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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谁之过 这是他们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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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前日商议中的一环。
那鲜卑少年前日夜里落了单,又折了刀,被四面八方的汉人义士盯上,做了头一个祭品,再寻常不过了。
谁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只是想救一个他白日里才见过一面的汉家少女。
晏宁远远地看着他的尸身挂在那里,被料峭的寒风吹得直打转,像极了一个血色的警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本应是人生中极美好的一次邂逅,却什么都未来得及开始。
却是这样惨烈的结束。
从为望城到阳关,到临城,到月牙村,都再也不是他熟悉的人间。
晏宁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直到踉踉跄跄地被萧惜拉走。
他也一定有父母亲人,他死在这里,他的母亲要怎么办。
前日里他们怎么会讲得那么自然,杀一些落单的鲜卑人,伪造成霜华剑所为,莫斤一定会吓破胆子。
他们也是人,有怀春的少年,有活泼的少女,每一个都曾鲜活地存在过在这世上。
他们怎么会觉得自己大义凛然。
他们凭什么决定别人有没有资格活在这片土地上?
被杀的不是他们认识的鲜卑少年,也会是别的什么人。
他做了残害无辜的帮凶。
萧惜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他的少年有着纯白的底色,只想做正确干净的事,可是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绝对正确的事,哪里有绝对的对错。
所有的抉择都必须有所放弃,有所牺牲,否则又怎么能算做是抉择。
晏宁嘶哑的抽着气,不像是在哭泣,似是在绝望的哀嚎。
少年意气被消磨,热血被冷冰所浇筑。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们从此在乱世里,再没有净土可以养育出纯净的花蕾来。
没有哪个方向会是通天大道,没有哪个抉择能拯救所有人于水火,他们或许连内心的平静都再也得不到。
少年的冰雪之心会变成难平的沟壑,清气会变做胸憶中呼不出的块垒。
越是干净的越是易被沾污,他要怎么做,才能守得住那一片洁白?
他再不舍,他尝过的人世间的苦楚,晏宁也要十倍万倍地再体味一遍了。
他们向甘州城去,脚步无法再轻快起来,晏宁不得不问自己,他们去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确的吗?
萧惜拉着他手柔声道:“只是去吓一吓莫斤。”
是啊,只是去吓一吓莫斤,却一定还会死一些微不足道的人。
慕容部退出陇右道,那些留在城中鲜卑人又要怎么办?
他的祖父和父亲曾是征战沙场和镇守一方的大将,他也杀过人,手上沾过血,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这样不忍?
晏宁苦笑道:“我其实注定会一事无成。”
他又在妄自菲薄了。
胸怀怜悯,这是多难做到的事,他做到了,却又觉得自己没有用。
萧惜温声道:“这世上做大事的人物有很多,我们不必做大事。”
他手中的剑只要守护他的爱人,或许还有爱人的家人。
萧惜道:“我们不去甘州城了,我们一起回洛阳。”
晏宁摇摇头道:“不。”
如果莫斤还留在陇右道,陇右就会继续乱下去,只有收复了临郡和上郡,重新有了官府管辖,才有余力去剿灭匪徒。
否则月牙村的悲剧还会一次一次地发生下去。
那些汉民们也怀抱了莫大的期望,怎么能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陷入绝望。
他父亲至死都不愿弃的陇右道,他怎么能一走了之?
那些陇右之民又何其无辜。
还有陆学师徒、王选夫妇和杨郡守俞世这样的人,他们在绝境中挺直了脊背抗争,一直未能放弃,他们向他们允诺过,又怎么能言而无信?
可是那些会被牺牲的鲜卑人也何其无辜呢?
到底有没有一条世路,可以让他们共同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像过去的二十年在为望城中一样?
所有人都不必牺牲,所有人都能够和平共处。
遥望来路,那里原来已经曾是一方人间天堂。
萧惜握着晏宁的手腕道:“那便能救一人是一人,能平一事是一事。”
他虽然还不能认可晏启之前的犹豫和迟疑,但多少也能知晓他所讲的人力之有限,经历得越多,在意的越多,便越难去做决定,一兵一卒都是血肉之躯,每一个人后面都是家人,亲人与友朋。
更逞论人伦君亲一层一层的威压与倾轧,圣意难测,君命难违。
可是他还是想要尽力满足他的少年,尽力去填平那些不平与义愤。
他的人生已经是一片无路可去的寂寂荒芜,却不愿晏宁也看到那片无望的寂静。
他低低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们放缓了去往甘州城的步伐,到了甘州城,一定还会有人因此而丧生,晏宁意识到那些鲜卑人也与他们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矛盾的心理下,再往甘州城去的步伐便没有那么坚定了。
晏宁揉揉眼睛问:“你见过莫斤吗?”
萧惜摇摇头道:“没有。”
他去慕容部王城也就救宗昌与却娘那么一次。
晏宁道:“他貌似也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萧惜道:“嗯。”
有野心的雄主,不会对陇右民这样宽仁和放任。
晏宁不满道:“你肯定知道得比我多啊。”
萧惜道:“能被慕容弗慕容猗卢兄弟分走军户,足见此人心软又无能。”
晏宁道:“嗯,还有呢?”
萧惜想了一想道:“他放任斗方山的匪徒行凶,却也不是能约土束疆的明主。”
他对莫斤的确了解不多,也讲不出什么一二三四来。
晏宁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问这些,我是想问,比如他有几位恪尊?哪个最受宠?有几个子女?”
萧惜:“……”
“慕容部王族多与丁零通婚,除了……勿尘可汗,大恪尊应当都是丁零人。”
提起勿尘可汗,萧惜仍是从心底无法将他同父亲等同。
关于父亲这一点上他其实是与晏宁一致的,所有关于父亲的定义都来自于晏启待晏宁的种种。
一个素昧平生,却活在传说中的父亲,实在触动不了他的肝肠、勾不起他的情义来。
晏宁奇道:“丁零?”
萧惜道:“是,他们在西域有一些小部落,人数不多,却骁勇善战,鲜卑强大后他们也自称是鲜卑人,与慕容部交好,慕容弗与慕容猗卢兄弟西迁,应当便是去投奔丁零人了。”
晏宁又问:“阿殊母亲是丁零人吗?”
萧惜点点头道:“是。”
年幼的阿殊能活下来,还被妥善养大,也多少是因了这个缘故。
晏宁从前对鲜卑之事都不放在心上,现在却暗恨自己知道的太少了。
他之前为什么会觉得鲜卑之事都与自己无关?
他心爱的少年是半个鲜卑人,他父亲为鲜卑殚精竭虑。
宗徐来过一次西北,便学会了鲜卑话,他在为望城中三年,一句打招呼的话都讲不出口。
晏宁道:“你教我讲鲜卑语吧。”
萧惜怔了一怔,转过头去看晏宁,晏宁眼神澄澈,拉着他的手摇一摇,问他:“殊归和阿殊是什么意思?”
萧惜有问必答:“是平安的意思。”
这简直不像是勿尘可汗这样野心勃勃又天姿卓绝的王者会给儿子起的名字。
这只是一个天下最最寻常的父亲对自己的爱子最普通的惦念和期冀。
晏宁又问:“那你真好看怎么讲?”
“我喜欢你怎么讲?”
他们向东南方走去,会遭遇阳春三月和暖的东南风,会渐渐走入春日里,冰雪会融化,无名的野花会从荒野的积雪里探出头来,向春日的阳光扬起她明媚的笑颜。
细风会带来远处的蒲公英,落入这片土地,根植于她的身侧,与她一同怯怯地迎接春日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