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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漕河血:赵文远自述 ...


  •   漕河血:赵文远自述

      我死过三次。

      第一次是永昌十一年,腊月初八,宋城漕河口。那年我十一岁,躲在货舱的芦苇垛里,透过板缝看见父亲被吊上自家漕船的桅杆。纤绳——那根浸透赵家三代人汗血的麻绳——勒进他脖颈时,发出枯竹折断的脆响。

      母亲扑上去咬黑衣人的手,被一刀捅穿肚子。血喷在甲板上,和去年刷船时留下的桐油混在一起,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十岁的妹妹阿樱尖叫着跳进腊月的漕河,像片秋天的柳叶,打了个旋就不见了。八岁的弟弟栓子躲在米袋后发抖,黑衣人一把火烧了货舱。

      我在芦苇垛里咬破了手腕,才没喊出声。血滴在芦苇上,像父亲死前咳出的血痰。

      这是我第一次死。死的叫赵文远,宋城漕户赵大根的独子。

      卷一:纤痕(永昌元年—十年)

      我们赵家是“漕骨头”——这是运河上的黑话,指世代靠漕运吃饭、死在河里都认命的人。

      祖父赵七,永昌元年死在白龙口闸。漕船过闸要“抢水”,他拉着纤绳往前冲,吐了口血,人就软在闸板上。监闸的税吏踢了踢他:“晦气,拖走。”抚恤是三两碎银,够买口薄棺。

      父亲赵大根那年二十岁,接过纤绳时说:“爹,我拉您回家。”

      我们家的船叫“顺风号”,七成新的漕船,载重八十石。船头供着河神爷,香火从没断过,可运气从没好过。过一道闸要交“买路钱”,遇一次巡检要“孝敬”,碰到漕帮的“快船队”得让道。父亲常说:“咱漕户的脊梁,是被一道道光卡压弯的。”

      我五岁学泅水,七岁学看水纹,九岁就能在摇晃的甲板上稳稳站着。母亲不许我碰纤绳:“文远,你要读书,读出息了,咱赵家就能断这根绳子。”

      她攒了三年鸡蛋,送我去码头王秀才的蒙学馆。王秀才瘦得像根竹竿,念“天地玄黄”时总捂着胸口咳嗽。他看我描红认真,叹口气:“漕户子弟肯读书的,百中无一。你好好念,将来考个功名,给你爹娘争口气。”

      可功名太远了。永昌六年大寒,运河冰封,船困在徐州三个月。除夕夜,米缸见底,母亲把最后半碗米熬成粥,兑了五碗水。我们兄妹三人围着破棉被,看岸上富户放烟花。红光映在冰面上,像血。

      父亲盯着冰面,忽然说:“文远,你要记住今天。记住咱漕户过年,碗里照得见月亮。”

      卷二:血单(永昌十一年)

      永昌十一年春,转机来了——却沾满血腥。

      漕运总督衙门要清丈漕户船只,核实运力。这本是朝廷德政,却成了某些人的财路。宋城三百漕户,实有船四百二十条,账上只有二百八十条。那一百四十条“鬼船”的“损耗银”,年年被人分吃。

      父亲被推为漕户代表,去衙门核对漕单。他认字不多,但三十年漕河上的弯弯绕绕都在心里。三天三夜,他核出一本真账:周主事贪墨、漕帮抽头、税吏分肥……一笔笔,都是漕户的血汗。

      那天他回家时眼中有光:“文远,漕运衙门收下状纸了!周主事说,一定严办!”

      母亲却不安:“大根,咱就是拉纤的,斗得过官吗?”

      七日后,祸事来了。

      那夜没有月亮,五条黑影摸上“顺风号”。为首的是疤脸李——宋城漕帮的三当家,脸上那道疤据说是抢码头时被人用船桨劈的。

      “赵大根,”他声音像破锣,“把真漕单交出来。”

      父亲把我和弟弟妹妹推进货舱:“没有漕单,我交的是状纸!”

      疤脸李笑了:“状纸?周大人烧了。现在交真漕单,给你留全尸;不交……”

      他挥挥手,黑衣人动手了。

      我透过板缝看见:父亲被吊起时,脚上的草鞋掉了一只——那是母亲纳的,底子厚,能走冰。母亲扑上去时,发髻散了,那根桃木簪子是我去年在庙会上给她买的。阿樱跳河前回头看了一眼货舱,她嘴唇动了动,我听懂了:“哥,别出来。”

      栓子最怕火。货舱起火时,他哭喊:“娘!娘!”

