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辞》林记年

39、秋水天长

　　晏宁疼得很了，在榻上趴了几日未动，全凭萧惜一双手照看。

　　上元侯府就算再宠爱晏宁，也不会真的把子孙养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晏宁的娇气一半都来自他本身的性格，如今父兄不在身边，身边只有一个待他百依百顺的萧惜，晏宁那些从前被管制住的恶劣性情都冒了出来。

　　这日里太阳好，萧惜将晏宁抱到院子里晒太阳，晏宁嫌晒，他便将木墩和木桌都搬到树荫下，还给他垫了几层软垫，晏宁自己试着走了几步，发觉已经没有之前那般扯着疼了，便自行去书房中寻书看，他走路姿势还是不那么正常，萧惜跟在他身后，眼神跟着暗了一暗。

　　书房里大多都是晏宁不耐烦读的正经书，他翻找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在角落中找到几本游记。

　　萧惜已经放了果子在木桌上，晏宁坐下顺手捡了一个放到嘴里，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刚来为望城的时候抢的萧惜送窈娘的果子。

　　他身体已经做好了再被酸一下的准备，放到嘴里却是甜的，轻轻咬了一下才透出酸涩来，他慢慢将果子嚼了，酸酸甜甜的还蛮好吃。

　　手指上黏黏的，趁着萧惜没有看这边，他轻轻地吮了一下手指，嗯，还是甜的。

　　原来是这果子泛酸，要用冰糖浸了才吃的，窈娘不知道，害得晏宁和她一起被酸了个半死。

　　萧惜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转过头来注视着他道：“别吃太多。”

　　酸的吃得多了，怕是要牙疼，晏宁自己也是知道的，笑道：“其实新鲜的梅子和这个果子也是差不多的。”

　　萧惜对“梅”这个字格外敏感，闻言便挑了一下眉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长在山间也没有名字，你若叫它梅子也成。”

　　晏宁闻言瞪大了眼睛，道：“还可以这样乱起名字的？”

　　别说是给个无名的果子乱起名字了，这个时候，他要给萧惜改个名字萧惜也是愿意的，萧惜转过身去，边劈柴边道：“那你知道它是什么果子吗？”

　　晏宁懒洋洋地摇了摇头，道：“不知。”

　　他好似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变得慵懒而不自知。

　　懒散地趴在那里，仿佛一只得宠的猫咪。

　　萧惜道：“那就随便起个名字称呼它吧，也不能每次都叫‘那个酸酸的果子’，对吧？”

　　晏宁愣了半晌道：“可是它确实不是梅子啊，叫它梅子我觉得怪怪的。待我给它重新起个名字罢。”

　　萧惜背对着晏宁，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应了声“好”。

　　晏宁虽然懒，但在榻上窝了十来天，也终于想动一动骨头了，萧惜不知从哪里逮了一只羊来，正在外面忙来忙去，晏宁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比萧惜矮，只能将头埋在他颈间。

　　萧惜道：“脏。”

　　晏宁哼哼两声，将手放进他衣摆里。

　　萧惜失笑，道：“快好了，你放手。”

　　他要挣脱晏宁还不是轻而易举，晏宁不睬他，抱得更紧了。

　　萧惜两只手上全是羊血，只得回身用还算干净的脸颊蹭一蹭晏宁。

　　晏宁被他蹭了一蹭，身子一下子便软了，把自己那只不老实的手拿出来，乖乖站到一边。

　　过了半刻，晏宁突然想起来什么，走过去，一把环住萧惜的腰。

　　萧惜对他的身体接触不设防，一个不察，居然就这样被他抱了起来。

　　萧惜：“……”

　　晏宁：“……”

　　晏宁慢慢放下他，崩溃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轻？”

　　萧惜虽然瘦，但是个子高，肩宽腿长，看着是单薄，但也不至于比自己还轻啊！

　　这几日晏宁日日与他同榻而眠，耳鬓厮磨，早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压在他身上，不似是成人的体重。

