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辞》林记年

112、暗河

　　苏晚自比武那日之后更是日日到晏家，甚至开始教晏长安叫他师父。

　　只要是惹了萧惜不高兴，他便高兴得很，只是苦了晏宁，白日里要应付一个，晚间还要应付另外一个。

　　在雪衣阁被算计了一遭，晏宁就对膏脂一类的物什惧怕起来，他眼神恳切，萧惜道：“无事，是窈娘配的。”

　　这个时候提起窈娘来，晏宁更是羞耻，讲什么都不肯让萧惜动作了。

　　萧惜压着他吻了一会儿，趁他意乱情迷，又故技重施，晏宁踢了他一脚道：“你现在胆子变大了。”

　　萧惜撤了手指，换了自己来，在他唇上吻了吻道：“现在是谁在口是心非。”

　　虽如此，他还是克制了许多，结束的时候晏宁还能拉着他讲讲话：“我前年中秋的礼物呢？”

　　萧惜道：“被三娘要走了。”

　　晏宁道：“再拖下去，你就要还不起了。”

　　萧惜笑道：“好。”

　　晏宁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你不会真的不打算还了罢？”

　　萧惜抱着他，让他压到自己身上道：“嗯。”

　　晏宁无语道：“这么理直气壮的么……”

　　萧惜道：“嗯，我想过了，我不可能事事都做得好，也不可能事事都满足你。”

　　晏宁突然失了语，他当然知道萧惜讲的是实话，但他的任性一向都轻易被满足，如今被拒绝了，竟是升起难言的失落来。

　　口上讲着不会事事满足晏宁的萧惜第二天就开始随晏允明学画，这也是晏宁始料未及的。

　　他从来就未能真正拒绝晏宁任何事。

　　淮南道的陈表到了江宁，沈忱求粮求饷，更是代老母幼子幼女表了忠，道是家中老少宁与江淮同存亡，不赴江南温柔乡，苏晚见顾成宣读了陈表，面色几变，最后不得不将这口老血咽下，心中自是快意得很。

　　沈家晏家都在家眷一事上吃足了亏，大靖又不知道有多少军眷留在洛阳，最终不是在洛阳城破的时候罹了难，就被顾则卖给了鲜卑。

　　覆辙在前，沈忱自是要先发制人。

　　因着此事，顾成宣也草草批了他与晏紫苏的婚事，沈家捏不到手里，晏家捏在手上也是好的。

　　晏紫苏算是媵嫁，本不用报到礼部，上元侯府报上来，已是给足了顾成宣面子。

　　只恨这晏允明初入官场，却滑得似条老泥鳅，抓不到一丝的错处，顾成宣一肚子的火都没处发。

　　江北去年岁末一乱，误了春耕，好在江南尚有余粮，勉强是撑过了岁末。

　　天佑三年，江北一直不平定，收成亦是难以为继，秋日一到，各地求饷求粮之声仍是不绝，早朝之时南京畿道的主使陈备良更是质问户部，去岁蒋慎一案，所收赎银甚多，为何饷银迟迟不足。

　　哪里去了，当然是送往临安了，苏晚面色不动，心中暗道。

　　官场之上都是老狐狸，这个时候提起近两年前的银钱去处，自是有一番计较。

　　顾成宣虽然耽于玩乐，却也知晓军饷不是小事，当即允诺暂停修建临安行宫，将修造行宫剩余金六十万锭，银二百万锭调回江宁城，由禁军押运，兵部统一调发。

　　兵部只是个空架子，陈备良冷哼一声，苏晚手中的笔也跟着一顿。

　　顾成宣忧心武将势大，然而乱世里拳头最大，蒋慎死后诸道将领明面上奉承着顾成宣，背地里无一不暗蓄兵马粮草，内里勾结监军，连御林军都阳奉阴违，暗中小动作不断。

　　若是真待饷银进了南京畿道，怕是再出不去江宁城了。

　　没有人会等到饷银真的运进江宁城再来瓜分。

　　苏晚事事都要同萧惜争上一争，萧惜要学画，他也要学，小长安也不香了，被他随手丢给楚玉和晏宁。

　　晏宁和楚玉坐在廊下喂他吃桂花糕，小长安左右看看，别人家的东西总是比自家的香，还是选择了楚玉，晏宁气得掐了掐他的小脸道：“你瞧清楚，我才是你亲二叔。”

　　却娘上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身姿婀娜，虽是残缺了一只手臂，也不妨碍小长安将一堆不怀好意的叔叔们丢在脑后，“噔噔噔”地迈着小短腿冲上去求抱抱。

　　却娘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她身上香香软软，长安美得不知道应如何是好，苏晚日日里教他，他大概觉得“师父”是个很好的词，不加思索地大声对却娘道：“师父！”

　　苏晚、萧惜：“……”

　　却娘笑道：“孩子教出来的孩子，还真是……”

　　一言难尽。

　　晏允明也失笑道：“无妨，小孩子最后还是由着自己的性子长。”

　　却娘顾及晏家声名，虽与晏允明常通书信，却是轻易不登门，今日显然是因要事而来。

　　柳无双给众人奉了茶，却娘略饮一口道：“江北动荡，粮草少收，听闻沈将军在江北，也颇难筹措。”

　　晏允明默然半晌道：“三娘的嫁妆，也是时候送去扬州了。”

　　官家虽然准了沈忱与晏紫苏的婚事，但国丧家丧未除，两府也还未正式过礼。

　　却娘笑道：“在下愿为三娘添一份妆。”

