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煤飞

25、分道

　　不得不承认，温柔懂得真的很多。
　　在他消失半天后，竟找回来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草药，然后在被溪水磨平的岩石上轻柔地敲成几近泥状，然后帮我敷上。刚沾到药草的皮肤变得火辣辣的疼，我咬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渐渐的，身上的烧灼感变得很温热，像泡进热水中的感觉，然后伤口处有些麻痒，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温柔还是不愿意跟我多谈，经常一个人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我亦没有问。
　　因为有他的照料，我的伤口也渐渐结痂好转，稍微动一动已经没问题了，甚至能够站起来。
　　“我们明天就找路回去吧。”我说。
　　温柔看过来，似乎有些担心地说：“你伤还没好，不宜走动。”
　　“你……是在关心我吗？”不知为何冒出这句话，说完心里一直很后悔，有种害怕，又有种期待。
　　他半晌无语，我便兀自扭头：“算啦算啦，问了也是白问，我的身体也差不多好了，明天就走吧！我们应该尽快赶回温家堡，难道你就一点不着急么？”
　　停了停，他淡淡地说：“这是我的事。”
　　语塞，有些苦笑：“没错，这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有些东西，尽管自己一直提醒着自己，却还是一犯再犯，不断地后悔，不断地重复错误，不断地期盼，也不断地一个人品尝失望的苦涩。
　　你当自己是什么。
　　我只看到有些苦涩的笑脸的自己在对面对我耸肩叹气。
　　可是，不管如何碰壁，只要能坚持站着，我总有一天会真正去面对身后那条，被我用双脚走过的，充满了鲜花以及谎言的道路。
　　只是现在，我还不能。
　　我只能不断的暗示自己，不再想，去遗忘，或许能够还来坦然。可坦然之后，看着他人远去的背影，为什么会仍然觉得心的里层依然在隐隐作痛？
　　温柔，你是我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秘密。
　　被憋在心里，久了，成了烂柯朽斧后也就再也说不出口。
　　翌日，我们踏上了探路的行程，依照一般的情况，顺水而下，应该能够发现路。树林里草木相间，难辨方位，溪边小路相当不平。记得上回我在树林间迷路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树林这么难走。
　　我偷偷捂着嘴，想止住呕吐的欲望。
　　虽然伤口不怎么疼，但当我站起来走了一段路之后，我的头开始有些昏，然后就是眼前不间断地出现一片片黑暗。
　　视线偶尔破碎。
　　走得虽然不稳，但是我不想成为温柔的负担，一直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突然回头，温柔看着我问：“你很难受么？”
　　我摆了一个很轻松的姿势，笑道：“我才没这么弱不禁风呢！你好好走你的路，不要管我！”
　　温柔随即回头，继续在前面探路，没走几步，我便立刻捂着嘴，半蹲着下来，干呕不止。
　　见状，温柔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很难受么？我们休息一下。”
　　“不要，我不想因为我耽搁时间。”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走，不要理我。
　　忽然，温柔在我前面蹲下，拿背对着我，说道：“上来。”
　　我犹豫地抬头：“不必……我……”
　　“上来，我背你！”他说得很干脆，不让我拒绝。
　　你还是这么不温柔。
　　双手环住他的颈子，脸上似乎可以感觉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刻意却要装作无意的，偷偷将头靠在他的肩背上，用鼻子尽情呼吸他的味道，却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你。
　　被你刀子捅进身体以及强暴的时候，虽然我们靠得那么近，我却觉得离你很远很远。而现在，我几乎可以听见你心跳的声音。
　　还有你的喘息声。
　　我从没有如此靠近你，近得连自己的疼痛都可以忘记。
　　或许从以前开始，我等着就是你留给我的一个背影，留在记忆里的我变成了一朵仍然抱枝不肯凋谢的玉兰，慢慢枯成一团死叶，成就一个人的孤独。
　　显得这么无赖，这么无奈。
　　我知道时间无法为我停留，只在现在，这个时刻，我可以安心地靠着他，在偶尔星点而下的阳光中喃喃自语。
　　“温柔……”
　　“怎么？”
　　“没什么。”
　　……
　　过了大半天，我们还是走不出去，可是看天色也将近夜晚，我们不得不就地落脚。
　　由于靠近溪边的木头都很潮，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生火照明。于是，我拿出那块石头。经过上次之后，我好像都没有好好看看这块神奇的石头。
　　代价吗？真是有趣的石头。