　　他本来以为是不是萧惜怕压坏了他，没有想到他真的就是这么轻！

　　萧惜纤长的睫羽抖了一抖，像是掩饰一般，又突然镇定下来，只言简意赅道：“轻功。”

　　晏宁恍然大悟：“练了轻功会让人变轻吗？”

　　萧惜随意“嗯”了一声。

　　居然有这样好的事！

　　晏宁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他偷偷抚了抚自己最近明显变圆的肚子，练了轻功就会体重变轻！

　　又凑上去殷殷地望着萧惜道：“教我好不好。”

　　他要求的事，很少有萧惜不能答应的，但这次少年明显有些迟疑，半晌才不确定道：“我试试吧。”

　　晏宁道：“试试？不会是你师父教过了你，你将心法忘了吧？”

　　萧惜犹疑了半晌，道：“可以这么讲罢。”

　　晏宁也有些泄气，道：“你平日里记性那么好，怎么偏偏就忘了这个呢？”

　　萧惜不知应怎么讲，便只好“嗯”了一声。

　　晏宁在一旁悠悠道：“不过没事啊，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慢慢学。”

　　来日方长。

　　意识道自己可能胖了的晏宁居然不用父兄和蒋慎耳提面命，自己开始练剑了。

　　连萧惜都颇觉得意外。

　　晏宁练的还是改成剑法的平燕刀，一套下来已经汗出如浆。

　　萧惜替他擦了擦汗，接过他的剑来拿在手里细细地端详。

　　这把剑就是他从鲜卑部落里替晏宁捡回来的，自然不会不认得，剑身比寻常剑要宽上一些，比他自己的那把细剑更要沉重不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把做成剑的刀。

　　剑身上镏刻着两个篆字：“玉初”。

　　萧惜在手上掂了掂，沉吟了半晌，道：“我教你一套别的剑法罢。”

　　晏宁凑上来道：“你再教我一遍春水绝好不好。”

　　他气喘吁吁，脸上又挂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萧惜看得愣了神，半晌才缓缓道：“也好。”

　　春水绝既然是一代武学大师所创，威力本来不小，但因后人多用此剑入门，改去了一些诘屈聱牙的部分，也令剑法的威力大减。

　　春水绝也算轻灵，至少比平燕刀法适合晏宁。

　　萧惜说是要教他剑法，只是教着教着便又滚到榻上，一开始他还能记挂着晏宁身子不爽利，只是后来多试了几次，掌握了要领，晏宁也不似第一次一般容易受伤，也不再忌讳何处，院中书房，林间山涧，到处留下了他们杂乱无章的痕迹。

　　待到晏宁不再因为萧惜碰到他身体便颤抖不已的时候，已经是北地深秋了。

　　晏宁的轻功学得马马虎虎，始终不得要领，但随萧惜在山中密林穿行，总算是不再跌跌撞撞，萧惜便准备带他去看山中万年不化的雪峰。

　　从他们住的地方出发，走到那边至少需要半天，带上晏宁，花费的时日要更久一些，萧惜准备了一些食物带着，晏宁看他收拾，奇道：“为何还要带上墨规等物。”

　　萧惜道：“先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清晨出发，走了整整一日，山间松柏翠绿，落叶昏黄，枫叶红艳，五彩缤纷，晏宁虽然走得脚酸，却也看得有趣。

　　山中极静，只偶尔有鸟鸣，还有松鼠穿行期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山上住久了，经常见到有松鼠来向他们讨东西吃，有趣的紧，也不再觉得害怕。

　　北地秋日天气寒肃，本应越到晚间越是寒凉，他们走了一日，日光渐渐西斜，晏宁反而却觉得没有那么的冷了。

　　“咦？！”

　　他们攀爬上一座高山，晏宁情不自禁地松开了萧惜的手，激动地向山谷间望去——

　　另一边是个缓坡，山间披绿的如今只有松柏，那山谷间的柳树居然还绿着，散落的几处泉眼氤氲的飘着白雾，居然是温泉！

　　怪不得此处明显比其他地方和暖，晏宁一步步走下去，有一些地方已经被萧惜翻整过了，种了一些晏宁认不出的瓜果植物。

　　他兴奋地绕过那些不知名的苗苗们，来到温泉边，伸手试了试，并不特别烫，是一个适宜的温度，他想马上脱光了进去泡个澡，可是萧惜跟在后面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萧惜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道：“我带了干净衣物，你可以在这里泡个澡。”

