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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当年粉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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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房内重帏锦幔,华丽非凡,中间食案上还摆放着瓜果蔬食,那葡萄紫的紫,绿的绿,颜色鲜艳如新,一对水晶杯内盛放的美酒在夜明珠的照射下荡漾着细碎的光芒,仿佛主人刚刚备下一桌酒菜,正待旧友来访。
那重重帷幄后似是有一位华衣的女子,铺金绣银,裙摆尽是百年前的中原式样。
琴案上放着一张七弦古琴,案上梅瓶里的花朵刚刚盛放,还挂着欲滴未滴的露水。
书案上的毛笔搁在笔山上,连砚台里的墨都未干,那纸上写了一些字,离的远了看不分明。
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屏住呼吸,一时间谁也未能上前。
却不想那蔬果霎时间变得黑灰,那花朵从盛放到枯萎,那杯中酒和砚中墨也瞬间浑浊,那重重锦幔,那锦幔后的女子衣裙,摧枯拉朽般迅速腐朽下去。
百年弹指一挥间。
众人齐齐抢上前,想看清那纸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但是来不及了,百年转瞬即过,那纸张早已化为烟尘,刚刚看到的一切,竟像是百年前尘封的一场大梦。
世事如河,东去无回。
若不是萧惜还拉着他的手,晏宁简直要站不住,连那聒噪的鲜卑少年都沉默下来。
晏宁松开萧惜的手,向刚刚还在那重重帷幄后的女子走去,那衣裙早已萎顿在地,与那盛妆的女子一起化作了飞灰。
只余一支金钗落在地上,金累丝红宝石妆成榴花模样。
这世间不朽的,竟只有金银。
晏宁忍不住,伸手便要去取那金钗。
韩彬见状喝止,道:“莫要碰触这房内的物品,这大殿应是突然被掩埋,房间密封极好,墙面上又涂了丹砂与花椒才能保存下来,如今因我们开了那门,这房内的物品怕是都沾染上了尸毒。”
晏宁仔细一看,果真,那房间墙壁上都涂满了红色的涂料,其他的物品都枯萎下去,化为了灰黑色,只那墙壁却还是鲜红的,未因他们惊扰了百年的时光而褪色。
众人退出房间,都因刚刚那一幕而神思不属,魂不守舍。
那宗昌叹道:“红颜枯骨,百年尘埃,罢了罢了,我们回去罢。”
如今再看到那殿中的中原建筑模型,更有一番心绪涌上心头。
楼兰故国消失时,息国公主已经去世,那房中的应该便是随楼兰一同湮灭的明潭公主了。
晏宁含泪向萧惜道:“我想带她回中原。”
萧惜愣了一下,道:“你在此处等我。”便转身回了那房间。
过了片刻出来,却是撕下了一片衣料,将那金钗包好递给晏宁,晏宁珍而重之的收了。
韩彬道:“晏公子此物千万莫要被旁人见了,私收前朝宫印,是重罪。”
未等他们出得大殿,从那通道上又跃上几个人来,一语未发便挥刀砍来,定睛一看,却是那却娘商队中人,果真,听那自称却娘的女子道:“住手,是蒋军爷和韩军爷。”
那却娘受了伤,正被他商队人负在背上,韩彬上前一看,看到她左手已经青紫了,用衣带捆扎,显是知道这毒素厉害,阻断了毒素的蔓延,便问道:“娘子是何人所伤?”
却娘道:“我们一路还算顺利,只遇到一些普通的机关箭矢,看到有向上的台阶便拾级而上。”
“走上去只是一些普通房屋,一开门便迅速朽毁了。”
这是与他们一样了。
她商队离开时有九人,如今却只有七人回返,显然是中途遇到了什么事情。
韩彬道:“娘子可是碰了那屋中之物?”
却娘摇摇头道:“我知那房中之物必有尸毒,因而约束众人,没有碰。”
那商队中人也不耐起来,道:“我家主事娘子是被那张子邈张疯子咬伤的,定是那张疯子贪心,取了死人的东西。现在怎么办?”
