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芥之神》金渐深

59、神灵名讳 神的叹息声

　　“你可有方法，让我离开这间石室？”亦如空问。

　　那声音回答：“当然。”

　　“是什么？”亦如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你不必一直看那道知厄咒印，你的蛇一时半刻不会死，现在的玉幽奴很喜欢恶作剧，不会那么快便取人性命，毕竟能来此地的受验者越来越少，他一定会玩弄够本，才考虑让他死去。”

　　亦如空摇头：“听起来好像更为不妙了，那蛇妖想必要吃些大苦头。”

　　那道古井无波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笑意：“我以为你冷心无情，原来还会关心旁人性命。”

　　“别误会，”亦如空道，“我现在有两样极为重要的法宝在他的身上，一支画骨神笔，一朵血玉昙花，两样都是我费尽周折才取来的东西，我实在不愿它们就此折损，或是落在他人手中。”

　　“好吧，玉幽奴的考验时间是一炷香，在这一炷香之内，你破开我给你的谜题，自然可以去解救你的灵宠，保住你的宝物。”

　　“还有其他方法吗？”

　　“没有。”

　　“既然只能如此，那你便说吧，你的考验是什么？”

　　“若是你能弄明白我的神界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就能离开这里。”

　　亦如空眉头微拧：“这听起来很难，毕竟连你自己都不清楚。”

　　“我愿意帮你将这件事变得简单一些，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你替我找到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堕神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神灵忘却自己的名字，要找回神明的力量，首先要想起神灵的名讳。”

　　“名字……”亦如空沉吟片刻，困惑更多，“可是，如果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还是无法解开记忆，无法收回神力呢？”

　　“我知道你想到了自己，你以为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或许，你所知道的，其实也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不是真正的名字……

　　亦如空垂下眼眸，思索着这句话的深意。

　　关于亦如空这个名字，这部分的记忆他已然收回——那是亦照君为他起的名字，这个出类拔萃的凡人魂修高手，依照她自己修行参悟的办法，参考偈语，为他取了这个名字。

　　这当然不算他真正的的名字，那……应空呢？

　　亦如空正这般想着，那道声音忽然打断他的思绪，缓缓道：“很显然，那也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我已全然迷茫了，”亦如空摊了摊手掌，“既然你能看到我的思绪，那你就该知道，如果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又如何去知道你的？”

　　“这不一样，很多时候，旁观者清。”

　　“嗯，似乎有些道理。”

　　那声音停顿片刻，意味深长道：“你现在的名字属于人间，你刚刚在脑中想起的名字，则属于更高一层的境界，而你真正的名字，我猜，恐怕还要在这一层之上。”

　　“哦？”亦如空眸光微动，“这话的意思，难道神界之上，还有神界？我已经不属于这个人间了，难道也不属于我的境界？那我是谁？这似乎没有道理。”

　　“这是我的一个猜想，我被困锁在这里之后，没有其他可为之事，只能思索，不停地思索，思索神明的意义，思索神为何诞生，为何消亡。”

　　亦如空轻叹：“我不该怀疑你的智慧，但你的话确实让我更加困惑了。”

　　“没关系，现在你很困惑，但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你一定能找到一些答案，只不过，那些答案不一定是你喜欢的罢了。”

　　亦如空轻轻一笑：“好，借你吉言，不管喜不喜欢，总比没有答案来得好。”

　　“你打算替我找到名字了？”

　　“嗯，如何开始呢？”亦如空看着空空荡荡的石头空腔，“你至少要给我一个方向。”

　　“我会给你的，闭眼。”

　　亦如空闭上双眼，那道声音并没有告诉他应该何时睁眼，但他已然知晓。

　　在这完全封闭的石室内，原本是无风的，必然是无风的，可忽然，亦如空的面颊上，有了轻风吹拂的触感。

　　他睁开双眼，视野转瞬开阔，目光一去数十里。远远地，他看见一座巨大的神像，如同外面那座漆黑的石碑一样高大，不同的是，石碑漆黑如墨，而这座神像则是洁白如玉。

　　白玉神像的面目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分明。

　　花香在风里弥漫，风中红绸飘舞，如同来自云间。

　　通往石像的山路上人影幢幢，人们手捧鲜花，将通往神像脚下的道路铺满花瓣。

　　亦如空抬步，踩着花瓣，朝石像迈近。

　　待走到近前，他看见了一道红色的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面朝神像，仰头凝望着。

　　亦如空认出他来，知道那正是玉幽奴。

　　向神像进献鲜花的人影如雾散去，只剩下玉幽奴仍旧站在原地。

　　“我找不到他……神明，为什么，我找不到他？”玉幽奴在喃喃自语，“我用遍了所有方法，可是世间完全没有他的痕迹，我拥有过他输给我的莲华，就算他变成魂魄，落入轮回，我也应该能感知到他的去向，可为什么……”

　　说着说着，玉幽奴忽然道：“除非，除非是你……”

　　轻风骤然变得迅疾，玉幽奴的话语消散在风中，亦如空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狂风便吹散了红绸，吹走了鲜花，如同风卷落叶，将这些景象尽数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这次的所在不如前一回开阔，只在一间屋子里，熏香袅袅，人影纠缠。

