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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病态 如梦幻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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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无比想给雍绝颜发消息,无非两句话——
一:【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二:【能不能继续来看我的比赛。】
但这两个问题早已在雍绝颜那儿得到过明确的答案。
一:不行。
二:没时间。
她是个永远都无法被束缚的人。
同时也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物是人非。
还有一件更为致命的事,是他从卡塔尔落地伦敦后,发现自己忘记了雍绝颜的生日。
雍绝颜生日在11月30日,他刚认识她时就在网上看到了。
按说他一直记在心里,快到这一天时会想起来。
如果用心准备,说不定能和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然而……
他自我反思得出的忘记原因是——这一段时间实在太焦头烂额了。
临时被雍绝颜叫到北城,冒风险帮了她一个忙后,却面临情感波动。
之后是冲击F2世界冠军的压力,他在北城无法进行系统性训练,只能抵达卡塔尔后直接开始比赛……
但不管怎么说,忘了就是忘了。
那会儿他在希斯罗机场看着与雍绝颜的对话框,【颜颜,生日快乐】六个字已然躺在输入框里,手指就悬在【发送】两个字上仅0.5厘米,却迟迟无法让指腹碰触到那个亮起的绿色按键。
他知道这句话发送出去后,夹杂在雍绝颜已然收到的无数条祝福中,会显得多么无力。
也讽刺地意味着他才想起来。
最后还是作罢,只是说:【我回沃金了。】
尽管他知道,这又将是两个人之间一条不可挽回的裂隙。
神思回到现实世界,虽然刚刚加冕世界冠军,但剩下的时间已谈不上享受。
他在迈凯伦车队的P房里观看接下来的F1比赛,因为迈凯伦的一号车手这赛季成绩平平,又确认在下个赛季加盟梅赛德斯奔驰,所以跑得很随便,连他都看得微微皱眉。
最后见证了红牛的一号车手夺得F1世界冠军。
最为盛大的一场烟花在空中绽放,一团一团火红的光球夺目耀眼,照亮了一切。
在这壮丽的天幕下,冠军驾驶着赛车在场上漂移旋转,持续画着甜甜圈。
这一定是他人生中最为难忘的时刻之一,这场赛事亦是人类历史上一场永不落幕的嘉年华。
陆景驰看得出神,扎克·布朗来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是你在赛场上了,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梦寐以求。”
与此同时,机身沉重地与地面接触,一阵晃动,发出“轰隆”一声闷响,而后在跑道上疾驰。
航班降落在渝城,雍绝颜又回到这个拍摄《默声》的地方。
飞机逐渐停稳,她还懒洋洋地靠在头等舱中。
但隔着厚重的布帘,仍能听到身后机舱中人们迫不及待的喧哗,提前取行李的碰撞声,还有手机重获信号后响成一片的提示音。
她拿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后,也是如此。
最醒目的新闻当然是:【中国车手陆景驰夺得F2年度总冠军。】
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打开与陆景驰的聊天界面,因为她在很早之前就恭喜过他了。
并且她能想象到,隔空祝贺他的人有多么多。
她没有在现场见证,即使发出这么条消息也了无意义。
这么想着,将手机锁了屏,准备下飞机。
程颂给她找的还是拍《默声》时的小助理,因为她们上回合作得不错,女孩叫周小玥,是蘧然娱乐的实习生。
“小玥。”等待下飞机时,雍绝颜叫她一声。
“欸,怎么啦?”
已经看到陆景驰夺得F2世界冠军的新闻,彻底没心事了,她说:“大概从明后天开始吧,我的手机交给你保管,收到什么消息你帮我回,除了工作的事和天大的事,都不要和我说。”
“噢噢。”周小玥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要求,雍绝颜之前拍《默声》时可是经常玩手机的,可能是当时的角色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吧。
而现在这个角色……
她知道雍绝颜的经历。
也就了解这个角色及这部电影的深层含义。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那么怎么算是天大的事?”
“比如……”雍绝颜想了想,“天塌了。”
周小玥被逗得笑出声,引得周围人频频注目。
“好的,我知道了。”她应,“包在我身上。”
下飞机后,雍绝颜看到廊桥玻璃上凝着层薄薄的水雾。
偶尔有几滴细小的水珠融汇在一起,合成足够的重量,便快速地向下划去,让人来不及看清它的轨迹,只留下一条透明的细线。
又是这样的水雾……
她出神地看了几秒,想象出室外的潮湿天气,仿佛又听到了连绵不断的雨声。
她知道,如果要让这部电影达到预期的效果,整个拍摄过程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精神凌迟。
*
进入剧组后,雍绝颜和程颂打了声招呼,就把手机交给周小玥,周小玥保证会严格执行任务。
于是雍绝颜进入了拍戏状态。
她与现实分离,每天只对着剧本,沉浸在女主人公卢雾的世界里。
没几天就该拍摄她被强.暴的戏份了。
雍绝颜踏入拍摄房间,其中光线昏暗,立刻让她想到曾经那间狭小逼仄的卫生间。
那种隔着墙壁听到的雨声卷土重来,就在她耳边,愈发清晰,让她好像陷入了一场幻觉。
一阵短暂的耳鸣与眩晕,几乎下一秒就要眼前一黑地倒下,周牧之浓重的南方口音把她拉回现实:“小雍啊,我知道今天这场戏对你来说很艰难。”
“小雍,”他笑眯眯地来到她面前,“你在听我说话吗?”
