十点半，这就意味着她还可以再训练一个半小时。

　　天气不好，操场上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几个，多是散步的学生，偶尔有一两个值班的老师拿着手电筒四处检查安全。

　　于景川教过邓之洲正确的呼吸方式，这几天的训练让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节奏，她一圈一圈地跑着，从步履轻缓的学生们身边一遍又一遍经过。

　　每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会歪头看她，似乎在说，为什么大半夜跑步？

　　她无视他们的眼神，调整好呼吸，脑子里肆无忌惮地想心事，只有在跑步的时候时间才属于自己，平时上课和做题，她不敢让思绪飞到别处。

　　不知道跑了多久，邓之洲的双腿开始麻木，直到天空中再次下起小雨，透过她的头发冰冰凉凉地滴在头皮上，她才放慢了脚步。

　　停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像失去支撑的木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地上的积水瞬间浸湿了校服裤子，凉津津的。

　　见状，有个女老师打着伞跑过来问她：“同学你没事吧，哪个年级的？”

　　汗水混杂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她的脸颊滚烫肿胀，本来想回答老师的问题，但是喉咙发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大概是感冒了。

　　“你没事儿吧？”老师又问。

　　邓之洲在老师的搀扶下起来，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我没事儿……老师，我现在就回宿舍睡觉去了。”

　　“哪个宿舍，我送你回去——以后别跑这么晚了。”

　　“不用的……我就住前面那栋楼，”她抬起手指了指，大口大口地呼吸，“等运动会结束我就不跑了。”

　　“就为了参加个运动会啊，那也不能下着雨跑步啊，大晚上很危险的。”

　　“不不，我要拿奖的老师，我……我这次一定要拿奖！”

　　“我一定要拿奖。”

　　她不仅感冒而且发烧了，神智开始不清醒，胡言乱语。

　　可无所谓，她的身体扛得住，为了这场比赛，宁愿死，也不能输。

　　“赶紧回宿舍吧。”老师说，“用不用先去医务室拿点药？”

　　“没事的老师，我宿舍里有。”

　　邓之洲浑身淋透，校服裤子贴在那双细腿上，女老师搀着她往女生宿舍走。

　　总感觉哪里有人在看自己。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操场角落里那树茂密的紫藤萝的黑影，在微微摇曳。

　　并没有人。

　　此刻，陆正鸣被邓之洲突如其来地回头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躲在花架后面一动不敢动，因为紧张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藤蔓轻轻颤动，积水和花瓣掉下来落在他单寒的衣服上。

　　接触到皮肤时，冷的他一激灵。

　　吓死他了，又不是在干坏事。

　　过了两分钟，陆正鸣才从黑影里探出头来，女老师和邓之洲已经走远了。

　　幸好。

　　晚上他在家写完作业后，心里越想越不安，于是借口忘带东西回了一趟学校，刚到操场就看着她在雨中一圈圈的跑步。

　　他真是佩服，这不叫训练，这叫玩命。

　　邓之洲这头倔驴。

　　他打开手机给宋骐跃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我真服了，她这个点还在操场跑步，都是因为你白天刺激她。”

　　“又不是我叫她去的……”宋骐跃嘴上这么说，但语气明显弱了几分，“你去学校了，那你不拦着点？”

　　“你自己惹的，自己收拾。”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那等她比完赛，我去给她道歉这样总行了吧。”

　　“你说的。”

　　“行我说的，服了，我以后惹谁也不敢惹她，你这倒霉邻居真难伺候。”

　　“你还说！”

　　陆正鸣收了手机，往回走，忍不住想起刚才雨中那副瘦弱的背影。

　　在他印象里，住在楼下的女孩，总是很腼腆，脾气倔、爱跑神，说话有些结巴，还经常丢三落四的。但她似乎有着超出常人的毅力，短短一年的时间，竟然以实验三十多名的成绩挤进了尖子生云集的附中；军训的时候，她为了当好方队长天天顶着烈日踢正步；如今为了一次小小的运动会愿意花一周的时间每天跑步，就算下雨也不停。

　　也许她没有太多天赋，但不得不承认毅力和努力就是她最大的天赋。

　　从这方面讲，没人能比得过她。

　　他又心疼，作为一个女孩，她对自己也太狠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陆正鸣却收了伞，让雨水落在脸上，原来一场春雨这么冷。

　　可她不也在这雨里淋了不知道几个钟头。

　　昨天晚上吃过退烧药，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邓之洲又发低烧，早读上了一半就去医务室打针，张敏心陪着。

