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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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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港的惊天火案
承平三年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一道八百里加急奏报直抵乾清宫:天津海运总署三座新建仓廪深夜起火,焚毁储粮五万石,烧死守仓兵丁七人。起火原因蹊跷——那夜无风无雷,仓区严禁烟火,却三仓同时起火。
紧接着,三月末,德州陆运枢纽上报:三支运粮车队在燕山隘道遇“山匪”劫掠,损失粮车三十辆。奇怪的是,“山匪”只抢粮食,不伤人命,抢完即散,仿佛演练过一般。
四月,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江海帮三艘满载军粮的海船在渤海湾“遭遇风暴沉没”,船货全损。但同期经过同一海域的其他商船,却安然无恙。
四月初十,张明义深夜被急召入宫。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承平帝脸色铁青,将三份奏报掷于案上。
“张卿,你看明白了?”皇帝的声音冷如寒冰,“□□,是人祸。不是巧合,是挑衅。”
张明义跪地:“臣已收到各地密报。三起事故,手法老练,时间精准,绝非寻常盗匪或意外所能为。”
“有人不想让新政继续,”皇帝起身踱步,“或者说,有人觉得朕这个皇帝太好说话,可以随意拿捏了。”
他忽然转身,盯着张明义:“朕要你查。彻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张明义叩首:“臣领旨。但陛下,此案牵涉太广,若由户部……”
“不,”皇帝打断他,“朕已下旨,特设‘漕运弊案专案钦差’,由你总领。户部、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四部抽调精锐,皆听你调遣。赐尚方剑,遇事可先斩后奏。”
这是天大的权柄,也是天大的风险。张明义深吸一口气:“臣,万死不辞。”
张明义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换了便服,带着三名精于刑名的属员,悄然抵达天津。
火场已成废墟,焦木遍地。海运总署的官员战战兢兢地陪同,反复强调:“那夜值守严密,绝无疏漏。”
张明义不说话,只是在废墟中仔细勘查。忽然,他在一处未完全烧毁的仓墙下,发现了几片特殊的陶片——那不是粮仓应有的器物。
“这是什么?”他问。
总署官员面面相觑。一个老仓吏忽然想起:“这……像是装火油的陶罐碎片。可粮仓严禁火油啊!”
张明义眼神一凛。他命人封锁现场,连夜挖掘。三个时辰后,在三个起火点的地下,都挖出了同样的陶罐碎片,以及……未烧尽的火油浸土。
“纵火。”张明义吐出两个字,“而且是从地下挖洞潜入,埋设火油罐,定时引燃。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数月的大案。”
德州那边,刑部派来的查案高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被劫粮车的车辙痕迹,在离开官道后,不是往深山老林去,而是……转向了通往保定府的岔路。
“劫匪不往山里藏,反而往府城方向去?”张明义接到密报,陷入沉思。
他下令秘密排查保定府境内所有大型仓场、车马行。十日后,密探回报:保定府西郊一处废弃的军营,近来有车马频繁出入,守卫森严,不似寻常。
更关键的是,看守那处军营的,是保定卫的兵丁——而保定卫指挥使,是兵部右侍郎的小舅子。
