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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番外 李玉可自述 ...


  •   我生在腊月,梅花开得最好的时节。父亲说:“就叫玉可吧,玉汝于成,可堪大任。”

      父亲是大理寺少卿李肃,掌刑名律法。别人家闺阁摆绣架,我书房挂《大明律》;别家小姐学琴棋书画,我学的是《洗冤录》与《问刑条例》。

      十岁那年,我问父亲:“女子又不能断案,学这些何用?”

      父亲正在批案卷,头也不抬:“律法是规矩。人活世上,懂规矩才能守规矩,守规矩才不会被规矩所伤。”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永昌十七年,我十五岁,及笄礼刚过。母亲开始相看人家,父亲却总说:“不急,玉可的婚事,要找个配得上她这颗心的。”

      我那时不知心是什么。直到遇见张明义。

      第一次见他,是在家中的屏风后。

      父亲宴请同僚,几位大人带了子侄。我奉命在屏风后奉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论漕运:“……故治漕如治水,堵不如疏。若能在运河沿岸广设常平仓,丰年储粮,灾年放赈,既可平抑粮价,又能备不时之需。”

      透过屏风缝隙,我看见一个青衫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眉目清俊,说话时不卑不亢。父亲难得露出赞许神色:“明义此论,颇有见地。”

      后来知道,他是户部侍郎张翰之子,刚中举人。父亲送客后对我说:“此子可造。可惜……”

      可惜什么?父亲没说。后来母亲告诉我:张家虽清贵,但张明义年少时是宋城有名的纨绔,近年才收心读书。这样的人,心性能定吗?

      我不信。我在屏风后看见的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纨绔子弟的浮浪。

      永昌二十二年冬,他随父亲南下查漕运案。临行前来辞行,父亲不在,母亲让我在花厅见一面——这是破例了。

      他清瘦了些,眼底有忧色。“此次南下,凶险难测。”他说,“漕运水太深。”

      他回京不久,张家来提亲。

      母亲有些犹豫:“张家虽好,但张明义毕竟年少荒唐过。且他如今专注仕途,未必懂得疼人。”

      父亲却问我:“玉可,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起那幅漕河图,想起他信中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他说“欠我一幅平安归来的图”时的眼神。

      “女儿愿意。”

      大婚那日,红烛高照。洞房里,我们相对而坐,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幕僚。

      “李小姐……”

      “该改口了,”我提醒他,“夫君。”

      他耳根微红:“是。玉可。”

      合卺酒饮下时,他说:“我会待你好。”

      我说:“我知道。”

      因为懂得,所以相信。
      婚后的日子,是书房里的灯。

      他每晚处理公文至深夜,我在一旁看案卷。有时他会问我:“玉可,你看这桩田产纠纷,依律当如何判?”

      我指出律条,他点头:“与我想的一样。”

      但更多时候,是我们想法不同。一次为漕运损耗的账目,我们争论到三更。我说应按《大明律·户律》定夺,他说旧律不合时宜,当酌情变通。

      争到激烈处,他忽然笑了:“玉可,你可比大理寺的官员还厉害。”

      “夫君嫌我多嘴?”

      “不,”他握住我的手,“我是庆幸。庆幸娶的不是只会绣花的妻子,是能与我并肩看这江山的知己。”

      承平元年,他外放江州。我随行。那是我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漕河——不是图上线条,是混浊的水、破旧的船、纤夫背上深深的勒痕。

      他在江州修堤坝、清积案、查贪腐,得罪了不少人。有次他深夜未归,我提着灯去衙门。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案头堆满状纸。

      我为他披衣时,他醒了,眼神疲惫:“玉可,我做对了吗?动这么多人的利益……”

      “夫君,”我指着案上的《大明律》,“你依的是这个。只要依着规矩,就不怕。”

      他靠在我肩上:“幸好有你。”

      卷七:双身劫(承平二年—三年)

      怀承志那年,恰逢北疆告急,漕运案发。他忙得脚不沾地,我孕吐得厉害,却不敢让他分心。

      有次他深夜回府,见我还在书房整理案卷,急道:“你身子重,这些事让下人做。”

      “下人不懂,”我说,“漕运的账目,一个数字错,可能就漏掉一条蛀虫。”

      他沉默良久,忽然跪下,头枕在我膝上。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

      “玉可,我怕。怕护不住你,护不住孩子,护不住这好不容易才清一点的漕运。”

      我抚着他的发:“那就更要做下去。现在退了,那些人会笑,会说‘看,张明义果然不行’。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会活在更黑的世道里。”

