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辞》林记年

30、中馈岂独薄 他们都是出

　　那边慕容猗卢赢了一场，却没有人再去挑战他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打赢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身份又贵重，说不得还会得罪慕容部。

　　而且他武功不错，也未必会输。

　　慕容猗卢却是不依不饶，直接转向了段部鲜卑的席位，大声问段目就连：“你们还有人吗？”

　　段目就连脸色并不好看，但他毕竟有了些年纪，此行又是来与拓拔部交好的，鲜卑三部如今都有合作之意，他没有必要在这里与一个小辈争锋。

　　于是道：“慕容猗卢王子年少英雄，着实令人敬佩。”

　　他退了一步，慕容猗卢却不肯：“果真是个不知哪里来的小部落，随便打打就没人了。”

　　众皆哗然，连乌越大汗脸色都变了几变。

　　段目就连忍得住，他的儿子段六疾却忍不住，跳出来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让我来会会你！”

　　这两个少年年岁相当，身份也相差不多，比武切磋倒是正合适，乌越大汗的脸色缓了一缓，道：“二位王子点到即可，西迁节上，各部都是兄弟，不宜见血。”

　　他见慕容猗卢出手狠辣，也顾不得他高兴不高兴了，出言点道。

　　却见慕容猗卢的目光早被对手吸引了过去，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萧惜注意到，乌越大汗身边的那个汉人也走上前去，不知同乌越大汗耳语了些什么，还向慕容弗这边看过来。

　　慕容弗浑然不觉，只激动的看着场上慕容猗卢和段部鲜卑王子。

　　他们两个年岁仿佛，又都是自己部落里的天之骄子，谁也不是能服输的性格，这一打起来便是以命相搏的架势。

　　不论是段六疾和慕容猗卢谁被对方所杀，那三部之间也不用什么挑拨，这梁子也能结下了，萧惜心中暗想，捏了个石子在手中。

　　只是除了场中，慕容弗这里也吸引了不少眼光，乌越大汗与那个汉人更是一直注视着这边，机会稍纵即逝，萧惜暗暗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场上胜负已分，慕容猗卢竟然不敌那段部的王子，段目就连喝道：“点到为止。”

　　段六疾应：“是。”

　　乌越大汗松了一口气，道：“二位王子都是少年英雄，来，上酒。”

　　慕容弗却是大不服气，站起来大声道：“我来！”

　　慕容部的两位王子如此不依不饶，大大出乎了在场众人的预料。

　　乌越大汗显然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道：“慕容猗卢王子武艺高强，段六疾王子虽然险胜但也受了伤，慕容弗王子这时挑战段六疾王子怕是胜之不武。”

　　这话倒是说到了慕容弗和慕容猗卢心里，慕容弗有些不甘道：“这……”

　　乌越大汗道：“不如请慕容部与段部各派出一名武士，一战定输赢，如何？”

　　这倒是可以，慕容弗转身对萧惜道：“你去。”

　　想了想又道：“你打赢了这场，我让猗卢告诉你一个秘密。”

　　萧惜不知他有什么秘密是自己想知道的，但反正也躲不过了，萧惜道：“你们比武不带武器，我未必赢得了。”

　　阿殊显然没有想到此节，一下子便愣住了：“啊？”

　　萧惜道：“我武功是同汉人学的，轻功和剑法好一点，鲜卑的赤手肉搏不是我擅长的。”

　　阿殊有时候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晏宁最喜欢看他无言以对傻傻的样子，会偷偷地、得意地笑，殊不知自己在笑别人的样子也一样的孩子气。

　　他们都是出身富贵温柔乡的孩子，受尽宠爱长大，虽然萧惜很不愿意承认，他们二人族属不同，性情各异，但骨子里天生就对人和事积累了无尽的信任这一点，还真是像。

　　萧惜想到晏宁，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阿殊的眉一下子就竖起来了，道：“你是准备故意输给段部吗？”

　　萧惜摇摇头道：“我尽力而为，不会故意给慕容部丢脸。”

　　若是比武的时候死了一个王子，那是部落间的大事，若只是死了一个武士，那便无伤大雅了，即便他此刻杀了那段部武士，到时大月可汗将他处理了，小惩一下子侄，再与宇文部通书解释，这件事也就罢了，萧惜想通此节，也就无所谓输赢了。

　　被慕容部的二位王子如此针对，段部鲜卑显然不会再忍气吞声，段目就连与左右吩咐一声，直接从账篷中走出了一位武士，那武士眼含精光，神气内敛，竟然是位内家高手。目光直接穿过人群向萧惜望过来，萧惜不禁一凛。

　　他对对方没有杀意，不代表对方对自己就没有杀意了。

　　段部鲜卑看来是受够了这两个熊孩子，想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不杀萧惜，不足以震慑。

　　萧惜闭闭眼，知道今日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将剑解下来，递与身后的武士，阿殊倒是对他的东西很好奇，伸手就要看，萧惜走下坐席，回身看了他一眼，阿殊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赌气道：“不看就不看，谁想看你的破剑。”

　　看到萧惜上场，那段六疾冷哼一声，道：“你们慕容部是没人了吗？派一个南奴来。”

　　南奴是鲜卑人对掳来的汉人女子生下的后代的蔑称。

　　慕容弗道：“你们段部的人，也就配和我们的南奴打。”

　　段六疾被抢了白，大怒道：“输了就是输了，你们慕容部都是靠嘴打架的吗？”

