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天启七年,春分刚过,边境地区便已硝烟弥漫,狼烟滚滚。由袁崇焕率领的军队,这已经是入春以来,第三次对阵后金大军。
地上生发起来的小嫩芽被千军万马踩过去,荒芜一片。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残体堆积成山的废墟上,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地厮杀。天空中乌云密布,插在废墟里的军旗,残破不堪,迎风散开。
40公里之外,首次取得大捷的明朝军队,终于一扫往日阴霾。袁崇焕和数十位将领在营长内,举杯庆贺。
“此次大捷,士气大振,各位兄弟们功不可没啊。”袁崇焕在高座,举杯对下面的将领们说道。
“是将军领兵有方。”下面的人心照不宣地回应道。
只听袁崇焕对其中一位说道:“这次多亏林石参军的诱敌深入一计,才让那努尔哈赤吃了哑巴亏。”
被称作林石的人,是坐在左边第二排一位将领。梳着高高的发髻,肤色略黑,但相比起在座的其他人来说,那还是白皙俊俏多了。朗目疏眉,透着几分凌厉之气。略有些起皮的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想必是春风太大,天干饮水太少引起。
“将军缪赞了,卑职不过是,恰巧猜中金军队急功求胜的心思,还是将军领军有方,我们此次才能大胜。”声音不像袁崇焕那般洪厚,但胜在低沉有穿透力。在众破锣嗓子糙汉子一般的士兵中,她的长相和声音,多少显出几分文气。只是要说到她的武功,怕是这里的人没人敢说她文。
这位被称作林石将军的人,便是女扮男装的林砚之。
五年前,她将孩子放在宪王府门前后便欲前往咸阳,寻他的师父。不曾想在出城时,见到回京请命的袁崇焕。
看着骑马行走在街头的袁崇焕,和身后的士兵,林砚之一下子改了主意。欲想除掉如日中天的魏忠贤,她必得成为朝中栋梁,那兴许能成为他的掣肘,不然都是痴心妄想。城墙边上贴着的招兵令,被风吹日晒的七零八落,只剩招兵两个大字能看出些字样。
林砚之打定主意,去城里换了身破旧的男装,便去应征。虽长的瘦弱些,但她日益精进的武功让她脱颖而出,成功进了远征军。
初期几个月,随军训练,还总有人见她瘦小欺负她。起初她不在意,但发现这人就是惯不得,你越是让他,他越是得寸进尺。随军远征东北边境的时候,林砚之终于忍不了了,狠狠教训了一番那几个时常欺负她的士兵。从此,在她所在的部队里,便没人再敢动她。
元启三年她便跟随袁崇焕领的部队,到了边境山海关,一呆就是四年。
在这期间,大大小小的仗,她参加了无数。起初,她还不敢杀人。到后来见身边的士兵,因为她的心软倒下的时候,她便放开了,杀敌方的人。她不同于一般士兵的武功套路,杀敌无数,很快便被提拔为中领军。
天启五年,在和努尔哈赤宁远的一次战役中,因战略失误,袁崇焕中箭落马。危机中,林砚之不顾众兵包围的陷阱,飞上马突出重围,将在背后欲刺杀袁崇焕的人一剑砍死。
拉起倒在地上的袁崇焕,拽上马,一路砍杀,逃出了包围圈。在那之后,袁崇焕才认识她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中领将,并以她护将有功,直接提拔她为参将。
此后她的军队生涯算是顺遂了,除去和敌军战场上的对峙,便没了其他人的欺压。她甚至有些爱上了这里,非生即死的战争生活,简单纯粹。是就是,非就是非,再也没有别的灰色地带,更没有什么尔虞我诈。
袁崇焕也甚是喜欢她这个干净机敏的将领,大概也是因为救过他,所以走哪都愿带着他。
觉着她是个福将。
这日酒酣过后,袁崇焕留下林砚之和副将吕中其,让其他人都出去了。
林砚之知道他是有话要说,就见在那里揉着脑袋的袁崇焕道:“将军可是有话要说?”
