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二) ...
-
第十七章: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二)
曾铣就这么自绝身亡,甄衍看着他的尸体,眼神微动。
曾铣说的没错,进了诏狱,被折磨透了才被赐死,还不如这般来的干脆。
只是这般以死明志,嘉靖帝会明白吗?
以甄衍这几天对嘉靖的了解,怕是更会触怒才是真。再者。。嘉靖帝又未尝不知道仇鸾的构陷大有莫须有之嫌?
“甄公子,你看?”
陈奎玩味的看着这个情况,仿佛死在它面前的不过是一只小猫小狗。
“这事要回禀圣上。陈首席,我要进宫一趟。”
甄衍淡淡的说。
陈奎听见皇上,此刻才有些忧色:“的确。怕圣上听后会大怒,还请公子多多担待了。”
甄衍点头:“那便请陈首席先照看一下这里。”说罢,甄衍取了锦衣卫的马,急急向着西苑奔去。
入了西苑,果真如陈奎所说,嘉靖帝闻言气极反笑:“朕没叫他死,他竟然还敢死在前面了?这是以死向朕示威吗?”
嘉靖帝嘴角微微抽搐,然后长袖一甩坐回到神坛之上,双手置于腹前:“罢了,既然他都死了。朕也不忍苛责。叫其家人发还曾铣所贪墨钱财,便赦其家人无罪。”
这话有意思。曾铣根本就没有贪墨过军饷,哪来的钱财可以发还?再者,这贪墨多少还不随严嵩把持的户部去定,一松一紧,怕将曾家全家人全卖了都还不起,到时候女眷卖入教坊,男子为奴仆,便永世不得翻身了。
嘉靖真真是将帝王的“谁不让我不痛快,我便让他死了都不痛快”贯彻的淋漓尽致。
嘉靖的这道旨意一下,整个曾府才真真的陷入到了一片呼天抢地中。偌大一个曾府,哗啦啦似大厦倾,竟落得还不如甄府的下场。
且说先前。
冯保得了甄衍的指令出了西苑,就直奔夏言府邸。门房开了门,见是一个小太监,忙将其迎入。夏言与夏磐接见了冯保,听得嘉靖要将曾铣入了北镇抚司,好生取了银票给冯保将其送出府后,夏言便一声长叹:“曾铣倒了,下面便是我了吧。”
夏磐看见父亲如此,便要安慰,却见夏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走到书橱前,从第二格的《中庸》夹层里取出五张银票:“为父虽然为官不贪,但内阁为官近十载,所收冬碳银官家赏也不少。这里有五千两银票,你且随身藏好。”
夏磐看见夏言这般,竟然银票都准备好了,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好,又听夏言说:“若为父真有事,你便去浙江寻你姑父。”徐阶是夏言的学生,也是夏言妹妹的丈夫,徐荫的生父。
夏磐收下银票,听得父亲言语中托付之意,泪已至眼角,却生生止住。
待得晚上,冯保又再次上门。这次他的面色更加不好,夏言一见,心里便是一个咯噔,却听冯保说:“曾大人已经畏罪自裁,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已经给曾府来了个大抄家。男女仆从皆被关了起来。”
夏言听到这,双目血丝遍布,仰天长叹:“奸邪误国,残害忠良。”然后一下子憋气,晕倒在了地上。
夏磐连忙扶起父亲,掐人中,度气,将其救醒。却见夏言抬手,直直的看着他:“你快走,带着青萝这就去浙江。从北运河取道天津港,走海陆不要走陆路!”
“父亲!”
夏磐听见这话,一下子跪在地上:“曾家出事,父亲亦受牵连,但也不至于。。。”
夏言立即打断他的话:“严嵩手段,一旦出手便必定会置人于死地。等会,恐大内便会有人传唤明日朝会。此时不走,你是要我夏家绝后吗?!”
夏言死死盯着夏磐,仿佛他一不答应,便会死在面前。
夏磐听着夏言言语,似明日便有死志。心下更是惶恐,又听夏言继续说:“你必须活着,为了夏家,也为了照看好你表弟。你以为你受了牵连,有人能护他去浙江吗?!”