　　眼见他们又要起争执，乌越大汗示意开始，主场的武士会意，敲了开场锣，含了内力的吟唱道：“本场比武，慕容部殊归对段部勿忸于。”

　　萧惜走上台去，那段部的勿忸于见他年岁不大，又是个汉人和鲜卑人的后代，却也没有露出轻敌之意，他稳稳地站在台上，自有一股渊停岳峙的气度，这是一名真正的高手，他看向萧惜渐渐走上来，脸上竟然有了激赏之意。

　　萧惜的步法却不似往日般轻盈，他刻意加重了步伐，稳稳的踏在地上。

　　太刻意了，那勿忸于心道，又有些不解，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勿忸于恃于年长，便示意萧惜先手，萧惜也不客气，一礼毕便揉身出手向勿忸于抓去，勿忸于并不急于接招，矮身避过，他与其他鲜卑武士相比，显然耐心极好，只诱萧惜出手，自己似在观察对方路数。

　　少年个子高，身子却单薄，细瘦的腰身飘忽不定。

　　萧惜耐心也是极好，他自恃内力深厚，年纪又轻，不惧被拖至气力耗尽，他们一个慢悠悠地出手，一个不紧不慢的躲，这样的比武看起来便没意思得多了，段六疾和慕容猗卢已经沉不住气，开始在场边大声鼓噪起来。

　　段六疾道：“拿下他拿下他！”

　　慕容猗卢大声喊道：“装什么缩头老乌龟！怕死别上场啊！”

　　两人互不想让，吵得倒是比场上的两人还热闹。

　　这样拆招拆下去也没意思，勿忸于终于动了，他转身避过一击便向萧惜平平推出一掌，他试不出少年的路数，便准备与他直接拼比内力了，没想到萧惜根本不接，少年的腰身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躲过了这一掌。

　　慕容弗百无聊赖的看了半天，终于等到二人对招了，从坐席上跳起来鼓掌道：“好！”

　　台上众人纷纷侧目，这慕容部的两位小王子没有一点沉稳气度，各部对慕容部的鄙夷又多了一层，慕容弗却浑然不觉。

　　这鲜卑人的打法都是拳拳到肉，故而刚刚勿忸于的打法十分令人不满，二人如今才刚刚开始短兵相接，真气鼓起，场上霎时间飞沙走石。

　　慕容猗卢和段六疾站得离他们最近，已经顾不得斗嘴，各自闭了气，凝神关注着场内的情形。

　　但刚刚萧惜不令勿忸于试他内力深浅，已经让勿忸于起疑，他开始硬碰硬的与萧惜交起手来。

　　萧惜屡出奇招，但这些招式在绝对的实力下面都不堪一击，没想到越是交手勿忸于越是心惊，这少年内力深厚，绝不在自己之下，他剑走偏锋，应是为隐藏自己的出身。

　　勿忸于心有余虑，出手也变得慎重许多。

　　其实萧惜也开始着急起来，他一时拿不下勿忸于，又怕在拓拔部内暴露出自己的底细，二人一个出手慎重，一个想要隐藏实力，一时不分上下。

　　勿忸于毕竟有些年岁，比萧惜稳重许多，见那少年心浮，一个不察竟被他制住腰身，眼见就要被掷在地上。

　　场外发出一阵惊呼，慕容弗手上也捏了一把汗，勿忸于心下却骇然：这少年，体重竟然比寻常人轻上许多！

　　萧惜立时用了一招千斤坠，少年极瘦，像泥鳅一般从他臂间滑落。

　　然而高手过招，转念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二人同时住了手，勿忸于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场外鸦雀无声，连乌越大汗都收敛了神色，极认真地关注着场上的二人，见他二人停手，也只是示意场内安静，听凭二位武士决断。

　　慕容猗卢却是沉不住气，大声质道：“怎么不打了？！”

　　勿忸于沉声道：“我与这位小哥，不分胜负。”

　　萧惜拱手一礼，道：“是前辈谦让于我。”

　　勿忸于摇摇头，不顾段六疾在旁边急的跳脚，自顾自的回了自己营帐，连礼都未对段目就连行，那段目就连也不以为意，向乌越大汗拱手道：“西迁节本应以和为贵，我们鲜卑少年们如此英雄，不分何部，身上都自有不服输的野性，理应共饮此杯，共退大敌。”

　　萧惜慢慢走回慕容弗身侧，自他上场慕容弗的目光便一直在他身上，盯着他问：“为什么不打了？”

　　萧惜缓了一口气，道：“他不想杀我了。”

　　他也不知那勿忸于为何停手，或许是突然想到西迁节不宜见血，才在不死不休之前停手。

　　阿殊眼力不错，自然知道他所言非虚，只是没能打赢段部，心中极其不爽，一定要借些什么由头来发作不可，道：“你没能替我打赢段部，要怎样惩罚才好？”

　　萧惜从阿殊武士那里取回自己的剑，阿殊言出必行，果真碰都没有碰一下。

　　他自言自语道：“这笔账先记得，那刚才那个秘密要不要告诉你呢。”

　　萧惜对他的秘密不感兴趣，也没有接话。

　　阿殊不满道：“你去了我们王城一趟，就没什么什么事想知道吗？”

　　萧惜抬头道：“我想知道你叔汗去了哪里。”

　　阿殊愣了一下，道：“这我也不知道啊。”

　　那其他的事就更没有萧惜感兴趣的了，萧惜无言，仍然跪坐在阿殊身侧。

　　但这次，无论他怎样想隐藏自己，都有无数的目光向慕容弗这边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