涣散的目光于是有了聚焦,那耳鸣的“嗡嗡——”声才减弱一些,雍绝颜看向他。
“放心,”周牧之手握剧本,看向床的方向,“没有任何裸露镜头,只拍摄混乱的场面和你的面部特写——只有面部特写哦。”
“我会尝试比较隐晦的表达方式,你只要尽力地发泄出你的痛苦就好了。”
“这是很考验你演技的,小雍,但是我相信你。”
“嗯。”
“然后……”周牧之带她上前,继续为她讲解,“届时我们会找一个人一直晃动你的身体……这个任务交给小玥来怎么样。”
“并且现场除了我和摄像师之外,不会有任何人。”
“好的。”
“加油。”
和饰演导演的男演员拍摄完撕扯戏份后,房间被清空,雍绝颜躺在床上。
尽管是演戏,那个与黄巍勃年纪相仿的男人依然暴力地扯坏她衣服,与她发生了肢体接触。
曾经的情景历历在目,那种让人生厌的作呕感又涌上来。
周牧之已然同周小玥沟通完毕,又和她说:“之后我们会单独拍摄男演员的戏份,然后将你们两人的镜头拼合在一起,所以请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好吗,小雍?”
想象?
怎么想象?
想象什么场景?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与艰难入睡后的噩梦占据她脑海,让她又有些意识不清了。
她看着周小玥,含糊地咕哝着问:“小玥,下雨了吗?”
“什么?”
周小玥没有听清,那边的周牧之已经来到监视器前,下令:“好,开始。”
镜头中只有雍绝颜上下晃动不已的脸。
她木然地盯着天花板,眼睛始终未眨一下,发丝与床面摩擦得凌乱。
她死咬住嘴唇,甚至将下唇咬到发白要出血,早已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在混乱中无尽地滚落。
她真的好痛苦。
整个人好像要被从内而外地撕裂开。
周小玥看着她,也快哭出来。
这一幕让她不可避免地再次想到雍绝颜的经历。
她觉得没有哪个女生会用这种事情来炒作,何况是赌上自己的名誉,雍绝颜那时候已经是无比风光的戛纳影后了……
她不像不了解她的人想的那样利欲熏心,她其实……
她其实只是个比自己年龄还小一点的女孩子而已。
她不知道雍绝颜从小经历了什么,才能这么成熟,独立。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感性了,眼泪一下子掉得比雍绝颜还多,雍绝颜也崩溃地失声痛哭起来。
或许在这段时间里,她们在思索的是同一件事。
摄像师看向周牧之。
按说时长已经足够,但周牧之始终没有喊停。
任雍绝颜的情绪层层递进,一阵高过一阵。
甚至能看到她太阳穴的青筋在突突跳动,嘴唇也被她自己给咬破,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在她的唇瓣上洇出一条有无数分支的小河。
震天的哭声慢慢停止,周牧之喊:“Cut!”
“非常好,小雍,你真不愧是……”
黑暗的环境中,他甚至不敢靠近她,不知道该称赞她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
周小玥也停下来。
泪水还在她脸上,黏糊糊的。
她也才慢慢缓过来。
觉得很神奇,也很震惊。
方才她距离雍绝颜如此近,好像立刻跟着她入戏了,现在才回到现实。
“一条过。”周牧之说。
然而雍绝颜还躺在床上,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周牧之于是分别给摄像师与周小玥一个眼神,“没事的,我们先出去,给她点时间。”
两个人点点头,随他离开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传来第二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
当天晚上,应雍绝颜的要求,程颂连夜从南城飞过来陪她。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唯独在这一夜,她觉得自己不是蘧然娱乐的总裁,也不是哪位艺人的经纪人,而只是雍绝颜的妈妈而已。
酒店房间里灯光全灭,漆黑一片,她紧紧地抱着雍绝颜。
雍绝颜一直在哭,她也一直在哭。
雍绝颜一直在颤抖,她也一直在颤抖。
但她很庆幸雍绝颜又哭又颤抖得厉害,于是掩盖了她也在哭和颤抖的事实。
她为自己在娱乐圈里一直向上爬到蘧然娱乐CEO的位置而洋洋得意,然而这一刻,她依然觉得自己没用透了。
面对欺辱女儿的黄巍勃,这样一位在圈内混得风生水起的国民级导演,她依然无能为力。
她只能拍拍雍绝颜的后背,说:“你一定要好好拍这部电影,你知道吗?”
