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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文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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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要真满打满的算起来,龙宾奉命来取阿昌的文骨,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做这件事。
从前他只有在取文骨的那一刻,才会出现。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山间荒院的那个人却要他独自行动。
龙宾胆子本来就小,再加上运气实在不好,来的第一天就被阿昌发现了。
他趴在砚台上,只比蝇虫大不了多少。
阿昌心细,磨墨的时候,瞧见了这样小的一个道士,吓了一跳,他眼睛瞪的老大,盯着他,好奇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龙宾说:“吾乃守墨之神,只有文采斐然者,才得以见到吾。”
“守墨之神?”阿昌凑近一些,盯着他,“那是什么东西?”
龙宾得意扬扬的脸垮下来,凑得越发近,他说:“汝怎地又蠢又笨?吾是不是找错了人?”
他开始自我怀疑,爬到阿昌的掌心,上上下下细看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吾明明看到了那根骨头,吾肯定没有认错。”
阿昌将他凑到自己眼前,问:“你怎地这般小?比我见过的侏儒还要小,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什么侏儒?”龙宾翻了个白眼,“吾乃神,神知不知?”
阿昌摇头又点头:“我听书中说,九重天上,诸神齐聚,可呼风唤雨,可上天入地,亦可千变万化,还有还有,书中还说,动物可修炼成妖,妖可修炼成神,人若是有机缘,也可入九重天,与诸神并肩,这是不是真的?”
不等回答,他又紧接着问:“那么你是什么?是生来为神,还是妖怪修炼而成,抑或者是人?”
龙宾高扬着头颅,背着手道:“那些低等妖物怎可与吾相提并论,吾的主人是苍龙北帝身边唯一的女君,是九重天最高贵的女子,而吾就是女君最最最宠爱的小神。”
“那你的女君一定很厉害。”阿昌说,“那她现在在哪里?”
龙宾低下了头,有点难过:“她不在了,从九重天陨落,葬身云海。”
阿昌呐呐不再言。
龙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阿昌的掌心跳落,转眼变作了少年人的身量。
阿昌啊了一声,倒退了好几步。
龙宾抖动着身上的道袍,逼近他道:“读书人,汝想知道吾到底是谁吗?”
阿昌愣愣点头。
在龙宾的极力解说之下,阿昌终于明白他到底是谁。
那夜,他彻夜未眠,与龙宾高谈阔论,切磋文学。他从龙宾身上学到很多不曾学到的知识,领略了颇多对文学艺术不同的见解,也请教了很多他苦心研读也琢磨不透的问题。
龙宾只需三言两语,便可让他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阿昌欢喜龙宾的到来,因为这代表着他是被上天认可的读书之才,终有一日,他定能站立朝堂,指点江山,为百姓谋福祉,为家族争光。
所以他待龙宾极好,龙宾吃不惯那些廉价的墨水,他便掏光自己的积蓄,买了镇上最好的墨汁。虽然仍旧比不得龙宾从前吃的那些墨汁,但他知道,阿昌已做了自己能做的极限。
方氏虽疼阿昌,但见他每日窝在家中读书,又花钱买那么昂贵的墨汁,心中终究不快,偶尔也会当着阿昌的面抱怨几句。
她一介妇人,不知读书有何用?寒门士子,又有多少真的能入朝拜相的?他们又无钱财、人脉可在官场打点一二,她认定,这是一条极难出头的道路。
可阿昌是读书人,读书人总是喜欢一条道走到黑的。
每每夜深人静时,阿昌总会悄声与龙宾说话,他不仅将龙宾当做守墨之神一般供奉着,也将龙宾当做朋友、知己、老师。
阿昌信任龙宾,一如他信任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一般。
可随着龙宾的到来,阿昌渐渐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他开始丧失了读书人该有的清高、温文、儒雅与君子气度。
只因要取其文骨,必先毁其气节,方才容易得手。
渐渐他也终于明白,龙宾的出现,或许并不是从前他想的那般值得欢喜的事情。
于是龙宾骗他,因他此生命数已定,终将于这小山村中潦草度过一生,所以他决定收回他的文骨。
这是何等拙劣的谎言,阿昌却信了。
他信了,却仍旧供奉上等的墨汁给龙宾。
日复一日,一月过去,龙宾便开始心生动摇,从一月相处来看,从方氏只言片语之中,他知道,阿昌是那样老实善良的读书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心烦意乱,摇摆不定之时,钟喜恰与方氏发生冲突,二人口不择言,彻底伤了阿昌的心,一月以来第一次扫落满地纸张书籍,崩溃大喊:“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何不趁早取了你想要的东西,速速离去?!”