      声音戛然而止。

      我在芦苇垛里,咬着手腕,闻见皮肉烧焦的味道。那是弟弟的味道。

      后来,我凭着家里的存银进了致知书院。看到了一个发光的少年。

      他叫张明义。那年他十五,他不知道,几步外那个我,未来会和他纠缠半生,会改变半条漕河的命运。

      永昌十三年,我流落到松江府。一个老举人见我在书铺外偷听讲学,问我:“小子,想读书?”

      我跪下:“想。”

      他姓顾,致仕的县学教谕,无儿无女。我谎称家乡遭灾,全家死绝。他叹口气:“那你跟我姓吧,叫顾尘。尘土的尘——这世道,你我都是尘土。”

      顾先生教我读书。读《孟子》“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时,我哭了。他问为何,我说:“我爹拉纤时,岸上酒楼里就在吃肥肉。”

      他摸摸我的头:“尘儿,记住这痛。记住了,书才读得进去。”

      永昌十六年,我中秀才。放榜那日,我对着北方磕头:“爹,娘,阿樱,栓子……文远有出路了。”

      但我真正的出路,在暗处。

      我开始查疤脸李、查周主事、查那张真的漕单下落。线索散在漕河沿岸:疤脸李攀上了京城的大人物;周主事升了知府;真漕单可能落在了一个叫“白纸扇”的师爷手里——此人专替大人物做假账。

      永昌十九年,扬州。我在茶馆又见张明义。他已中举,正与友人激辩漕运改革。我听他引经据典,却句句不切实际,忍不住插话:

      “公子可知,漕户最恨的不是陋规,是规矩明明在,却无人守?闸官说‘过闸银二两’,你给三两,他嫌少;给五两,他笑你傻。规矩?漕河上的规矩,是看人下菜碟。”

      张明义回头看我,眼睛一亮:“兄台高见!在下张明义,不知……”

      “顾尘,一介寒儒。”

      那日我们聊到茶馆打烊。我说漕户的血泪,他说朝廷的法度;我讲亲眼所见的黑幕,他谈经典里的仁政。临走时,他说:“顾先生,我想写漕运改革的条陈,需要真知灼见。你可愿助我?”

      我答应了。私心里,我想借这个官家子弟的手,去碰那些我碰不到的黑幕。

      走出贡院时,三个人尾随我。我躲进漕船码头,跳上一条正要北上的粮船。老船工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躲到底舱去,有人问就说是我外甥。”

      船过长江时,老船工悄悄说:“你是赵大根的儿子吧?你爹是个硬骨头。疤脸李现在不得了,攀上了京城的侍郎,专走青石湾那条水道,运‘雪花货’(私盐)。”

      青石湾。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逃到清泉镇,这个运河支流旁的小镇。林员外请我教书,我成了“顾先生”。

      白天教“天地玄黄”,晚上在油灯下画关系图:周知府—疤脸李—京城某侍郎—青石湾私盐—北疆军粮短缺。线条交织,像张吃人的网。

      永昌二十五年,张明义来信。他中了进士,外放江州通判。信中说:“顾先生当年所言,弟今亲见。江州漕弊触目惊心,愿与先生共谋革除之道。”

      我回信提醒他小心,并附上几条线索——都是这些年在漕河上听到的碎语。

      他果然动手了,清账目、修堤坝、惩贪吏。江州漕运的蛀虫被挖出一批,他也因此被弹劾。我既欣慰又怕:这个茶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正走向我曾坠入的深渊。

      承平元年,新皇登基,漕运大案频发。天津纵火、德州劫粮、海船沉没……我明白,黑幕在反扑。

      而我知道,那张真漕单在哪里了——当年父亲把它缝在“顺风号”的舵柄里。船烧了,舵柄沉在宋城漕河底。

      我潜回宋城,在一个雨夜捞起了舵柄。

      桐木的舵柄烧得焦黑,但父亲当年挖空的心腹还在。劈开,油布包着的漕单完好无损。永昌十一年的字迹已发黄,但每一笔贪墨、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更惊人的是,漕单后面还有几页——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记录着:“三月十五,疤脸李运‘白货’(白银)十箱,接货人京城口音……五月初八,周主事宴请绿袍官,言及‘北边生意’……”

      父亲不识字,这是他凭记忆画的符号。但我看懂了:他们在利用漕运,走私铁器、盐、甚至……军情给北狄。

      我的手在抖。赵家的血,不仅染红漕河,还可能染红边关。

      送漕单那夜,暴雨如注。我把漕单和父亲的手记用油布包好,准备送去京城。但疤脸李的人来了——他们一直盯着我。

      断腿爬向镇子时,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世界一片血红,像永昌十一年的甲板。我把油布包塞进更夫李老伯的门缝,转身往反方向跑。