海船沉没的第三个疑点
渤海湾沉船案最是蹊跷。张明义重金请来闽浙老船公,亲自勘察那片海域。
老船公看完海图和水文记录,摇头:“这片海域,这个季节,绝无可能起能掀翻三艘大海船的风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船被人动了手脚。”老船公压低声音,“比如,在船底凿孔,用蜡封住,入海后蜡融孔现,船自然沉没。这是海贼对付商船的惯用伎俩。”
张明义立即提审幸存的船工。一番审讯后,一个年轻水手终于吐露实情:船队出发前夜,曾有几个“修船匠人”上船检修,说是总署派的。但那些匠人面生,干活时不许旁人靠近船底。
“谁安排的检修?”张明义追问。
水手颤抖着说:“听说是……兵部来的大人,拿着海运总署的公文。”
惊人的账目关联
张明义回到京城,调阅了近三年所有与漕运、海运相关的兵部公文。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兵部右侍郎,崔文焕。
此人是永昌朝老臣,大皇子的坚定支持者,主管军需调配。新政推行后,兵部对北疆粮草的控制权被海运总署和陆运体系分走大半,崔文焕曾多次在朝会上公开质疑新政。
账房师爷熬了三昼夜,终于发现端倪:
天津被焚仓廪的守仓兵丁,是崔文焕以“加强护卫”为名,从京营调派的。
德州劫案发生前,保定卫曾“例行演练”,抽调了附近官道的巡逻兵力。
而那几艘沉船所属的江海帮,去年曾因“违规夹带”被兵部罚没货船三艘,经办人正是崔文焕。
崔府夜宴的密报
更关键的线索来自督察院——张翰上任后安插的暗桩回报:正月以来,崔文焕府上夜宴频繁,宾客中不仅有漕运旧吏、失势的皇商,还有几位边镇将领的亲信。
一次夜宴后,崔府管家醉酒失言,对相好的青楼女子炫耀:“我家老爷说了,海运那帮人得意不了几天。等北疆再乱起来,还得靠兵部老爷们调粮……”
这话传到督察院暗桩耳中,立即密报张翰。
兵部的反常举动
张明义故意放出风声,说要全面核查海运、陆运所有环节的兵丁调配记录。果然,兵部那边动作频频:
崔文焕先是称病告假三日。
接着兵部档案房“意外”走水,烧毁了一批旧档。
最后,几个曾参与天津、德州护卫调派的武官,突然被外放偏远卫所。
这是典型的“毁证、调人、切割”三部曲。
养心殿的摊牌
四月廿八,张明义带着所有证据,请求单独陛见。
承平帝看完厚厚的案卷,沉默良久。
“崔文焕,”皇帝缓缓开口,“永昌十八年的进士,历任兵部主事、郎中、侍郎,在兵部二十三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卫所,长子娶了镇北侯的孙女,女儿嫁给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明义明白:崔文焕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涉及军界、勋贵、乃至皇室宗亲。
“陛下,”张明义跪地,“臣查到的证据,虽指向崔侍郎,但多为间接。若要定案,还需关键人证、物证。而且……”
“而且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接话,“动了崔文焕,可能震动北疆防线,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可能让大皇兄那边彻底撕破脸。”
张明义叩首:“臣不敢妄言,但请陛下圣裁。”
皇帝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久久凝视着北疆漫长的防线。
“张卿,你说新政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明义想了想:“是规矩。规矩立了,人心才安,事情才能长久。”
“那如果有人想坏了规矩呢?”
