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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八声曲 陇右四郡本 ...

  •   陇右四郡本是陇右道的重镇,历朝历代都派有重兵坐镇,虽在前朝历经战乱,本朝开国以来抑武重文,但十数年来行走西域的客商遍地,陇右也随之渐渐恢复元气,四郡多是由郡守组织,自行组织民众修补城墙,因而城墙虽不及重关高阔,但也不是寻常城镇可比。

      朔夜无月,星空灿然,负弓少年骑在马背上,百丈开外,眯着眼睛打量着甘州城远处的城垛。

      他身材不算高大,背着一把弓,神情冷肃,脸上有鲜卑人的冷硬线条,又有汉人的柔和弧度。

      一身黑衣,似要融入夜色之内。

      城墙上有鲜卑武士间或走过,三人一组,天道左旋,而后五人一组,地道右旋,再是三人一组,天道左旋,一柱香内过三组。

      他向身边的人点点头,便取下身后的弓来。

      活动了一下肩背,调弓,试弦。

      萧惜全身上下都隐在夜色中,比那引弓少年还不引人注目。

      没有多余的话,少年身姿轻盈,借着星光的掩映向城墙方向极快地掠去。

      百丈。

      八十。

      五十。

      三十。

      杨肃文沉肩引弦,寻常人难开的六石弓被他不动声色地拉满。

      手指搭在弓弦轻点。

      屏息。

      二十。

      十。

      鸣镝之声破空响起,城墙之上火光暴涨,人影纷纭而至,一片混乱中,一道细瘦的黑影避开火光的方向,在城墙之上一个闪落,迎面遇上转身救火的几名武士。

      那几名武士却是惊魂未定,那少年倏忽间出现在城墙之上,看似离他们极远,眨眼间已到了眼前。

      火光映照下绝世出尘的一张脸,他们却仿佛看到了死神临世。

      刀不离手的武士却连出刀都来不及,萧惜剑尖一抖,只见一道细白的寒光逆着人群划过,那几名鲜卑武士已接连跌落下城垛,随着人体落地的沉闷声音,萧惜向城内纵身一跃,便已重新融入到浓重夜色之中。

      一切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城墙上的兵士很快调整过来,乱箭向鸣镝之处蜂拥而至,杨肃文调转马头,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那□□的胡马带他避过箭雨,奋力奔向远处的旷野,转眼便已出了鲜卑人的弓箭射程。

      萧惜落入城中,便借着他落下时向城中投下的惊鸿一瞥向城南掠去,城墙上的混乱已经惊起了城内的巡守,他专挑无人的窄巷去,甘州城的舆图虽然已经牢记于心,但他对汉人的城池不够熟悉,为望城中也没有这样方正的格局,条条巷陌相通,又条条巷陌相对,一时间辨不出有何区别,竟找不到接应他的人家。

      走错了,萧惜在城西巡逻营门口刹住了脚步,转身往回退去。

      谁家的婴孩被巡守的喧闹惊起了,哭声一片,街巷中灯火迎着马蹄声渐次亮起。

      萧惜无奈,只得先闪身躲进一户人家院落。

      脚下滑腻,落下院中时萧惜已经闻到了,是一间酒肆的后院。

      他刚想藏到酒坛之后,便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男子举着烛台,萧惜避之不及,那人恰好与萧惜面面相觑。

      萧惜张了张嘴,话却哽在嗓子里,他垂着手站在院中,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阿粟叔。

      前门已经有了喧闹的马蹄声,拍门声震天响。

      他的剑上还滴落着鲜卑人的血。

      怎么做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

      他就像是躲在阴沟中的鼠蚁,连活着呼吸都是错。

      萧惜狠狠心,刚要拧身跃出院落,衣角却被拉住了,阿粟叔没讲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躲到酒坛后,方才去前门开门。

      “家里有未遇到可疑的人?”看到开门的是鲜卑人,那些巡夜的武士态度和缓许多。

      阿粟叔打着呵欠道:“有贼人?未看到,我刚查看过了,我的酒都没有丢。”