      被堵在码头仓库时,我想:也好,下去见爹娘,告诉他们——文远没怂。

      我没死成。张明义用仕途赌了一把,调御林军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承平五年,我任都察院经历司经历。张明义在刑部修法,我在暗处查证。每月十五我们密会,他说新法漏洞,我说黑幕新招。

      我训练暗访使,教他们扮船工、装账房、混码头。每个暗访使出发前,我都说:“记住,你们查的不是账,是人命。北疆将士的命,漕户纤夫的命,还有……我赵家四条人命。”

      承平七年,我们查到某亲王通过漕运走私铁器给北狄。证据确凿那夜,我在都察院值房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张明义推门进来,两眼通红。

      “文远,”他声音沙哑,“我们挖到根了。”

      “根太深,”我说,“会扯出血肉。”

      “那也得挖。”

      漕运改制成了。

      新法推行那天,我在宋城漕河口立了一天。新式漕船不用纤夫,蒸汽机隆隆响,白烟升上天。老漕工们蹲在岸边看,有人哭,有人笑。

      一个老纤夫拉着我的手:“文远,现在拉纤……是自愿的了。一天三百文,管饱,伤了有药,死了有抚恤。你爹要是看见……”

      他说不下去。

      我去了“顺风号”沉没的地方。河水依旧黄浊,但岸上多了学堂、医馆、漕工息宿所。一个孩子跑过,手里拿着糖人。

      我忽然想起栓子。他要是活着,也该有孩子了。

      承平二十五年,我告老还乡,回到清泉镇。

      镇外的山神庙塌了,山神像还立着。我抚过神像底座——当年藏密账的地方,青苔已厚。

      今天,我在这里埋了三样东西:父亲那截染血的纤绳,母亲烧剩的桃木簪,阿樱跳河前没吃完的半块灶糖。

      没有立碑,只压了块河卵石。

      对着漕河的方向,我轻声说:

      “爹,您要的真账,儿子交上去了。娘,您怕的火,儿子把它浇灭了。阿樱,栓子……哥没找到你们的骨头,就用这根纤绳当衣冠冢吧。”

      “赵家七代漕公的血,到我这代,洗净了。”

      风吹过,河面起皱,像父亲额头的纹。

      远处有新漕船鸣笛,声音洪亮,穿过三十年光阴,与记忆里的纤夫号子混在一起——

      “嘿——哟——嗬——”

      拉哟,向前走。

      血染的漕河终入海,

      纤绳断处,

      是新的人间。

      后记:某日,张明义来访

      承平二十八年春,张明义致仕南游,特来清泉镇。

      两个白发老翁坐在漕河边钓鱼。半晌无鱼,他也不急,忽然说:

      “文远,我昨夜做梦,梦见永昌十九年扬州茶馆。你当时穿件洗白的青衫,袖口磨得发毛,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笑了:“你当时一身月白襕衫,崭新得刺眼。我心里还想:这公子哥懂什么漕运苦。”

      “现在懂了。”他望着河面,“用三十年,看无数血泪,才懂了一点。”

      沉默片刻,他问:“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年若不出头,也许能在清泉镇安稳教书,娶妻生子,活到七八十岁。”

      我想了想:“那我爹娘白死了,阿樱栓子白死了,赵家七代漕公的血白流了。这样的七八十岁,我不要。”

      他点头,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这个,该还你了。”

      打开,是我当年送密账时写的血书,字迹已淡,但还能辨认:“若死,告我女:爹非懦夫。”

      “你女儿嫁得很好,”他说,“夫家是读书人,待她如珍如宝。去年生了儿子,取名念远。”

      我眼眶一热。

      “还有,”他指着血书背面,“你当年没写完。”

      翻过来,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字迹,是我昏迷时他补的:“——尔父乃真豪杰,漕河上下,永志不忘。”

      夕阳西下,两条鱼终于上钩。不大,但鳞片在光下闪闪发亮。

      收竿时,他说:“文远,下辈子若还生在漕河……”

      “还做漕公。”我接过话,“但要是太平世道的漕公——有规矩守,有公道在,拉纤不流血,行船不烧命的那种。”

      他大笑:“好!那就说定了。”

      漕河汤汤,向东流去。

      我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纹扯成千万片,又聚成完整的人形。

      像这三十年,碎了,又拼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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