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煤飞

28、秋水

　　白昼总是赋予人们一张面具，用来掩饰自己的忧伤。
　　我其实，挺快乐的，真的，挺快乐。只不过，那夜见到温柔之后，心中就像被什么堵了一大块，我不愿去想任何关于他的事，可在转眼间，我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掏出那块坑洼的石头。
　　不禁苦涩地想，也许除了它，我与温柔再无瓜葛吧。
　　指尖轻触着它，仿佛可以感觉得到他留下的温暖。
　　只是一瞬，然后开始嘲笑自己。
　　有些感情，再怎么想也得不到。于是开始心凉，开始学会冷漠，开始学会说再见。可当转身之前却意外得到一丝一缕的关怀，脚步又再次驻足不前。
　　有人说，恋恋不舍是美丽。
　　我以为我能率性的离开，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我以为这样的感情很美丽，但是美丽的不是自己，因为会觉得悲伤，当悲伤的风沙漫天飞舞时，我觉得自己很丑陋。
　　站在柔春院门前，看着来往的人，眼神始终无法聚焦。
　　“哎呀，哪里来的小倌，竟如此俊俏非凡！”一把镶金纸扇抬在我下巴上，我定睛看了看，是一个纨绔子弟模样的人，身上镶金戴玉，口中尽是戏谑，“是新来的吧？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
　　我笑了笑，撇开他的手，往里面走，却被他生生拦住，他的跟班立即抓住我，而那人摇摇扇子，说道：“别走啊，陪本少爷玩玩嘛。”
　　我叹气着对他说：“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不然……”
　　“不然怎样？”他哈哈笑，问道。
　　“不然你一会儿就要倒大霉了。”我诚恳地说。
　　话一出口，连他的跟班都乐得笑出来，只见那人挺直笑弯的腰说道：“倒霉？哎呀，想不到连一个小倌也敢吓唬金家少爷我，这下我倒要好好跟你乐一乐……”他话一说完，油腻的手就要往我身上摸。
　　“啊！”
　　突然，一块板砖直直飞过来，命中这人后脑，不一会儿他就倒地不动，昏过去了。
　　阿岚，你出手也太重了吧，万一给人家弄傻了怎么办？
　　他的两个手下可急了，连忙挽袖四望道：“是那个活腻的东西敢伤我家少爷？！”
　　然后从楼上楼下各出来一个人，一人一个飞脚将他们踢出门外，最后，柳梦莱提起脚下不省人事的人，直接当垃圾一般扔了出去。
　　“你居然对你的客人这么凶……”我冲柳梦莱说道。
　　“那是他不对，我的人他也敢调戏！”柳梦莱满脸的理所当然。
　　阿岚耐不住了，上前说道：“什么你的人，小临才不是你的人！”
　　柳梦莱冷笑：“你去问问，这个楼里的人谁不知道小临儿是我的老板娘啊？”
　　然后，他带着玩味的嘲笑语气朝阿岚问：“要不你说说看，小临儿是谁的人？难道是你的？”
　　立即的，阿岚的脸红到脖子里去了，他偷偷的看了看我，然后结巴地说：“小、小临、他……他……我……这个……”
　　最后说到无言以对，便使劲的抓头。
　　我扯下他的手，替他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无奈说道：“吵不过他又想吵，阿岚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可爱？”阿岚还是红着脸，一脸傻样。
　　我用力点点头，阿岚傻傻的冲我笑，羞得不知东西南北了，而一边的柳梦莱则用力跺了跺脚，大哼一声走了。
　　“那你先去干活吧……”我扭头对阿岚说。
　　阿岚倒是个听话的孩子，揉揉我的头发之后就继续他的打杂工作，苦了我还要去哄柳梦莱，他可更难对付。
　　“莱儿，开门。”我唤道。
　　由于哄得次数太多，现在叫他“莱儿”我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看来人什么都可以习惯。
　　“不在！”他愤愤地说。
　　“莱儿……开开门吧。”我又放软了声音，低声讨好，仿佛他是被我欺负的小孩子，要好好的去道歉。
　　“不开不开不开！”
　　倒使起性子了。
　　“那我走了。”我耸肩摊手，转身回头，未移一步，后面的门就打开了，对上的果然是柳梦莱那张臭脸。
　　“莱儿……”看到他这种表情，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会儿，“我上来只是想说……刚才谢谢你了。”
　　他瞪着我。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柳梦莱等了半晌，见我没动静，厉声问道：“就只有这样？！”
　　那你还想怎么样？
　　“你对他这么好，又是摸头又是夸他，对我就不问不理晾在一边！”他气急，喊道，“我才不要你什么谢谢！”然后猛地把门关了。
　　半天无语，看着他关掉的门，我轻轻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又开了门。
　　看着他半鼓的媚眼，我笑得变大声了，试探性问道：“莱儿，你是不是也要我说你很可爱啊？”
　　扭头，柳梦莱怒道：“我不稀罕跟他一样的夸奖！”
　　拍拍他的头，顺着他乌黑的青丝滑下来，轻声说道：“那就别生气了，原本挺漂亮的一张脸，别气出皱纹来……”
　　他突然抓住我，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草一般，问：“漂亮？那你说说，我和他谁更好看？”
　　“你更好看。”我诚恳地说。
　　这是实话，魅惑的男人我只见过两人，一个是我哥哥，一个就是柳梦莱，他们都有一种我说不出的阴柔美。阿岚跟温柔其实长得很像，深目高鼻，可是他却没有温柔的沉稳，却多了一份开朗和傻傻的气质，像一个倔强的大男孩。