　　两道人影倒在一处，混成一道，十分模糊，辨不清容颜，但亦如空知道，其中一道人影必定是玉幽奴。他无心去细看，只始终记着自己的任务，那便是找到神明的名字，他目光掠过周围，快速记下房中的一切。

　　不消片刻，这间屋子里的画面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洁净的神殿。

　　在这盛开着十三朵硕大雪白莲花的神殿之上，只有一尊神明高坐着，斗转星移，神明岿然不动，沉浸在某种高深的境界之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比石像还像石像。

　　接下来的场景便都如同这般，迅速移换过无数个，都是些不甚分明的细碎片段。亦如空凝神观察，可神明的身份似乎依然成谜。

　　他留心去听这些场景中每个人对神明的称呼，在那些拜神祝祷的言语中一无所获。

　　他们只称神明，或是无上神，绝口不会提起神明的名讳。神明本身也只是看不清容颜的玉像和石像，没有庙宇，没有碑刻，名讳神号皆无处寻觅。

　　“如何？看过这些之后，你可有头绪了？”

　　最后一个画面散去，亦如空又回到了石室之中，听见那道声音这般问他。

　　亦如空微微摇头：“我还没有看见或是听见你的名字，看起来，它被抹除得很干净。”

　　那道声音第一次叹息：“原来并非当局者迷，你这样聪慧的半神之躯，竟也未能找到答案。”

　　神的叹息声落下，亦如空的嘴角，却轻轻勾起了起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亮着明悟之火。

　　“难道，你……”

　　“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看见我此刻的思绪了。”

　　“你认为，答案在……”

　　“不管你翻阅过这些画面多少次，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细听过玉幽奴在那个时刻的呼唤声？不是拜神之时，而是……”

　　“没有，我，听不见秽亵之语。”

　　亦如空笑了笑：“没关系，虽然我不爱听，但我可以听，再给我看看那个场景吧，那间熏着香的房间。”

　　那道声音的主人依他所言，将那个人影交缠的房间还原在亦如空眼前。

　　人影还是很模糊，人影发出的声音，自然也很模糊。这个画面第一次闪过时，亦如空的确没有听清玉幽奴在呼唤什么，但他知道，在那艳神的口中，吐出了一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想起在第一个场景里，玉幽奴仰望神像的样子和言语，亦如空有了一个大胆至极的猜想。

　　他决定试一试。

　　亦如空不再对眼前的画面抱有厌弃，毕竟他此刻是为了寻找答案。

　　他靠近床榻边，俯身垂首，侧耳靠向玉幽奴唇边。

　　纠缠中的玉幽奴，朱唇未被堵塞之时，气息便拂在亦如空的耳畔，不多时，他用微不可闻的呢喃，叹出一个名字。

　　亦如空飞快掐诀，以指锁耳，封闭感官。

　　他将听未听，没有将这个名字记在脑中，而是迅速将之存进了咒印中。

　　很快风过，场景消散，亦如空的手中，却已经握着神明最想要的答案。

　　“竟然是这样，竟然……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可你为何要将答案藏起来？”

　　亦如空淡淡道：“我在明处你在暗处，我现在只是个有几分修为的凡人，而你却是神，或许拿回名号之后便能毁天灭地，这样不对等的情况下，我总要谨慎些，为自己留个后手。”

　　声音沉默片刻，道：“你有什么条件？”

　　“我现在已经握着能够离开这石室的答案，我还要你此刻便告诉我，离开玉幽奴神境的方法。”

　　“我告诉了你，你就将答案给我？”

　　“我保证，一定会将答案告诉你。”

　　“好，你的眼神和思绪告诉我，你并未撒谎，我便将那个方法告知于你，闭眼。”

　　一片寂静中，亦如空再次睁开双眼，周围还是那间石室，但却多了件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把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短刀，绝非凡间之物，它突兀地出现在空荡的石室内，漂浮在亦如空眼前。

　　刀长约二尺，刃如游蛇，尖如新月，金光璀璨，锐气逼人。

　　在不久前收回的记忆里，亦如空已知晓这把刀的名字：“金蛇斩神刀？”

　　“原来你也见过这把刀，那想必，你也曾被这把刀伤过。”

　　亦如空默认。

　　那声音略微停顿，继续道：“看来你比我幸运一些，还能探寻真相，还有机会收回自己的神力，找到这一切的根源。”

　　亦如空抬手，将那柄弯刀握进掌中，道：“我的确知道这把刀，这是‘天道’的东西，它能剔除神骨，想必，也能……”

　　“弑神。”那道声音帮亦如空接完了未出口的两个字。

　　“……可是，你这里怎么会有一把金蛇斩神刀？”

　　“我被困在这里的初始，还不像现在这样虚弱，那时我从重创混沌中苏醒，这把刀就插在我的肋骨里，已经黯淡无光，后来的无数年月里，我用尽剩下的所有神力，再次给了这把刀力量。”

　　亦如空看着刀尖上晃眼的锋芒，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你要我拿着这把刀，去杀玉幽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