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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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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临城早上出门,太阳落山时方才回来。
鱼又白见他形容疲惫,便知软心肠的少年定然又充当了哪家的苦力。
大概是累的紧,傅临城回来以后,也不去后厨张罗饭菜,只呆呆坐在竹阶上。
鱼又白也不跟他说话,兀自在云霖处用了晚饭,陪着纪吾在山间捉了会儿萤火虫,再回来时,傅临城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鱼又白看得来气,只当他又被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伤了心,开口骂道:“你是死人吗?他们说你,你便不能说回去?既当时忍了,现在作这幅样子又是给谁看?我们又何曾招你伤你,要看你在这里摆一副臭脸!”
阶上的少年,闻言头垂的越发低。
鱼又白见不得他如此,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不对,你大可反驳我,我若说的对,你也可以反驳我,你为何总是这般?你若总是这般,便活该受气终生,受尽众人欺凌辱骂!”
阶上的少年,还是没有说话,只抬起手臂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云霖凑近些,十分稀罕道:“怎么这就哭了?也忒不禁骂了一些。”
总算找到一个,比他还没用,比他还怕鱼又白的人了。
“你别说话,给小爷让开!”纪吾一把推开他,趴在傅临城的腿上,仰着小脸说:“阿傅,你莫哭,白姐姐不是存心骂你,她是为了你好嘞。”
傅临城哭的可丑,瘪着嘴,隐忍至极,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纪吾的眼睛和脸上。
纪吾使劲眨着眼睛,却不肯将自己的脸移开:“你怎哭的这般伤心?平时白姐姐骂的可比今日凶多了,阿傅,你到底怎么了?”
鱼又白已知今日怕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冷声道:“有事就说,让小孩儿为你操心担忧,哪里来的脸?”
傅临城用手胡乱替纪吾擦拭,一时不知,究竟是他的泪还是纪吾的。
闻言,他抬头啜泣道:“你之前还说他这年纪做我祖宗都行,今日怎又这般说?你总是这般强势无理,说什么便是什么!容不得人有半分置喙!”
他双眼含泪,雾色浓重。
鱼又白怒气升腾:“你若敢将今日跟我说话的气势用在那些村民头上,何苦还要我去替你讨债打架?”
人总是这般奇怪,对同类的惧意远远高于对神仙妖怪的惧怕。
傅临城理亏,低声道:“又非我拉着你去替我讨债打架的。”
鱼又白拂袖,廊下的灯笼啪嗒一下掉地上了,她冷哼一声:“巧言善变,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不小!”
“行了。”云霖出言问道,“阿傅,你究竟是怎么了?”
傅临城眼泪又开始涌上来,真真切切地难过着,像是悲伤的没有办法了。
他说:“是钟喜,钟喜她要死啦!”他悲愤道,“我最好的朋友要死了,我在自家门口哭一场,怎么就不行了?”
他一生无亲人,现在只剩钟喜这一好友,若是连她都没有了,那傅临城一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遂,他惶恐着,心痛着,难过着。
鱼又白微愣了愣,道:“她虽为女子,但体格比你健壮不少,面色健康,也不像是有隐疾之人,怎么就突然要死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也想我是在说胡话。”傅临城哽咽道,“可我今日已替她去棺材铺订做了一副棺椁,这还能有假吗?”
鱼又白说:“别哭了。”
傅临城没听,哭的像是将钟喜当作了他从未见过面,但要死去的爹娘。
鱼又白面色冷厉,吼道:“傅临城,我让你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一一道来,一字不许落下!”