      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光:“好。我们一起。”

      承志出生那夜,他正在朝堂上与反对新政的官员激辩。产婆把孩子抱给我看时,窗外传来捷报:新政条款通过了。

      我抱着孩子,轻声道:“承志,你爹为你争来了一个更清明的世道。”

      科举案发,他被困贡院时,是我此生最煎熬的三日。

      母亲急得病倒,父亲暗中奔走,我还要安抚一双儿女。但最痛的是,明知他是冤枉的,却束手无策。

      直到那夜,浑身湿透的更夫送来血书和密账。赵文远的名字让我一震——那是夫君常提起的故友,竟为送证据生死不明。

      我立即动用了所有关系:父亲在大理寺的旧部、夫君在户部的亲信、甚至冒险联系了京营的人。但最关键的,是如何把密账送进皇宫。

      我想到他查崔文焕案时,皇帝赐的“紧急奏事权”。那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用不好,反会坐实“心虚”。

      但我了解他。若是他,一定会用。

      果然,他用了。那夜他进宫后,我抱着承志在佛堂跪了一夜。不是求佛,是告诉自己:若他出事,我要把孩子们养大,要把新政继续下去,要等他回来。

      天亮时,他回来了。官服皱皱的,但眼睛明亮:“玉可,我们赢了。”

      我扑进他怀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这十年,我们在京城安了家。

      他任刑部尚书,修律法;我在府中设了个小书房,帮他将各地新政推行的情况分类整理。来拜访的官员常惊讶:“张夫人也懂这些?”

      后来他们习惯了,有事甚至会先问我:“夫人,这事尚书大人怎么看?”

      我会笑:“夫君自有主张。”

      但夜里,我会把意见写给他。有时他采纳,有时他反驳,我们又在书房争论到深夜。萱儿有次抱怨:“爹娘怎么老在吵架?”

      承志那时已懂事了:“不是吵架,是……切磋。”

      是啊,切磋。像两个棋手,在名为“天下”的棋盘上,一步一步,谨慎落子。

      承平十四年,他主持的漕运新制终于颁行。那晚他喝醉了——很少见他醉。他抱着我说:“玉可,三十年了。从屏风后第一次见你,到今日……这条路,有你陪着,真好。”

      我说:“不是我陪你,是我们一起走。”

      他致仕那日,我们在院中赏梅。

      梅花还是当年的梅花,我们都白了头。他忽然说:“玉可,对不起。”

      “何出此言?”

      “你本该是闺阁千金,吟诗作画,安稳一生。却跟了我,担惊受怕,劳心劳力。”

      我折了枝梅,簪在他鬓边:“那你可错了。若我嫁的是寻常男子,整日家长里短、争风吃醋,那才是虚度此生。”

      “跟我就不虚度?”

      “跟你看漕河清、看边关宁、看科举公、看律法明,”我看着他,“这人间,我们亲手让它变好了一点点。这样的日子,千金不换。”

      他握住我的手。这双手,批过公文,绘过漕图,抱过孩子,也曾在暗夜里与他紧紧相握。

      夕阳西下,萱儿带着孙辈们来了。满院子笑声。

      他轻声说:“下辈子,还嫁我吗?”

      我想了想:“嫁。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辈子,换我主外,你主内。我也去当官,你在家带孩子,如何?”

      他大笑:“好!一言为定。”

      梅花飘落,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这双手,曾执笔改过漕运的账,曾秉烛修过大周的律,曾教养出清廉的官员,也曾牵出一个人间更好的模样。

      足够了。

      今晨梳头,发现又多了几根白发。女儿说:“娘,我帮您染染吧。”

      我说:“不必。这是陪你爹改天换地的见证,一根也不能少。”

      镜中的妇人,已不是当年屏风后的少女。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他说的,“能看透漕运账目的眼睛”。

      夫君在书房叫我:“玉可,来看这个。”

      是赵文远寄来的信,说他清泉镇外立了块无字碑,碑下埋了染血的纤绳。

      夫君问:“我们要不要也立一块?”

      我说:“不必。我们立的碑,在漕河新规里,在科举清章里,在律法条文里。那些碑,比石头更久。”

      他点头,提笔在信末添了一句:“玉可说,碑在人心。”

      是啊,在人心。

      在我心里,在夫君心里,在承志、萱儿心里,在所有相信“规矩能战胜贪婪”的人心里。

      这样的碑,风吹不垮,雨打不烂。

      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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