　　“别生气了。”我哄着对面的妖媚男子。
　　柳梦莱咬牙，略带撒娇：“那你以后不准偏心……”
　　我点头：“好好好，以后一律公平对待！”
　　后来越想越不对，你们又不是我老婆，怎么弄得好像是我负了你们一样。
　　总之，我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倒是挺平和的，虽然柳梦莱和阿岚经常打架，可是这也渐渐成为家常便饭，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可怜我每次都要去安慰打输的那边，还要安抚赢的人。
　　而丽红笑笑，弯起好看的嘴角说，这就是生活。
　　本来我们应该就这么平静的活下去，可是没想到那天被揍的人又跑回来找茬，还外带打手十几人。
　　碰巧，今天柳梦莱有事出门，而阿岚被叫去买菜。
　　带头的就是上回被板砖砸晕的人，一进门就嚣张不已：“来人，给我把这柔春院砸了！”
　　我听他人说，他叫金鹏，是镇上有名的纨绔子弟，由于他家好像有朝廷的后台，所以连官府都让他三分，任他为非作歹。
　　在他们动手之前，我喊道：“慢着。”
　　金鹏看到我，淫邪地说：“哟，这不是那个小美人嘛！是不是想我想得紧啊？”
　　“不得对我们老板娘无礼！”身后的送茶小厮喝到。
　　“老板娘？”金鹏玩味地看着我。
　　缓缓地走到他面前，作揖说道：“上次是我们无礼，还请金少爷宽宏大量，我代柔春院向您道歉。”
　　金鹏冷笑着说：“你们上次害得我好惨，想让我就这么轻易饶了你们，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你想怎样？”我问。
　　他揉了揉下巴，突然不怀好意地笑道：“要原谅也可以，不如就请‘老板娘’随我们走一趟，怎样？”他特意在老板娘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看着他身后的众多打手，再望着身后柔春院里面的小倌姑娘，回首，我点点头。
　　知道那个男人不怀好意，可是起码，不能让柔春院的人涉险。
　　一上马车，觉得后背被人狠狠敲了一棒，然后失去知觉。
　　怎么老来这套。
　　想到这里，便醒了过来。
　　看着自己身上还是原来那套衣服，不由地松了口气，刚刚坐起，却不想对面椅子上却一直坐着一个人……
　　我被吓得不轻，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
　　安扬？！
　　你的眉头还是深锁着这么多的忧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我才让你如此悲伤？
　　安扬依旧是素衣翩翩，一如初识，只是初识的美好已经不知被谁遗落在记忆的角落，又被谁永远地尘封。
　　“你醒了。”安扬平淡地说。
　　“恩。”
　　“……”
　　“金鹏呢？他不是把我带走了吗？”
　　“这里就是金家，不过刚才他带你回来的时候碰巧给我看到了……”安扬的声音略带沙哑，好像隐约哽咽着什么。
　　我问道：“金家的后台就是你？”
　　安扬看着我，脸色有些苍白，略有隐藏地说：“不是……我只是在这里作客而已……”
　　“安扬。”我抬头，坚定而轻声，“你要杀了我吗？”
　　愣了很久，他久久才看着我，起身轻步而来，在我面前，他的嘴角一直不自觉地颤动，手握了又放，放了再握。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我……”
　　半晌，安扬终于要张口，却被闯进来的两个人打断了。
　　“小临！”
　　“小临儿！”
　　柳梦莱二话不说，立即上前推开安扬，阿岚则猛地将我拉进怀里，然后将我挡在身后，做出要打架的姿势。
　　安扬皱眉，冷道：“原来是失踪多时的柳庄主。”
　　“连安大人都认识在下，在下真是荣幸之至呢！”柳梦莱虽然嘴巴上在客套，可是语气却是冰冷得很。
　　“把人留下。”安扬说。
　　“不可能！”
　　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刘梦莱神色自如地直直刺向安扬，安扬往旁边一闪，阿岚便趁机拉着我往外冲，可不想，还没跑远就被困在一个小院子中。听到声音从里里外外闯进的侍卫们，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柳梦莱一把挡在我们面前，说：“姓温的，你快带小临走。”
　　我抓住柳梦莱的手臂，说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厌恶被留下来的感觉，当别人统统离开，只剩自己一个人，假装坚强，可是谁又能明白坚强之后是多么希望能有人跟我在一起，无论是面对还是挑战。
　　人一生下来就是独孤的，所以我们才要彼此寻找，所以我们才会有这么多千丝万缕的羁绊，所以我们需要可以与自己共同面对悲痛以及磨砺的人。
　　柳梦莱突然冲我笑笑，我从来不知道他会露出这么真诚的笑容。
　　不经意间看到了安扬，他在人群中，眼神依然是那么萧瑟，每次看到他的眼神，我总会想起诗人所说的秋水。
　　望穿秋水。
　　很悲哀。
　　重要的并不是美丽，而是慢慢老去的沧桑。太过平静，太过压抑，然后汇聚成一池秋水，再不起波澜。
　　我总会想，这是我的错么。
　　未回过神，安扬却抬手叫侍卫们都下去。
　　震惊的望着他。
　　不是要抓到我吗？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安扬……”我叫道。
　　安扬望我最后一眼，再没回头。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从来不跟我说为什么……
　　安扬，我从来都读不懂你。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