纪吾有些害怕,拍了好几下傅临城的肩,又嘘了好多声。
傅临城渐渐止住哭泣,平息了情绪。
正如鱼又白所说,钟喜历来身子健壮,莫说生什么重病,就是风寒都未曾得过。
今日他本与钟喜约好,一起去南边的山上采些草药回来,换些银钱。
可他在村口等了又等,钟喜始终未曾出现。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傅临城便忘了鱼又白让他近日不进村的警告,入村找钟喜。
结果,便看到钟喜重病在床的样子。
灿烂鲜活的少女,竟一夜之间就变得死气沉沉,脸色灰青,面如枯槁。
钟母似乎已经哭干了眼泪,只一遍一遍用爬满皱纹的手摩挲着钟喜的脸。
傅临城来了,她也没有反应。
胡安端着汤药从外头走来,见傅临城手脚僵硬站在外头,叹了口气,上前道:“我还说今日去你家告知你一声,你此时来了,时间倒是合适。”
傅临城颤抖道:“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安摇头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一早我听钟母尖叫了一声,跑过来看,钟喜已然是这般模样。”
傅临城抓着他的手,焦急道:“胡大叔,你给她熬了药,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没什么大碍,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胡安不敢直视,偏头道:“治不了,莫说是我,就连镇上最好的大夫都请来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怪事,只叫我们着手准备后事。”
“怎么会?”傅临城眼圈发红,“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人能够回答他。
傅临城坐在门边,始终未能等到钟喜清醒,唤他一声阿傅。
他似乎开始认命,爬起来,去镇上,用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财,为钟喜订做了一幅棺椁。
少年的面颊上沾满了泪水,眼里是一片暗灰,看着是那般绝望。
鱼又白想起那日的阿昌,以及那房子隐约透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她背着手道:“傅临城,我问你,除却阿昌与钟喜所遇怪事,你们村中可还有其它怪事?”
傅临城看她一眼,不知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道:“好像也没什么怪事。”他低眉片刻,又突然道,“我们村没有,邻村这两年倒是发生了不少,不知算不算?”
鱼又白旋身坐在廊下,道:“道来听听。”
傅临城说:“大概一年多以前,隔壁村子有一个少年,上山采药回家,不小心摔进河道里,他本擅游泳,河道也不深,水流也不急,却平白无故就那样死了。
“继此事过后,镇上有一青年人,听闻是在写字时,犯困打盹,被毛笔刺穿了咽喉,一命呜呼,血流满地。
“之后,邻村村长家的儿子,也是与阿昌一样的症状,莫名其妙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性格也与之前大相径庭。
“还有一些莫名其妙失踪的读书人。”傅临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这两年遭遇古怪之事的人,好像都是一些读书人。”
随后,他又摇头道:“可是钟喜又非读书人,她又怎会这样?”
鱼又白与云霖对视一眼,看来此地的确有古怪之处。
她思虑片刻,起身背着手道:“前头带路,去钟家。”
傅临城茫然看她。
鱼又白说:“你忘了,我是什么人?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我便能救回她。”
傅临城好像是真的忘了,此刻经她提醒,方才想起,他对钟喜之病束手无策,只因他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但鱼又白不是,纪吾不是,云霖也不是,他们都是传言中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明。
少年复又重新燃起希望,带着他们三人下山来到钟喜家。
只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在黑夜中显得那样刺眼,那样绝望,那样凄冷。
傅临城不敢再上前,他哀哀地望着鱼又白,小心谨慎地问:“若是没了那口气,你还能救吗?”
鱼又白并不说话,掀裙踏入院门。
云霖紧跟其后,道:“听他形容,应是有妖物作祟,但此处并无任何妖气。”
或许这便是鱼又白所说的古怪之处。
钟家院中聚集了不少村民,妇人们都在默默啜泣,大抵都是听闻钟喜之事,前来慰问的。
钟母仍是没哭,只抱着钟喜,口中哼着童谣,似在哄她入睡。
鱼又白绕着钟喜走了一圈,蹲下身子,瞧见钟喜手心似乎有一团滚动的黑。她欲伸手拉钟喜的手腕,却被钟母推开,惶恐道:“你做什么?不许伤害我女儿!”
鱼又白说:“我不会伤害她。”
钟母死死抱着钟喜,尖叫道:“走开!你们都走开!”
“她还没有死。”
鱼又白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即便钟母不顾章法的阻拦,她也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少女的手腕,然后轻飘飘的将她拉了过来,抵在了门窗上。
怀中一空,钟母便形容崩溃,厉声尖叫。
云霖不想与一介妇人拉扯,只施法将她弄晕,平放在床上。
刚刚入门时,鱼又白已命纪吾守在门口。屋外村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钟母撕心裂肺的喊叫,还当傅临城带来的人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怪事,纷纷开始声讨傅临城。
惯来爱将这些人的话放在心上折磨自己的少年,此刻一句都听不进去。
傅临城站在那里,张着手臂,唯恐有人闯进去。他不置一词,只盼鱼又白能救回钟喜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