丹砂是致幻之物,那尸毒中混了丹砂,必定令接触了的人狂性大发,与走尸无异。
韩彬道:“如果是在城中,自然有办法慢慢清出毒素。”
换而言之,现在大家被困在此处,却是无计可施。
如果不能阻止毒素蔓延,怕是不多时却娘也会像那张子邈一般神志尽失,狂性大发,最后气血耗尽而死。
却娘道:“可有办法阻止毒素蔓延?”
韩彬不语。
却娘又道:“若是断我手臂,可行否?”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素来瞧不上女子的蒋慎也正眼看了看却娘。
那却娘容色虽好,但青春已逝,自然不如二八娇娘般令人赏心悦目,但她以一介弱女子之躯带领商队屡历风险,却还能言辞镇定,自有不同于闺阁儿女的风韵气度在。
那韩彬也被她震慑住,他所想又与旁人不同。
他做斥候日久,看人眼光毒辣,早看到这却娘手指上的薄茧,知她必定是擅弹琵琶,这女子多坚忍的心志,才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却娘看着韩彬道:“请韩军爷断我一臂。”她眼中并无惧意,只有求生的热望。
韩彬咬咬牙,知道此事不容迟疑,取了些止痛的草药与那却娘服了,又将她左臂血脉点了,用衣带重新捆住,便挥刀向却娘左臂斩去。
晏宁不忍再看,萧惜注意到,浅浅的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却娘真是能忍,劈骨之痛,只急急的喘息了几声,甚至还不忘低低道:“多谢韩军爷。”
那声音破碎,定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晏宁不忍,想讲起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道:“却娘子知道我们在此处看到了什么?”
却娘果真被他吸引,道:“什么?”
晏宁道:“我们在大殿中,看到了一套中原建筑的模型,做的极精巧。”
却娘道:“我稍后便去看,是哪位和亲的公主留下的罢?”
晏宁道:“是,我们还看到了她的内室,可惜也是一开门便飞灰湮灭了。”
却娘“啊”了一声,道:“可看到那公主的容颜?”
晏宁遥遥头道:“没有。我们猜,她是与楼兰故国一同消失的先朝明潭公主。”
却娘低低道:“明潭公主和亲楼兰时才十四岁,虽有息国公主照拂,但如此年幼便离家万里,语言不通,比流王早夭,再嫁多罗王,多罗王去世,又嫁与肖古王,生为皇室贵胄,却不知这一生有多悲苦。”
她身为女子,对那明潭公主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对晏宁勉强一笑道:“不知还能否收到什么明潭公主的遗骨或遗物?若是我们能带它回到长安,也算了了她的思乡之念。”
景朝已亡,大靖自然不会愿意为了一个前朝的公主大费周章,只能是他们这些行旅之人私下来做了。
晏宁道:“的确是收到了一股钗子。”
他想到自己不知何时才会去长安,本就想托付给可靠之人,但宗徐他们向东行,不会经过长安,却娘是洛阳人,倒的确是可以托付之人。
又道:“只是那钗子是榴花图腾,不知会否拖累娘子。”
却娘道:“不妨,我将它带到长安便想办法葬在她父母陵侧,我身边都是可信之人,不会有旁人知晓。”
他将那钗子取给却娘,那却娘失血过多,无力出手,韩彬替她取了,收到她怀中。
却娘忍着极大的痛苦,却还要去看一眼那些建筑模型,她失血过多,唇色苍白,却启齿吟唱道:“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堂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
她嗓音极好,如今虽是受了伤气血不足,却将这悲愁歌唱的更是凄婉。
百转千回。
韩彬心中生出无限憾恨来,他早猜到这却娘是乐伎出身,只是不知她年少的时候,琵琶轻拨,浅斟低唱,洛阳女儿行,一曲红绡不知数,又当是怎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