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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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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从医务室出来后,富冈看了下时间——还不算太晚,正是刚放学的点。他决定去一趟炼狱的办公室。这一周两人都没碰上面,要说上课时是大家各自忙着教学,下班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炼狱却总是早早关机。虽说此刻也没有什么非找炼狱商量不可的急事,但种种迹象汇总起来,富冈还是隐隐嗅到了些异样的气息。
果不其然,办公室里没见到人。坐在炼狱座位附近的老师告诉他,炼狱今天下午也没来。富冈停在门口,正琢磨要不要去找哪位可能知道炼狱情况的同事打听一下消息,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走廊尽头,宇髓正往这边走来。
宇髓和他的目光刚一交错也是一愣,神情立马不自然了几分,转过身就走。富冈也不会轻易放过,三步并作两步拦住宇髓的去路。
“你是来找炼狱的吗?”富冈开门见山问道。
“呃……啊!原来炼狱他不在吗!可惜可惜!我先回去了!”宇髓华丽一笑,企图蒙混过关。
“你找他干什么?”富冈观察着宇髓的神色,想起前些天三个人之间的谈话内容,接着问道:“他要你帮忙的事,有什么进展么?”
“进展?呃,对,就是想跟他说一句,真的不行,太容易穿帮了……”
富冈眉头一皱:“什么穿帮?”“就是搞个假的……”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宇髓一下就垮了脸,但他生平也烦这些兜圈绕弯,权衡之下,他还是说道:“之前就告诉他,找不到能借出这种高级会员卡的人,他问假的能不能行。不过这真行不通啊,那种地方的认证信息都录入在系统里,假的怎么可能进得了门。”
听了宇髓的回答,富冈心里也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脉络:“炼狱知道这个情况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他也有其他门道帮忙吧。泽村不就挺有能耐的吗?说不定已经找到办法了,就不需要我了。刚想顺便过来问一问。谁知就碰到你了……“宇髓瞄了富冈一眼,见他脸色如常,似乎也听不出什么言外之意。
过了几秒,富冈接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星期啊。他有跟你提过吗?”
富冈摇头回答:“他没有跟我说过这些。炼狱……应该不想我参和进去,打算一个人行动……”他顺势说道,说完富冈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了解炼狱了。
宇髓的表情也没自然到哪里:“嗯,他确实让我不告诉你……先声明哈,今天碰到你完全是个意外,你可不要跟他说是我多嘴。你们不如尽早跟学校说明,或者干脆报警比较好……”宇髓提议道。
富冈还是摇头:“宇髓,上次我们也讨论过了,初雪没有失踪,只是不愿意回来,这才是最麻烦的。她给学校管理打过电话,是自己选择休学的,她毕竟也十六岁了,能联系到人的情况下报警是不行的。我们主动打去的电话她也一概不接,所以只能想办法进去,当面问清楚情况。”
宇髓回想起了前因后果,也意识到了处境的微妙:“好吧,听起来她确实是自愿的,起码没有生命危险。但你们也进不去,更别说强行把人带回来。”
“不,炼狱已经找到办法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一周我都没和他联系上。他应该是有什么门道,但又不想让我们知道牵扯进去,所以一个人行动。”富冈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抬头看向宇髓:“新夜城的地址,你知道的吧。”
宇髓有些犹豫:“知道是知道……”
“你给我地址吧。但你不用告诉炼狱,说你告诉过我。”
“啊?”宇髓一时没反应过来。富冈接了下去:“你告诉我,我就不跟炼狱提你告诉我的事。”
简直是让人理解得好生费劲的说辞,宇髓盯着富冈油盐不进的表情,半是苦笑半是无奈:“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拜托你和炼狱以后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不要把我架在中间。你们喜欢玩这套play,我可喜欢不起来。”
富冈一脸不解:“什么play?宇髓,你喜欢什么play?”