尽管已经哭得没了力气,腹部抽痛,雍绝颜还是拼命地点了点头。
*
拍摄电影期间,无论陷入什么样的状态,雍绝颜都不觉得丢人,只要是为作品服务就好。
第二天眼睛肿得厉害,她却觉得这样不错,借着未消退的情绪继续拍摄。
周牧之已经被她的天赋与敬业所折服了。
这才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真正的演员。
投入剧本中的世界,与角色融为一体,甚至为此而分不清虚拟与现实,都显得有点魔怔了……
正因如此,很多人不免担心起雍绝颜的状态。
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了体现卢雾迷失生活方向、对整个世界产生怀疑的病态,并将这一状态持续下去,雍绝颜几乎不怎么吃饭,且每天失眠。
程颂已经回到南城,周小玥成了最了解雍绝颜生活的人。
她实在太担心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她。
思来想去,她私下里找到周牧之,说:“周导,我觉得雍绝颜这样下去不太行,恐怕精神要出问题了……”
周牧之虽然担忧,但似乎不打算干涉,反问她:“你知道费雯·丽吗?”
周小玥眨了眨眼。
“当然知道。”
费雯·丽,英国第一位奥斯卡影后,代表作《乱世佳人》、《魂断蓝桥》,还被美国电影学会评选为“百年来最伟大的女演员”之一。
“怎么了?”她没有理解。
“因为她现在的状态让我想到费雯·丽。”周牧之说,“拍摄《欲望号街车》时,费雯·丽也把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因为她说如果不发疯就演不好角色,之后她被送到疗养院,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
周小玥听得起鸡皮疙瘩。
“但是小雍杀青后肯定不至于这样啰。”周牧之故作轻松地说,“她从小演过那么多电影,甚至演过精神分裂、双重人格的角色,这或许是她找到拍摄状态的方法吧,我们应该信任她。”
“好吧。”周小玥很无奈,“但我至少得想办法让她吃点东西。”
*
之后雍绝颜只“醒”过一次。
是忽然有一天,在收工后听到有人说“跨年”。
跨年。
她已经不知道每一天是哪一天了。
周小玥这一段时间里变着花样哄她吃东西,亲手做沙拉,煮粥,每天的配方都不同,然后可怜巴巴地对她说:“这些都代表着我的一片心意,你就吃点吧,不然全浪费了,我白费工夫可是会伤心的。”
这天她刚回酒店房间不久,门铃就响了。
她已经习惯是周小玥,打开门。
只见周小玥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砂锅粥,走进屋里。
将砂锅放到桌上,掀开盖子,米粒已经熬到化开,其中放了山腰、红枣和枸杞,看着就很养胃,她说:“我没放糖哦,咱俩一起吃吧,今天可是跨年夜。”
“跨年夜?”
雍绝颜没有和她一起在桌子旁坐下,而是徘徊着,来到窗边。
拉开窗帘。
落地窗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水雾,但依然能分辨出外面的江景。
她全然怔住了。
来到渝城这么长时间,在这个房间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她竟然从未发现落地窗外是江景。
“怎么了,颜颜?”周小玥好奇地看向她,“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
雍绝颜于是坐到她身边,周小玥已经给她盛好一碗粥。
口感绵密的粥送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粥滑进胃里,而她的胃仿佛被亏待久了,忽然容纳这么厚重的食物很不习惯,她吃到五分饱就搁了勺子。
“嗤啦”一声,窗外的江面上升起几簇烟火,被窗上凝结的水雾晕染开,朦朦胧胧的,很是温柔,却转瞬即逝。
今天没有正规的大型烟花表演,这应该是有人偷偷放的。
雍绝颜又蹲到窗边,问周小玥:“今天跨年,你怎么不出去玩?”
周小玥笑,“我在这里没什么想玩的,再说明天还要工作呢。”
“那你回房间后再点些外卖吃吧,毕竟要庆祝一下,成天跟我吃这个太没味道了。”
“我不!”周小玥很坚决地站起来,收拾了空碗,“我要和你一样自律,我要减肥!”
“那我走了啊,颜颜。”
“嗯。”
“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对了,帮我把灯关上吧。”
“啊,好的,你早早休息。”
“啪嗒”一声,房间内暗下来,窗外景色却变清晰。
雾从江面上升起,把整片灯火通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潮湿里。
游船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灯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偶尔又有几簇烟火升起。
零星的光点悉数散落下去时,仿佛下着一场冷色金属的雪。
然而它太短暂了。
太短暂了……
雍绝颜将手指怼到冰凉的玻璃上,一寸一寸地滑过。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间的一切是何其短暂,又是何其虚幻。
如梦境,如幻影,如露水,如闪电。
从下章开始小陆打响反击战。
这个说法让我自己都笑得很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