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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承平四年春,三年一度的会试开考在即。这本是礼部和翰林院的主场,却因前一年漕运大案余波,朝局微妙。二月十二,内阁突传旨意:今科会试,增设副主考官一名,由户部左侍郎张明义兼任。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张明义是干吏能臣不假,但从未涉足科举事务。更重要的是,副主考官虽无决定权,却有监督、复核之责,是个极易得罪人的位置。

      “这是有人要把你架在火上烤。”父亲张翰在书房里眉头紧锁,“会试牵动天下士子之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张明义何尝不知。但他也明白,这是皇帝对他的又一次考验——或者说,是新皇需要一把刀,去切开科举这块盘根错节的利益蛋糕。

      入闱前的暗流

      二月廿五,贡院锁院。张明义带着简单行装,与正主考、礼部尚书徐阶一同进入那座象征文脉的森严院落。

      锁院仪式庄重肃穆。但张明义敏锐地察觉到,几位同考官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尤其是副主考之一的翰林侍读学士刘文韬——此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与漕运旧族多有联姻,当年曾激烈反对新政。

      徐尚书倒是客气,私下对张明义道:“张侍郎是陛下钦点,意在整肃科场风气。今科有您坐镇,定能公正无虞。”

      话说得漂亮,但张明义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来“整肃”的,不是来“监考”的。
      异常的考卷

      会试第三场,考的是策论。题目是皇帝亲拟的《论漕运新政与边防备粮之要》。

      这本是张明义最擅长的领域,但他作为考官不能参与评卷。阅卷工作由八位同考官分房进行,张明义只需最后复核。

      然而第五天深夜,刘文韬突然带着两位同考官,神色凝重地来到主考房。

      “徐尚书、张侍郎,”刘文韬呈上一叠考卷,“下官等在阅卷时,发现数份考卷……与张侍郎的文风、观点极为相似,甚至有段落雷同。”

      徐阶接过考卷,越看脸色越沉。确实,这几份考卷对漕运新政的分析鞭辟入里,所用数据、案例,竟与张明义当年在《漕运革弊疏》中的论述如出一辙。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份考卷的考生,籍贯竟是张明义的故乡宋城,姓赵。

      “张侍郎,”徐阶缓缓道,“此事你怎么看?”

      张明义心中警铃大作。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用他最擅长的题目,模仿他的文风,再安排一个同乡考生。

      “下官从未泄露考题,更未与任何考生有私下往来。”他沉声道,“请立即封存这些考卷,彻查到底。”

      锁院内的对峙

      但事情迅速恶化。

      次日,又有“证据”出现:在赵姓考生的考篮夹层中,搜出一封“密信”,信上虽无落款,但字迹竟与张明义有七分相似。内容更是骇人听闻——承诺保其中式,索要白银五千两。

      与此同时,京城已谣言四起:张副主考借科举敛财,贩卖考题;更有御史连夜写就弹章,只等贡院开门便上奏。

      张明义知道,对方这是要置他于死地。科举舞弊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即便最后查明是诬陷,他的仕途也完了——没人会相信一个被卷入科举案的官员还能清白。

      锁院还剩三天。这三天,他出不去,消息进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陷阱收紧。
      清泉镇的急报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清泉镇,已中举并在府城任书院讲席的赵文远,收到了京城传来的密报。

      送信的是张明义留在南方的暗线,话很简单:“主被困贡院,三日为期,需铁证破局。”

      赵文远瞬间明白了。他知道张明义兼任副主考的事,更知道朝中多少人欲除之而后快。三日,意味着锁院开启之日,便是发难之时。

      那本密账的下落

      两年前查漕运案时,赵文远曾追查到一本关键密账——记录了江南数位官员与漕帮、考霸(专门替人科考作弊的组织)的银钱往来。其中,就有翰林侍读学士刘文韬的名字:永昌二十四年,收受漕帮白银两万两,为其子弟“安排”举人功名。

      当时因要集中查办崔文焕案,这本密账被暂时搁置。赵文远将它藏在了清泉镇外一处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地点。

      现在,是时候用它了。

      夜盗与逃亡

      二月廿七夜,暴雨如注。赵文远孤身出城,在镇外山神庙的神像底座下,取出了用油布包裹的密账。

      但他没想到,刚出庙门,暗处便闪出四条黑影。

      “顾先生,这么晚了,去哪儿啊?”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当年青石湾的“疤脸李”,漕帮覆灭后投靠了新主子。

      赵文远心下一沉。对方早就盯上他了。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赵文远虽读过书,但这些年在底层摸爬滚打,也学了些防身术。他夺路而逃,密账紧紧捆在胸前。