　　吊瓶开始滴水，敏心守在一旁：“我就说别跑，下着雨把自己跑感冒了吧。”

　　她整个人虚弱地陷在枕头里：“我这儿没事，你回去上早读吧。”

　　“我可不回去，困都困死了。”张敏心打着哈欠，脱下鞋子，“你往那边挪挪，让我也躺躺。”

　　趁着校医不在，邓之洲掀开被子让她进来：“可是英语老师要求背单词，上课还要听写的。”

　　“唉，那我就躺十分钟吧。”张敏心闭上眼睛就开始打瞌睡。

　　十分钟后，邓之洲把她推醒：“敏心，快回去上课了。”

　　张敏心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哪天自己也要生场小病，请假请上十天半个月的，天天在家里睡大觉。

　　早自习结束，张敏心一个人去了食堂吃饭。

　　陆正鸣跟宋骐跃说：“邓之洲准是去医务室了，待会你去给她买点饭。”

　　“我不去，”宋骐跃抗拒道，“张敏心肯定会给她带的。”

　　“事儿是你惹的，必须去，再买瓶牛奶。”

　　“你也知道我最近跟乔艺茹谈呢，要被人看见我给别的女生送早饭，人家不误会了？要去你去，反正我也是为了你。”

　　他才不是在意这些，他就是拉不下脸。

　　陆正鸣不说话，宋骐跃继续劝：“别去了，我都说了运动会结束我会给她道歉的，这段时间咱们都夹着尾巴做人不好吗，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是，张敏心肯定会给她带饭的，要是他去邓之洲肯定不领情，反而起不到好作用。

　　可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冒着雨跑步，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于心不忍。

　　算了，他就去一趟，把饭放下就走，她爱吃不吃，反正自己心里这道坎算过去了。

　　陆正鸣自己随便吃了两口，跑去超市买了一个三明治一份水果和一瓶牛奶。

　　“你还真去啊。”宋骐跃追上他，指着他手里的东西问，”这也是礼尚往来？”

　　“这是赔礼道歉。”

　　“你对她关心过头了吧，昨天晚上下着雨跑去看还不算，现在又要去送饭。”

　　“还不都是因为你乱说话刺激她。”

　　“我不用你替我找补，”宋骐跃拉住陆正鸣的袖子，“你真的对她关心过头了，你没发现吗？她那样的人，动不动就发脾气，除了那个体育生谁都不给好脸色，你为什么非要管她呢？”

　　他为什么非要管她呢？

　　他半天也没能给出理由。

　　“寒假的时候你爸妈收你手机，卸你电脑是为什么，因为她？”

　　“是，我帮她瞒家长会那事儿被她家里知道了，我爸妈很生气，她爸妈也很生气。”

　　“所以你在补偿她？”

　　这是补偿吗？

　　“是。”陆正鸣认真思考着，“的确有这部分原因。”

　　“我的老天爷啊，你就惯着她吧。”宋骐跃一声长叹，“她对你爱答不理，是因为嫌这件事儿被发现了？她有没有搞错，是你主动帮的她呀！”

　　“不是，她是怕给我惹麻烦，所以在刻意躲我。”

　　宋骐跃哼道：“那算她有自知之明，她也知道自己是个大麻烦。”

　　“骐跃，我不这么觉得。”他说，“不是她要求我的，是我主动贴上去的，而且我希望，她能继续理我。”

　　“所以除了我想补偿她的那部分原因之外，其余的原因是，我希望她能继续理我。”

　　“？？？”宋骐跃满脸问号。

　　“咱能换一个吗？咱们班我最烦的女生就是她。”

　　“暂时不行，咱们班我最想理的女生就是她。”

　　两个人走到医务室，推门进去，邓之洲的床位上拉着白色的帘子，透出两个人影，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待会自己吃就行，你赶紧回去上课吧。”她的声音有点虚弱。

　　接着，于景川的声音传来：“那行，你想吃什么给我说，我下课再给你带。”

　　“谢谢，不用了，我马上就打完了。”

　　“行，早点打完，早点……”

　　于景川话没说完，宋骐跃“唰”一下扯开帘子。

　　此刻，于景川一只手搭在邓之洲额头上，试着体温。

　　宋骐跃呵了一声，扭脸对陆正鸣说：“我就说不用来吧，人家可用不着咱们照顾。”

　　扑面而来的恶意，让邓之洲十分恼火。

　　“出去！”她的声音明明很弱，却强硬异常。

　　于景川的手依然放在她的额头上，陆正鸣把早饭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