袁崇焕这才放下手,骂骂咧咧地道:“他马的,又喝多了。”
林砚之和吕中其互相看了一眼,等着他的下文。
果真,过了一会儿,袁崇焕才说道:“朝廷因为前两战失败的原因,从朝中派过来一个人,据说这几日就到山海关,咱们得去迎一迎。”
“这新派来的人什么来头,咱们不是赢了么?”林砚之不解,这几年他们有输的时候,但赢的次数居多,且没有丢失领土,朝廷这个时候派人,不会是因为孙承宗一事,而对袁崇焕不放心吧。
说到这个孙承宗,本是朝廷的大学士。在一次巡行边塞时,因为和部分官员对救助边境难民的策略,产生了分歧,便要求镇守宁远。之后几年,便一直和袁崇焕,针对边境地区的问题,修缮防筑长城。
之后因几大前锋要地失守,被人污蔑是他不作为,便被朝廷罢免,回京复命。袁崇焕也因此受了牵连,只因前线无人,才留任他继续督战。
几月过去,他们以为这事过去了,却原来,朝廷到底还是派了监军过来。
“不知道啊,这若在派来一个浆糊,那还真不如不来。”袁崇焕是怕了各种,打着朝廷名义,派过来的那些书呆子,能耐些倒是派个元帅过来,他还省点心。
“那将军是让我们去山海关?”林砚之不确定,若都去了,那这里谁来把守。
袁崇焕略有些长方的脸上满是不耐,细长的眼睛睁开,摸着小胡子思考了一阵,才道:“中其留在这里,我和林石去便好,不过几日功夫,想拿努尔哈赤也恢复不了元气。”
“是,将军。”两人同时说道。
“嗯,你们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便出发。”说完便倒在榻上睡着了,阵阵呼噜声响起。
林砚之是佩服袁崇焕睡觉之神速,她每次战后,脑中总是拂过战争的画面,好半天才能入梦。
从营帐里出来,外面的士兵们也还在篝火旁对饮着,叫嚣着。军中男儿们的乐趣怕也只剩喝酒,摔跤这两项了。对于没有女人,没有其他娱乐项目的军队。能让男人们发泄情绪的通道,就只有这些。
曾经有一次战后,她在一个营帐外面,看到一个小士兵在偷偷的哭,她便过去安慰了几句,才知道原来跟他同行的哥哥,为保护他,在战争中牺牲了。林砚之后来就总在想,君王们在杀伐攻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这些无辜的人。
每一个王朝的皇帝都是踩着森森白骨起来的,这话一点假都没有。
自那后,她再没见到过那个小男孩,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是牺牲了。总之,这里就是败了丧气,胜了便欢舞的地方,只是年年岁岁人不一样罢了。
穿过袁崇焕的营帐,回到自己的帐子里,林砚之这才放松下来。脱掉厚厚的盔甲,揉着有些发酸发疼的肩膀,坐在榻上运功打坐了一阵,才觉着舒服了些。
从榻上站起来,取下剑架上她爹送她的那把碧血剑,这是她这几年最常做的事情。在她想起所有事情后,便记起她爹在牢房唯独叮嘱过她的一句话:“一定要收好那把碧水剑。”和后来听到的朱楚仁他们说的经书,让她猜测到,她爹的死应该是和她爹手里的经书有关。可她从没听她爹说过,难道经书和这把剑有关?
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林砚之在研究了很久以后,终于决定把这把剑,唯一能拆开的剑柄撬开了,里面掉出了一把很小巧的钥匙。
林砚之将这把小巧的钥匙拾起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抬起眼,脑中飘过很多能和这把小钥匙匹配的柜子。
“啊,是曾经爹爹送我的一个首饰盒子。”那个盒子被她藏到了院子里老槐树下,因为里面放了很多她不喜欢看的书,假装丢了,她爹就不让他背了。
难道……
林砚之看着破碎的剑柄,和这把小钥匙,当时哭了很久,爹爹为什么要为了一本经书,而枉顾自己的性命,里面有什么东西?朱楚仁和魏忠贤为什么都要找那本书?这些未解之谜怕是只有战争真正胜利,她再回到自己家的院子里的时候,才能有一个答案吧。
后来她将钥匙戴到自己脖子里,那把剑找军队的铸剑师,将剑柄重新安回去。剑边缘的玉,碎了些,铸剑师要拿其他的东西要帮她补上,被她拒绝了。她只是在剑柄残破的地方绕了几圈绸带,便带着它离开。
每个夜里,她都把剑放在自己床头,就像自己的护身符一样。
思绪拉回来,她又抱着这把剑回到榻上,帐外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远,林砚之今晚因喝过酒,多少受了些麻醉,不多时也沉沉睡了过去。
帐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烧尽,帐外的人也终于都从狂欢中散去,独剩各个帐外站岗的士兵,依旧精神抖擞地盯着远方,像是遥望不知在何处的家乡一样。
十里边场,都是男儿不得驻守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