      雨夜的山路泥泞不堪。赵文远摔了三次,最后一次滚下山坡,左腿剧痛——可能骨折了。追兵越来越近。

      绝境中,他想起了镇上的老更夫。那是他教过的学生的爷爷,为人仗义。他咬牙爬向镇子,在更夫小屋后门留下密账和一封血书:“速送京城张府,李玉可亲启。”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跑去,引开追兵。
      锁院开启的危局

      二月廿八,贡院开启。

      张明义刚出闱门,便被督察院的官员“请”去问话。同时,三份弹劾他科举舞弊的奏章,已摆在皇帝案头。

      证据看似确凿:雷同考卷、密信、还有“证人”——那个赵姓考生招供,说受了张明义同乡的嘱托,送了银子。

      皇帝没有立刻下旨,只命张明义“暂居府中,听候核查”。这是保护,也是观望。

      张府气氛凝重。李玉可却异常冷静。她一边安抚婆母,一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父亲李肃在大理寺的旧部、张明义在户部的亲信、甚至通过陈望之的关系联系了京营的熟人。

      但最关键的,是那份密账。

      二月廿九黄昏,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更夫敲开了张府后门,呈上油布包裹和血书。李玉可看完血书,脸色煞白——赵文远为送这份证据,生死不明。

      她立刻意识到:这份密账必须立刻呈交皇帝,而且要快。因为对方既然敢对赵文远下手,也一定在盯着张府。

      张明义的赌注

      当夜,张明义在府中接到李玉可密报。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但怎么送进皇宫?督察院的人就在府外“保护”(实为监视),任何出入都会被盘查。

      张明义做出了一个疯狂的決定:他动用了当年皇帝赐的“紧急奏事权”——那是查办崔文焕案时,皇帝给他的特权,可随时求见,但一生只能用三次。

      子时,张明义换上官服,手持密账,径直走向府门。

      “张侍郎,您这是……”督察院的官员拦住。

      “本官要进宫面圣。”张明义亮出御赐金牌,“有紧急军情奏报。”

      督察院官员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软禁候审”,但没说可以阻拦面圣。

      趁他们犹豫的瞬间,张明义已登上马车,直奔皇城。

      养心殿的对奏

      承平帝被从寝宫唤起时,脸色不豫。但当他看完密账,听完张明义的禀报,神色越来越凝重。

      “刘文韬……”皇帝冷笑,“好一个翰林清贵,好一个科举楷模。”

      他当即下旨:一、命张明义戴罪立功,全权调查科举舞弊案;二、调两百御林军,归张明义调遣;三、密捕刘文韬及所有涉案官员。

      但张明义跪地不起:“陛下,臣请旨……先救人。”

      “救谁?”

      “赵文远,臣的故友,为送此密账身陷重围,此刻生死未卜。”张明义叩首,“此人若死,臣无颜立于天地间;新政若失此等忠义之士,是国之损失。”

      皇帝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你要用朕的御林军,去救一个……白身百姓?”

      “在臣心中,忠义之士,胜过万千禄蠹。”

      “哪怕赌上你的仕途?”

      “臣愿一赌。”

      皇帝长叹一声:“准了。但张明义你记住——人救回来,案子查清,你功过相抵;若人死了,案子还有纰漏……朕也保不住你。”

      南下的御林军

      三月朔日,两百御林军精锐悄然出京,一律便装,分四路南下。带队的是御林军副统领,曾是陈望之的部下。

      张明义坐镇京城查案,心却早已飞到江南。他给李玉可的信中只有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救文远。”

      清泉镇的围杀

      此时的赵文远,正被困在清泉镇通往府城的码头仓库里。

      那夜他引开追兵,跳入河中才侥幸逃脱。但腿伤严重,只能躲进这处废弃的仓库。疤脸李的人封锁了码头,正在逐屋搜查。

      仓库里阴暗潮湿,赵文远撕下衣襟包扎伤腿,血还是渗出来。他苦笑着想:没想到,最后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些宵小手里。

      但想到密账应该已送到京城,想到张明义或许能因此脱困,他又觉得……值了。

      黎明前的厮杀

      三月初三寅时,御林军终于摸清了码头情况。副统领当机立断:强攻。

      两百御林军是什么概念?那是大周最精锐的部队,人人能以一当十。而疤脸李手下,不过是些漕帮残余的地痞流氓。

      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爆发。御林军如虎入羊群,弩箭破空,刀光如雪。

      赵文远在仓库里听到外面喊杀震天,艰难地爬到门缝边。他看见那些追捕他的人一个个倒下,看见一群黑衣劲装的汉子在血腥中推进。

      最后,仓库门被一脚踹开。晨光泻入,一个将领模样的汉子蹲下身:“可是赵文远先生?奉张侍郎之命,特来相救。”