　　在接近夜的召唤下，黄昏的血色将天边染成最后一条灿烂的流华，手中的石头渐渐地发出蔚蓝的光，放在眼前，将天边衬托得很美丽。
　　可温柔突然抢过我的石头，将它丢到一边，说道：“离那个东西远一点。”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想那它来照明……”
　　“不准你碰它。”他严厉地说。
　　“不碰还不行么……你别给扔了，这个东西这么珍贵……好说也值不少钱呢，山穷水尽的话，我就拿去卖钱。”我伸手想去捡起那个东西，怎奈手不够长。
　　“你……为什么不回去？”温柔问道。
　　我笑了笑，说道：“现在不是挺好的么，想去哪里去哪里，谁也不认识我，多逍遥自在。”
　　温柔见我挣扎要捡回石头，叹气着替我捡起，递到我面前，说道：“穷困潦倒，你觉得很逍遥？”
　　我接过石头，想了想，放在他手心。
　　“这个石头对你没什么作用，你就帮我先保存着……等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再还给我。”末了，我加了句，“我下半生也就指着这个东西过活了，你别弄丢啊。”
　　温柔攥着石头，声音低沉，略带着落寞：“……分道扬镳，这样最好。”
　　“以后，应该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了。”我回头微笑，微弱的蓝光将自己的脸映照得很扭曲。
　　温柔亦是。
　　突然，温柔靠过来，用力吻我。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到何方，只能呆呆地任他亲吻。不知什么时候，温柔离开我的唇，未留只字片语便走到远远的地方，背对我而坐。
　　轻轻抚摸上唇上他遗留的温度，觉得整个后背冰凉无比。
　　老天，你是在同情我么？
　　还是说，这是个梦？可是若是梦，我的泪眼为什么会不自觉的落下呢？
　　每个人都以为可以与年少时的凌厉伤害渐行渐远，其实它们一直都被挂在自己的尾巴上，结果，每个人都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跑。
　　跑过理想，跑过纯真，跑过爱情，等到跑不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如此平庸。
　　生活变得一马平川，反复。
　　心底封存的感动却从未变过……因为时光在记忆的那一刻定格，沉入心之湖，多年以后，纵使天各一方，未曾言语就能被悄悄感动。
　　而，我现在觉得悲伤。
　　……
　　伏在他的背上，我们都不曾言语。
　　绕过几棵大树后，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镇。温柔将我放下，缓缓道来：“这是麒麟山脚下的秦阳镇，离温家堡不远了。”
　　秦阳镇。
　　陌生的名字。
　　进城，温柔让我在路边等他，我点点头，就看到他远去的背影，然后我蹲坐下来，过路的老妇人见到我，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了我面前。我有些惊讶，再一看自己传得也算是破破烂烂，还受了伤，这种打扮不去做乞丐真是浪费资源。
　　突然，身后蹿出一个乞丐，一把抢走摆在我面前的钱，生气地说：“好小子，竟敢抢起我的地盘来了？！滚滚滚滚滚！”
　　“……我在这里等着人。”我实话实说，不愿移步。
　　那个乞丐嚣张地朝地上吐了口痰，喝道：“哎呀，你小子别不识好歹，老子今天倒要好教训你！”
　　说完，一个大脚就揣了过来。
　　我胸口一疼，没有站稳，就直接倒在地上。
　　“住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的身体震了震，然后立即恢复平静，慢慢爬了起来。
　　“你们以多欺少算是什么回事？！”
　　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呢……
　　“嘿，你小子少管闲事……哎哟哟哟！大爷饶命啊！”
　　“知道厉害就好，还不快滚！”
　　现在武功倒是厉害了不少，行侠仗义是好的，不过不要太仗势欺人……知道么……
　　“二少……阿岚，不要草率行事。”
　　“知道了，方大哥！”
　　我背对着他们，起身的时候有些不稳，又差点摔下去。
　　“你觉得怎么样了？”阿岚冲我问道。
　　他想走进，却被方净玉拉住，说道：“我们走吧。”
　　“不行，他好像受伤了，我们习武之人岂能见死不救？”
　　我捂着胸口的伤口，轻轻地摆手，只是依然背对着他们，暗自低了声音，幽幽地说道：“多谢二位相助。”
　　然后不理胸口有些裂开的伤，奋力向前跑去，而且越跑越快，生怕被什么抓住般。
　　阿岚，既然你早已经不想见我，我们再见无益，无非徒增尴尬罢。
　　只可惜等不到温柔……我便要走了。
　　我已经厌倦等待，我讨厌等待的时候，那些来往的人中，竟然没有一个是我要等的人。
　　为什么我要一直等？
　　我等着哥哥来救我，等着重见光明的那天，等着有人能就这样呆在我身边……结果我只等来一场场失望，一次次绝望，一遍遍重复轮回的生活。
　　也许走得决绝一点，会活得比较轻松。
　　刚想移步而走，却被人从身后人抓住手臂，回首，只见一双媚眼瞧着我，那人笑靥如花，美丽非常，他说：“小临儿，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