      待那些武士走远了,阿粟叔方才关好门,站在那里怔愣了好半晌,才走到后院,那少年早便不见了,酒坛整整齐齐的码在那里,仿佛刚刚只是他午夜梦回做的一个短暂的梦。

      晏宁白日里随俞世大摇大摆地进了城,他不用装扮,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这时却在房中坐立不安。

      不知道他入城顺不顺利,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来俞府的路。

      他房门都不敢关,安静坐在院中等待,月暗星明,远处的嘈杂都听不清。

      他的少年会是一把穿越漫漫黑夜的利剑。

      他却不能减轻掉一分担忧,他还是他有血有肉的爱人,是他怀中温热的渴念。

      之后的许多年,从陇右到中原,再到江南。

      有的时候瑀瑀而行,有的时候并肩而立。

      长夜漫漫,而黎明仍旧未到来。

      既忧且惧,患得患失。

      乱世里人命如草芥,他们的命也未必比别人高贵多少。

      他凭什么确认萧惜就一定能平安?

      他的少年也是血肉之躯,不比别人多长了三头六臂,凭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涉险而归?

      院墙上细碎的树影摇晃,晏宁精神一振,抬眼便看到萧惜从树梢上落下,带动了树上枝桠尚存的一点积雪,在晏宁的院中下了一场初春细雪。

      他同他才分别了一日,晏宁却觉得自己有好久未看到他了,他上前拥住少年细瘦的腰身,越环越紧。

      眼中隐约有热意。

      萧惜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晏宁方才放开他,道:“俞先生也很担心你。”

      萧惜低头在他颊边一蹭,柔声道:“我去打声招呼。”

      他情绪并不好,对着晏宁,声音却依旧温和。

      他们所住的院落没有院门,来往要么从天上,要么从地下。

      这里本是镖局内藏匿贵重货物的地方,非常时期,恰好用来藏匿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乱臣贼子。

      萧惜尚且带着城中急行而来的温热,少年的脸颊却比他还凉。

      他很快回来,房内的炉火已经熄了,晏宁方才重新燃了炭火,他做这些事情已经很熟练,萧惜看着却有些心疼。

      俞世将他们藏在这里,自然不好派人来侍候他们。

      他没能照顾好晏宁,心中仍有愧意。

      晏宁不知道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用力扇了扇炉火,揉了揉鼻子道:“我听到外面有喧闹,这几日怕是城里都不得安宁了。”

      他笑眼弯弯的,细嫩的脸颊上沾染了炉灰,仿佛对他今夜造出的混乱很满意。

      萧惜伸手轻拭他的脸颊,轻声道:“嗯。”

      另一只手接过晏宁手中的扇子,晏宁自然而然地松了手,由着他将火盘燃了,呛咳一声道:“一切顺利?”

      除了遇到阿粟叔,的确是一路顺利。

      萧惜应道:“嗯。”

      人都已经安然无恙站到他面前了,还能不顺利吗?晏宁问了一句废话,仍旧笑眼弯弯地看着他,只一日未见,却像是怎样都看不够一般。

      萧惜抿着嘴,神色寂寥又好看。

      晏宁凑上去在他额上一吻,道:“我怎么这么想你呢。”

      捻一捻他的手指问道:“你有想我吗?”

      萧惜一愣,扇子都忘了摇了,他认真做起事情来心无杂念,后来陷入自厌自弃的情绪中,刚刚是真的未想起晏宁来。

      晏宁怎么能同他那些阴郁的情绪共存?

      他一瞬间便调整好了表情,重新摇起扇子,严肃道:“想了。”

      晏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早就将他表情的变化收进了眼底,他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气道:“你若是真的想了,只会应一声‘嗯’。”

      萧惜立刻道:“我错了,下次会记得想你。”

      晏宁摇摇头道:“你不必想我,我会在一直在这里等你,我会保护好我自己。”

      做不了并肩作战的战友,也不愿成为他的拖累。

      而且哪里是不想,晏宁自信得很,只是把他放在心里,不必想,他也永远在那里。

      他是被爱意包裹着长大的孩子,哪怕经历过欺瞒与辜负也能毫无芥蒂地选择原谅和信任。

      猜忌和矫造都不在他胸怀之中。

      他心中自有康庄大道,能永远向着光明。

      爱和憎,得与失都能痛痛快快地去承认。

      他是萧惜可望不可即的正大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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