龙宾坐在那里,眨巴着无辜的双眼盯着他。
阿昌看不得他如此,明明满腹算计,偏要做得一副天真懵懂之态。
他再次开口说道:“你究竟还要骗我到何时?我不管你是谁,不知你要这东西何用,反正我如今已不需要,你为何迟迟不下手?”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剪刀,凑近阿昌道:“你犹犹豫豫,难下决断,那块骨头在哪?我自剖了给你!”
龙宾垂着眼睛,缩在那里:“原来汝都知道……”
阿昌知道,却没有拆穿,只因龙宾懂他写的文章,明白他胸中抱负。而他曾经以为这一生,都不能得一知己了,所以他分外珍惜。
“怎么可能不知道?”阿昌热泪盈眶,“我虽未曾外出见过见面,但书中自有大见识,我从不知道天底下有哪个神仙是要败人德行,取人骨头的?”
龙宾缩回砚台上,不再说话。
他不曾告诉阿昌,若不败其德行就取其文骨,其中所受痛苦,他难以承受。而若先败文人风骨,动手之时,所受痛苦会少许多。
龙宾荒唐的觉得自己这样是为了阿昌好。
这么些年,他也荒唐的生出一些恻隐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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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仍旧雷雨交加,一行人转至屋中。
鱼又白坐在椅上,问道:“你心有愧疚,便想替阿昌报辱骂之仇,要钟喜的命?”
龙宾说:“我没想要她的命,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好,这我姑且先不论。”鱼又白微微俯身,“我再问你,除却阿昌与钟喜,你可害过其它人?”
龙宾缄默。
因成引女君走后,他也损了不少的修为,最开始的时候,其实不太能清楚辨别谁才具备真正的文骨。所以难免伤及无辜,但大多都非他所愿。
鱼又白见他不答,逼近一步再道:“钟喜骂阿昌,你便要她的命,你要取阿昌的文骨,那我是不是也该取你的命才算公平?”
龙宾惊呼:“不行!”
“不行?你刚刚说不行?”鱼又白森然逼近,“为何不行?你倒是给我个合适的理由?!”
龙宾理亏,呐呐不言。
倒是傅临城好奇问道:“何为文骨?”
人的身上至少有两百多块骨头,儿童和婴儿的骨头甚至要比成年人还要多上一些。而在这些人中,有一部分人会有天生的文骨。拥有文骨之人,乃是读书的稀世之才,在文学之上必有造诣。
作为守墨之神龙宾的主人成引,读书之人的命运正是由她牵引。
而龙宾现如今却做出这些事来,当真是讽刺至极。
阿昌脸色苍白,偏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龙宾,开口说道:“我早知他的目的,而未加阻拦,方才放任他至此,我、我不怪他,他要取便取吧。”
龙宾眼泪汪汪,感动的不得了。
“你不会觉得你这样便是君子道义吧?”鱼又白讥讽道,“他要取你的文骨,你可以不怪他,可他要害钟喜的命,你又怎可替钟喜不怪他?”
阿昌低头,面有愧色:“我愿替龙宾受罚。”
鱼又白冷笑:“你替不了他。”
她伸手将龙宾像拎个孩童一样,拎到自己跟前,问:“你刚刚说的那个人他在哪里?”
龙宾眼珠转了转,被鱼又白的气势吓到了,耷拉着眉眼说道:“村外几十里处的山上,有一座荒废的老院子,我每次见他都是在那里。”
鱼又白袖口一挥,龙宾就飞入了她腰间的五色勾袋中。
云霖看了看屋里的人,晕的晕,伤的伤,颇是头疼:“他说的是真是假?”
“管他。”鱼又白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云霖拉住她,看着外面的风雨,问:“现在?”
鱼又白看他一眼:“那要等到何时?”
说着就已出门,迈入风雨中。
云霖翻了个白眼,不过问一句,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鱼又白!”
傅临城追上去,站在门口。
鱼又白与云霖在雨中回头,只听傅临城憋了半天,方才说道:“早、早点回来,明早我给你熬、熬小米粥喝。”
“你站住。”鱼又白敷衍地冲他点了点头,又出口止住纪吾追出来的步伐,“你留在这儿,以免再生事端。”
纪吾不太情愿,反驳道:“为什么不让云霖留在这儿?”
鱼又白已同云霖走出老远,眨眼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