      赵文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北归的船

      赵文远被抬上北上的快船时,高烧不退,腿伤感染。御林军带了御医,沿途救治。

      船过长江时,他短暂清醒。副统领告诉他:刘文韬已下狱,科举案真相大白,张侍郎正在清理余党。

      赵文远望着北方的天空,泪流满面。

      三堂会审

      三月十五,科举舞弊案三堂会审。刑部大堂,皇帝亲临听审。

      张明义作为主审官,当庭出示了密账原件、赵文远的血书、更夫的证词,以及从刘文韬府中搜出的、与江南考霸往来的书信。

      铁证如山。

      刘文韬面如死灰,最终招供:他受朝中某亲王(大皇子派系)指使,设计陷害张明义,目的是一举扳倒新政核心人物。那个赵姓考生,是他多年前安排在宋城的棋子;所谓的“密信”,是他找人模仿笔迹伪造的。

      皇帝的裁决

      承平帝听罢,沉默良久。

      “科举,国之抡才大典,竟成尔等党争之场?”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堂战栗,“刘文韬革职,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严惩。”

      他看向张明义:“张卿受诬陷,忠贞可鉴。复户部左侍郎原职,加太子少傅衔,赐金百两。”

      但张明义跪地:“陛下,臣请辞加衔赐金。”

      “为何?”

      “臣动用御林军私救友人,虽事出有因,但确属逾矩。陛下不责反赏,臣心难安。且……”他抬起头,“赵文远为送证据,几乎丧命,如今重伤在床。臣恳请陛下,赐其一官半职,以彰忠义。”

      满堂寂静。从未有人敢在御前为白身百姓讨官。

      皇帝忽然笑了:“好一个张明义。准了——赵文远忠义可嘉,赐同进士出身,授都察院经历司经历(正六品),伤愈后赴任。”

      京城的重逢

      四月初,赵文远被抬进京城。张明义亲自在城门迎接。

      两个历经生死的老友重逢,竟一时无言。最后,赵文远虚弱地笑了笑:“明义兄,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张明义握住他的手:“是你先救了我,救了新政。”

      病榻前的深谈

      赵文远在张府养伤。李玉可亲自照料,张母也常来看望,说:“这孩子,跟当年文远(指赵文远兄长)真像。”

      一日夜深,张明义在病榻前,与赵文远长谈。

      “文远兄,这次之后,你在都察院任职,我们一文一武,正好可以继续追查漕运黑幕。”

      赵文远摇头:“不,明义兄,这次我死里逃生,想明白一件事——光查案不够,得立新规。科举为何能舞弊?漕运为何能贪墨?都是因为规矩有漏洞,让人有空子可钻。”

      他艰难地坐起身:“我在南方这些年,见过太多。那些寒门士子,十年苦读,不如世家子弟一封推荐信;那些清官能吏,兢兢业业,不如会钻营的小人升得快。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张明义动容:“你想怎么做?”

      “我要写一本书。”赵文远眼中闪着光,“就叫《科举清源疏》,把科举的漏洞、漕运的弊病、官场的陋规,全部写清楚,提出改革之法。然后……然后我们联手,一点点地改。”

      窗外,春夜深静。两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人,仿佛看到了远方的微光。

      张明义重重点头:“好。我帮你,我们一起。”

      尾声:码头的月光
      五月初,赵文远伤势好转,可以下地行走。一夜,张明义陪他去了京郊码头——那里,是当年赵文远兄长赵文远(同名)遭遇不测的地方,也是这次血战的起点。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赵文远轻声道:“兄长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也该欣慰了。”

      张明义站在他身旁:“这条路,我们走了十几年。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但……值得。”

      “值得吗?”

      “值得。”张明义望着远方的万家灯火,“因为我们每走一步,这世道就清明一分;我们每赢一次,就有更多的人敢站出来。你看,现在朝中有新政支持者,地方有实干官员,民间有像你这样不畏死的义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赵文远沉默良久,忽然问:“明义兄,你说我们老了之后,后人会怎么评价这段日子?”

      张明义笑了:“或许会说,承平初年,有那么一群人,在黑暗中点燃火把,试图照亮前路。他们未必成功,但……他们试过了。”

      江风徐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两个不再年轻的男人,站在码头上,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他们知道,前方还有无数的险滩暗礁,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身后,京城灯火渐次亮起。那是他们誓死守护的河山,是他们为之奋斗的明天。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改革照常继续,生活照常前行。

      只不过,经此一役,所有人都明白:张明义和他的朋友们,已经在这场漫长的斗争中,站稳了脚跟。他们的火把,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照亮了更多的人。

      月光下,张明义轻声吟道:

      “风雨十年磨一剑,霜刃今朝试锋芒。
      但使正道存胸臆,何惧人间路漫长。”

      赵文远和道:

      “血火码头证肝胆,青云榜上写忠良。
      他年若遂平生志,不负人间走一场。”

      吟罢,两人相视而笑。

      前路漫漫,但他们已无所畏惧。因为信念在,同道在,希望……也在。

      夜色深沉,而星光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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