“当以规矩惩之。”
皇帝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那朕就告诉你:继续查。崔文焕要查,他背后的人也要查。但有一条——所有证据,必须确凿无疑。所有审讯,必须依法依规。所有牵连,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
他走回御案,提笔写下一道密旨:“这是给你的特权:可密捕崔文焕以下所有涉案官员,审讯地点不在刑部大牢,而在西山皇庄。那里清净,也安全。”
张明义接过密旨,心中震撼。西山皇庄是皇室私产,历来关押犯事的宗室贵戚。皇帝将审讯设在那里,既是保护,也是表态——此案,他要亲自盯着。
五月初三,子时。崔文焕在府中被“请”走时,还在睡梦中。没有喧哗,没有反抗,只有一队面无表情的大内侍卫,和一道盖着皇帝私印的手谕。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兵部四位郎中、两位主事,天津海运总署两名官员,保定卫指挥使,以及……大皇子府上一个管采买的管事。
西山皇庄的地窖被改成了临时牢房和审讯室。张明义坐镇,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各派两名官员陪审。
崔文焕的沉默与崩溃
最初的审讯并不顺利。崔文焕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其他官员也大多咬紧牙关。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张明义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拿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崔文焕小儿子在赌场欠下三万两银子的借据,债主是天津一个地下钱庄——而这个钱庄,暗中控制着渤海湾的海盗。
第二样,是崔府管家在江南置办的田产地契,价值超过十万两,远远超出一个侍郎的合法收入。
第三样,是一封密信——崔文焕写给某边镇将领的亲笔信,信中暗示“今冬粮草或有延误,将军当早做准备”,落款是永昌二十四年冬。那时,正是北疆最缺粮的时候。
崔文焕看到第三封信时,脸色终于变了。
“这信……怎么会在你手里?”他声音干涩。
张明义平静道:“那位将军,去年已经战死了。他的亲兵整理遗物时发现此信,交给了陈望之将军。陈将军一直留着,直到我查案。”
崔文焕颓然坐下。他知道,这封信足以要他的命——勾结边将、贻误军机,是谋逆大罪。
崔文焕开口后,供出的内容让所有人倒吸凉气:
天津纵火案,是他指使兵部旧部,买通守仓兵丁所为,目的是“给海运总署一个教训”。
德州劫案,是他小舅子带人伪装山匪,劫走的粮食转运到了保定军营,准备囤积居奇。
海船沉没,是他通过海盗组织,派人凿船,想制造“海运不安全”的舆论。
而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图谋——他们计划在今年秋冬,在北疆制造一场“粮荒”,逼迫朝廷重启旧漕运体系,让兵部重新掌控军需大权。
“谁指使你的?”张明义问。
崔文焕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没有人指使。是我自己想……恢复兵部昔日的权柄。”
但陪审的督察院官员发现,崔文焕说这话时,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图案——那图案,在场的人都认得,是某位亲王府的徽记暗号。
五月底,张明义将厚达三百页的案卷奏报,呈至御前。
承平帝花了整整一日才看完。最后,他问:“张卿,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张明义奏道:“崔文焕等人,证据确凿,当依律严惩。但此案牵涉太广,若深挖下去,恐动摇国本。臣建议:主犯从重,从犯从宽。明面结案,暗中监控。”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崔文焕必须死,以儆效尤。但他的同党和背后势力,暂时不能动,需要慢慢消化。
“准奏。”皇帝朱批,“崔文焕革职抄家,秋后处决。其余涉案官员,视情节轻重,或流或革。涉案兵丁,发配边疆充军。此案……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又道:“张卿此次办案,有功于社稷。擢升户部左侍郎,加太子少保衔,赐紫金鱼袋。”
张明义跪谢,但心中并无喜悦。他知道,这桩大案虽然结了,但背后的斗争远未结束。崔文焕倒了,还会有李文焕、王文焕。漕运的利益太大了,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走出皇宫时,已是黄昏。张明义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远在北地的儿子。承志应该已经适应书院生活了吧?他是否知道,父亲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回到府中,李玉可早已备好晚膳。她没有问案子的细节,只是轻声道:“承志来信了,说书院后山的桃花开了,他捡了些花瓣,晒干了给祖母做枕头。”
张明义接过信,看着儿子稚嫩的笔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明白,自己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新政,为了朝廷,更是为了……让儿子将来生活的世界,少一些黑暗,多一些规矩。少一些阴谋,多一些阳光。
夜深了,张明义在书房整理案卷副本。这些证据他不会销毁,而是要好好保存。因为它们不仅是罪证,更是警示——警示后来者,规矩不可破,底线不可越。
窗外,初夏的夜风吹过。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但张明义知道,真正的平静,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努力,和更多像他这样……愿意在暗流中坚守的人。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新政照常推行,生活照常继续。只是朝野上下都明白:经此一案,新政的根基更加稳固,而张明义这个名字,也正式成为了这个时代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吹熄蜡烛,走出书房。庭院里,妻子还在等他。月光如水,照亮前路。
够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