　　这池子已经被他修整过了，用来泡温泉刚刚好。

　　晏宁点点头，他来了北地之后，便没有再泡过温泉，乍一看到，已经激动的要落泪，在山中走了一天，浑身酸痛，也顾不得难为情了，三五下把自己扒光了便浸到了池子里，咕咚咕咚地吐了一串泡泡便把头露出来望着萧惜。

　　萧惜正借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打量着这片山谷，晏宁恍然大悟道：“你想在这里盖房子。”

　　萧惜点点头。

　　这里已然能望到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晏宁的整个身子却浸在温暖的泉水中，这感觉太奇特了，晏宁心中挥之不去的异样。

　　造物之奇伟，人力之缈茫。

　　人生的困苦与离索都不足惜。

　　似乎人生来就应在这天地之间，裸裎袒裼，坦荡存在于荒野之上。

　　晏宁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爬上岸，将自己坦然放置在荒烟漫草之上。

　　落日熔金，似是要将他也融化其中。

　　萧惜诧异了一下，取了衣服来与他垫了，晏宁转了个身，拉着他的手问：“这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萧惜道：“十一二岁罢。”

　　晏宁了然地点点头。

　　萧惜道：“师父年纪大了，不愿意麻烦，就一直未能住过来。”

　　这里冬日比萧惜师徒住的临近山涧的地方舒适多了，的确是个盖房子的好地方，但是有个问题，晏宁问：“你会盖房子吗？”

　　萧惜道：“不会。”

　　晏宁：“……”

　　我猜也是，晏宁腹诽道。

　　倒不是晏宁看不起萧惜，再能干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和晏宁一般大的少年，经历必然有限。

　　萧惜继续道：“但我见过师父修整旧屋，也给在为望城中盖房子的老师傅打过下手，书房中有几本关于营造的书，我们动作快一点，应该可以在冬日之前搬过来。”

　　这里离为望城更远，下山不便，但晏启撤出玉门关后，为望城已经被鲜卑的流民所占，晏宁也不方便再去城中，不如直接住在这里。

　　从晏宁上山之时萧惜便动了这个念头，但之前他们一直在榻上胡作非为，萧惜再稳重也不过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直未能有空过来。

　　晏宁也想到了之前的荒唐，脸一红，支支吾吾道：“冬天住在这边，夏日里再搬回去。”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夏日里阴凉，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萧惜笑道：“好，听你的。”

　　背面山坡上有一片树林，萧惜计划砍了那边的树来盖房子，既然晏宁喜欢这里，他便开始动手清理。

　　太阳已经落山，晏宁泡在泉水里，看他在月色下忙上忙下，叫住他道：“你歇一歇。”

　　萧惜道：“今晚便能砍完，明日走之前我将菜收了，把你送回去我再慢慢弄。”

　　晏宁道：“你过来。”

　　他声音甚少这么严肃，一点笑意都没有。

　　萧惜愣了一下，转过身看他，晏宁身子浸在泉中，双手撑在池边，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你过来。”

　　萧惜不知他怎么了，走过去半跪在温泉边看着他，晏宁收回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一把将他拉下了水，萧惜没有反抗，任由他将他抵在池边，晏宁在水下慢条斯理的将他的衣服一件件解了。

　　晏宁贴着他，指着自己问：“我是女孩子？”

　　萧惜一愣，意外道：“当然不是。”

　　晏宁道：“我可以和你一起盖。”

　　萧惜张张嘴，仿佛要讲什么，又被晏宁用头指抵住。

　　晏宁道：“我不会，你可以教我。”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强调道：“我们一起盖。”

　　他们在泉水里两两相望，不知是谁先打破了沉默，荡漾了一池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