夏言的话,一句句打入夏磐耳中。
过了许久,夏磐才终于踉跄的起身,又与夏言行礼,泪水再是忍不住,哽咽道:“父亲,好生珍重,儿子去了。”
说罢,他跑出书房,直奔徐荫房间,将其抱起,备马连夜出城。
待得夏磐与徐荫刚出夏府没多久,果然西苑又有太监传来圣旨:“明日卯时,内阁各大学士,六部堂官至西苑永寿宫会见。”
伴随着这次传唤的圣旨,所有人都知道,明日的朝会要有大事发生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日清晨。
夏言像往常一样起身,穿上朝服,行至西苑。严嵩今天竟然比他到的早些,但却没有入内,仿佛是在等夏言:“夏阁老昨夜没睡好吧。”
严嵩的语气里听上去只有关切,完全没有那种洋洋得意的感觉。
夏言对此冷笑:“何必如此?小人做派也。”
严嵩面对夏言的指责,不见怒色,依旧呵呵的,然后背着手,缓缓的向着西苑内踱步而去。
此时的永寿宫正殿门口,早有六部大臣在等待,看见严嵩和夏言到了,这才让太监进去禀报。不一会,殿内传来一声钟磬,黄锦走出来,引着众人来到神坛前。嘉靖帝此时端坐在神坛的帘幕之后,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神色,仿佛一位高高在上的神谪冷漠的俯视着众人。
众人对着神坛行了礼,只听黄锦说道:“昨日曾铣因贪污军饷,谎报军情论罪。今户部拟了折子,里面说贪污钱财多达一百万两。连夜里,北镇抚司的人已经抄没了曾家,金银五万两,古玩约四万两,折算上曾家的府邸也约莫一万两。还差九十万两。”
夏言听得这般,哪不知严嵩这是要赶尽杀绝,一下子把甄家打至泥尘,心下不忍,忙开口:“圣上,曾铣昨日才论捕,尚未由三法司会审,这般论罪实在不妥。”
夏言此话一落,殿内静悄悄的。却听神坛围帘后又传来一声钟磬响。
黄锦听后开口:“夏阁老。你可知,昨日逮捕曾铣时,他是畏罪自杀?皇上昨个已经有了圣裁,您不必质疑了。”
众人听得黄锦的话,便知嘉靖心意,严嵩悄悄的抬眼看了一眼一旁的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点了点头,上前朗声:“臣有本要奏。”
嘉靖又敲了一下钟磬。
吏部尚书当下取出一奏折:“臣参夏言收受贿赂,才一再举荐曾铣这等祸国贼子。曾铣怂恿圣上出兵河套,不计‘土木堡之变’的前车之鉴,乃是乱臣贼子。夏言在其后支持,亦是其同谋!”
吏部尚书这么一说,严嵩所有的朋党立即出言赞同附议。
夏言面色潮红,瞪大了眼睛发现在座八成官员都是如此,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严嵩浮出水面的势力,当真是触目惊心。
一时间,永寿宫内附议之声络绎不绝。这时嘉靖帝终于从神坛上走下,他也不看众人,只问夏言:“夏言,你可有辩?”
夏言凝视着嘉靖帝的神色,心下一片冷然:“臣无辜,曾铣无辜。”
严嵩这时也终于开口了:“臣这里有份东西。乃是说曾铣曾在夏阁老起复后私自上门求见,望夏阁老赞同出兵河套,里面还写说曾铣当时承诺,日后得了军饷与夏阁老平分。还请圣上过目。”
曾铣上门是真,夏言赞同出兵也是真。
但这平分军饷,绝是严嵩诬陷!但严嵩能如此说,必定已是将伪证做好了。
嘉靖帝听此,神色微变,冷哼一声,又问:“夏言,有何要辩?”
夏言至此,已知嘉靖早已偏向了严嵩,沉默片刻之后,忽然抬起头,指着严嵩,语气激愤:“臣无辜。严党把持朝政,买通仇鸾诬陷曾铣,如今终于向臣下手了。臣知今日百口莫辩,但请圣上一看,今日朝中支持严嵩者凡几,若哪日严嵩胁朝臣威逼圣上,圣上危矣!大明危矣!”
说罢,夏言下跪,对着嘉靖叩首,然后猛地站起,一头直直用力撞到了永寿宫的金柱之上!鲜血立即流淌在嘉靖面前。
嘉靖驭极三十载,第一次见得有大臣戕柱于前,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却见夏言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说了最后一句遗言:“曾铣无辜。”说罢,瞪大了眼睛,已是死不瞑目。
嘉靖多年辅食金丹,又无蓝道行的修为可排毒,早已内神虚耗,此刻受得这般刺激,只觉得头晕眼花,然后一股血直冲脑门,眼前一片昏暗,竟然昏了过去。
“皇上!!”
“皇上!!”
这般惊天之变只在片刻之间,所有大臣已是吓呆了。黄锦最先反应过来,大叫着上前抱着嘉靖,叫手底下的人去传太医,然后又连忙说道:“快去请誉王进宫,快去呀!!!”
誉王是嘉靖帝如今唯一留在帝都的皇子,默认的继承人。此番嘉靖帝昏倒,誉王必须随侍在侧,以备万一。
誉王今日也早知夏言怕会出事,但得到消息的时候万想不到最后是这么个惨烈的结局。也顾不上别的,急急策马,连朝服都没换就进了西苑,亲自看着太医们问药,针灸。一连忙到深夜,嘉靖才悠悠转醒。
嘉靖帝睁开眼,正对上儿子关切的眼神,愣了愣,然后又见黄锦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嘴巴微张,似要说些什么。
誉王不敢动,却听黄锦忙说:“王爷,皇上有话对你说。”
誉王忙将耳朵凑到嘉靖嘴巴,仔细聆听,过了一会,才转过头大声说:“圣上旨意,誉王暂住宫中,内阁暂不披红,司礼监掌印秉笔齐至永寿宫侍疾,今日参会大臣闭门各自家中不得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