　　苏晚摆摆手道：“上次的事娘子已经出过银子了，此事不劳娘子再破费。”

　　他意有所指，诸人都向他看过来。

　　苏晚饮了一口茶道：“蒋慎手底下那些个兵痞子，从御林军那里抢个东西不还是绰绰有余。”

　　如今的御林军大部分还是从蒋慎手下的亲兵划出，顾成宣不放心，又将那八千兵马打乱了重排，但在御林军中，仍留有不少。

　　艮岳发生了几起小规模的劫掠，暂且都被压下，若是调查下去，怕是与蒋慎的亲兵脱不开干系——怕是与沈忱、陈备良这些等粮待饷的诸将领也脱不开干系。

　　苏晚放下杯子道：“最近还有一批银两分两批从余杭送回江宁，估计陈备良也不会放过，先到先得，就当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也给三娘添了份妆罢。”

　　他斜眼望了望萧惜，笑得花枝乱颤道：“还请小师叔，亲自前去宁杭古道接这批妆。”

　　突然就变成了晏宁长辈的萧惜：“……”

　　伤人八百，自损一千，也只有苏晚会这样子怼人了。

　　夜至中天，曲终人散，席间只余残杯冷炙，柳无双轻声道：“四爷，我愿替三娘送这趟嫁妆。”

　　晏允明微微颔首。

　　柳无双泪如雨下，哽咽道：“四爷，我过了江，就不回来了。”

　　晏长安好奇地望着她，伸着小手要去拭她的泪。

　　晏允明默然半晌，轻声道：“你随我来。”

　　家祠中灯火寥落，晏允明寻得了柳无双的身契便递于她。

　　“四爷，不必。”柳无双跪在地上，摇头哭道：“我跟着三娘，也是一样的。”

　　长安上前去拉她的手，似是不知她为何这般难过，却仍是安慰地在她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柳无双揽着小长安，泪如雨下。

　　“好姑娘，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晏允明将身契放在她身边，温声道：“三娘要走的那条路，太过凶险，你若是不愿意，自择去处也无妨。”

　　柳无双哽咽道：“都是我应做的。”

　　“但你做得很好。”晏允明道：“是白渠福浅。”

　　他什么都知道，却从不主动开口。

　　他遥遥看向祠中供奉的诸人，拍拍柳无双的肩膀轻声道：“你们这些孩子，只要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我们都不会怪罪你们。”

　　“你们何时回来，我也都还在。”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
　　骑白马，带把刀，城门底下走一遭。

　　晏宁极力否认道：“不行！”

　　江宁城墙不比别处，不仅有内外两层，外城尚可绕行，但内城三十六丈高虽是虚指，但也足可见其城墙高阔，顾成宣驻跸于此，守卫森严，萧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不惊动城卫的情况下进出江宁城。

　　就算侥幸出了城，回城更是会难上加难。

　　苏晚嫌弃道：“进出江宁城，又不只翻墙一个法子。”

　　楚玉取了纸笔，下笔如飞：“水路可行。”

　　他装哑巴倒还装得挺似那么一回事。

　　苏晚继续嫌弃道：“这字谁教的，丑死了。”

　　楚玉行云走马：“你教的。”

　　苏晚：“……”

　　他清咳一声道：“楚玉武功不行，水性尚可。”

　　楚玉大笔一挥：“你没教好！”

　　苏晚柳眉倒竖，冷道：“滚。”

　　楚玉乖乖收了纸笔出门，在晏宁院门口坐了下来。

　　晏宁隐隐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并不似他想的那般。

　　晏宁仍是坚持道：“不成，东西水关水下皆有铁铸篱障，守军严密，内秦淮河沿岸亦有水军驻防。”

　　他到底是官家子弟，又自幼在江宁城长大，并非是对城防一无所知。

　　苏晚不耐地弹着指道：“古青溪故道如今是城下暗河，沟通内秦淮与后湖，后湖武庙闸，每日酉时会开闸两刻钟。楚玉去探过，闸口足够容人出入。”

　　晏宁强硬道：“不成，阿惜不擅水。”

　　两刻钟，若是掌握不好时辰，意外太多了。

　　萧惜道：“韩斥候曾教我闭气之法。”

　　那也不成，他武功高强，明河遇到水军尚有可为。而暗河之中，水流湍急，所过之处至暗无光，人力完全无法控制及预判，晏宁估算了一下后湖至秦淮河的距离，心都凉了一截。

　　苏晚喝道：“小哑巴！滚回来！”

　　楚玉乖巧地滚回来，写道：“覆舟山河中亦有沟通青溪暗河之处。”

　　后湖到覆舟山的距离便要比秦淮河近许多了。

　　他的水性倒是晏宁亲见，苏晚抱着臂，冷冷地觑着萧惜。

　　萧惜与晏宁温声道：“无事。”

　　苏晚冷哼一声。

　　晏宁心中五味杂陈，沉吟了良久才道：“我要楚玉同阿惜一道去。”

　　楚玉不必苏晚看过来，便痛快地点了点头。

　　楚玉要带萧惜去湖中试试水性，晏宁伫在一旁，脸色依旧不是很好。

　　苏晚抱着臂，紫袍繁复，衣袂翻飞，站在他身边冷冷道：“阿宁，你打算将他困在上元侯府一辈子么。”

　　晏宁骤然失语。

作者有话说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