宇髓叹了口气,不打算继续跟富冈鸡同鸭讲,他拿起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点下发送。
富冈收到地址消息刚要道谢,宇髓先发制人来了个收尾吐槽:“太土了。再跟你说下去真是要气死人,简直传染土气。我回美术室了。你们加油,要是出什么危险死在里面了记得告诉我。”
“死了怎么告诉你呢。”富冈望着宇髓离开的背影,终究还是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富冈一看宇髓发来的地址,不出意料果然是位于中央区。中央区最为世人所知的莫过于银座。此前他也有猜测过这种会所大概率会落在银座,毕竟能将店开在那里就是一种档次的证明。那片镶满橱窗灯光的街区,也是东京最不缺金钱气味的地方。虽然于富冈而言,那也是和自己无关的世界。
尽管富冈从不主动涉足那样的场所,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那种地方的刻板印象:外观金碧辉煌,门口的大街上停满了身价不凡的各种轿车跑车,身着燕尾服的侍应生在门口恭敬肃立,为来来往往的宾客拉门引路。雕花水晶吊灯、没有标价的酒水单——富冈过去曾在电视节目中瞥见过的种种画面,此刻在他的脑中拼合成图。
他原以为新夜城也会是那样一种建筑,或者说,至少该有点那类会所的气质外壳,然而现实却和他的想象天差地别。
沿着导航一路寻去,富冈站在街口望着马路对面那栋毫不起眼的建筑,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它并不坐落在银座里边,这里只是银座的外围边缘街区。虽说价格也不便宜,但也是数栋商业楼之中最矮最不起眼的那一栋。没有抢眼的奢华招牌,门口也没有什么拉风豪华的高级轿车跑车。大楼的外墙立面是二三十年建筑惯有的浅灰瓷砖,使它比周围几栋楼宇都要显旧。
大厅设有一个接待台,身后坐着一位普通西服着装的男性前台。就像任何一个普通清冷的办公楼,默默地等待客人来咨询是要去往哪一层的公司。如果换做宇髓,大概会毫不留情地评价一句:“太土了”。富冈虽然说不出这种话,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和他想象中的“高档会所”相去甚远。
富冈站在街对面,躲进一处不易察觉的街口阴影里,目光始终落在那栋大楼。几分钟过去,也不见有人进出,更谈不上看出什么“夜场喧嚣”的迹象。他拿起手机,正要给宇髓发条消息,问是不是给错了地址,就见一辆轿车悄无声息地在那栋楼的大厅门前停了下来。银灰色的车身光泽内敛,多少能令人感觉到一些价格不菲的气息。
下车的是位男士,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外套,没有什么明显的名牌标识,却也不像是一般上班族。那人走进大厅之后,掏出一张卡交给前台,接待员低头确认信息后,过了数分钟,领着他往侧门方向走去。
富冈皱起眉。既然这栋楼有电梯,却不带客人上楼,而是引往一旁的侧门……怎么看都有些不合逻辑。
与此同时,银灰色轿车的司机也将车子驶离了门口,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如果不是像富冈这样一直盯着,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察觉这短短几分钟有发生过。
——想要光明正大地进去,看来没会员卡确实不行。
富冈低头点开手机,放大了导航app的地图,顺带查看周边区域。虽然没有在银座的核心,这地段也是寸土寸金的商业区,按理说入驻的公司都会在地图上标明身份,附上经营内容和信息,一般还能看到用户评价与官网链接——毕竟这也是一种推广营销的场合。
然而眼前这栋楼在地图上只标了一串普通的楼名,没有显示什么入驻公司的信息,介绍栏也是一片空白,这就有点刻意隐藏的意味了,虽然富冈对此也并不意外。像这类会所,本来就经营着灰色地带或是一些擦边球业务,低调隐身是常态。如此一来,富冈也有点理解了新夜城现在这个普通陈旧的门面设置。不过还令他在意的是,周围几百米范围内,还有一栋大楼也是同样的“信息缺失”的情况,在地图上只标了名字:友田商厦,没有其他情报。两者之间会有一些什么关联么,还是只是他想得太多了?
富冈穿过马路,跟着地图一路找过去。幸好地方都不远,几分钟就他就找到了目标。这栋友田商厦的外观看起来比之前新夜城那栋气派高大,也更能符合富冈最初对高级楼宇的想象。此刻却是闸门紧闭,连个正门前台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无人参观的样板房。富冈在周围兜了一圈,又绕到背后的小巷,还是没发现什么通道或是可乘之机。
天色已然暗沉,后街的街区远比其他大道冷清。富冈注意了一眼手机时间,已近晚上八点。富冈也有些举棋不定:总不能真的像做贼一样摸黑溜进去,这不在他的计划之中。那就只能无功而返了?还是说,明天应该先去炼狱家问个究竟?富冈定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的大楼上,这栋楼就像一堵墙,将他隔绝在外,进退两难。
就在迟疑之际,忽然,一阵“邦邦”的响声打破了沉寂。后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踉跄着推开门跌了出来。
富冈一惊,刚想闪身避让却已经来不及,只能与来人照了个正脸——是个面生的青年。
好在对方根本不在意他,青年全身都在发抖,几乎是半跪着靠到墙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再拿出一个打火机,却因为手指的过份颤抖抑制不下来,接连好几次都点不着火。火石哒哒作响,青年的神情越来越焦躁,像是立刻就要陷入绝望之中。
就在他近乎崩溃的那一刻,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替他按下了打火机。火苗跳动着亮起,青年几乎是扑上去地将烟凑过去,再一口接一口吸进肺里。烧灼的气味在夜晚的空气里份外刺鼻,他此刻也顾不上干净与否,整个人贴着墙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像是一尾得到了拯救的鱼,呼吸一阵急促后才缓过劲来。
此刻他仰头望向还静静地站在一旁的富冈,用沙哑着声音说道:“谢了。”
富冈也没有在意他的答谢,半蹲下来,目光淡然平静地问道:“要去医院吗?”他很清楚,眼前这人并不是什么单纯的烟瘾发作。这种全身颤抖、狂躁和极度脱力的状态,更像是另一种更严重的瘾——但不管是什么瘾,发作起来还是要找专业医疗机构比较好。
青年笑着摇头:“那可不行,还得上班呢。今晚来的人多。”
富冈这才有时间将对方打量一番。
灰色暗纹衬衣,外面套一件剪裁适宜的枣红色西装马甲,衣料考究,乌黑的头发也看得出来是有打理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染上恶习的街头混混地痞,单从外在来说,算得上个清秀端正的年轻人了。
这时候,青年试图站起身,脚才刚撑地,身体就歪斜着跌回了原地。富冈见状,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肩膀,将他托起身。
“站都不稳,还能工作吗?”富冈指出了现实:“不能找人替你的班吗?”
青年苦笑:“一时半会的,哪那么简单。大家也都忙不过来了,没人能替我,上面也不可能同意……”
“但你动不了是事实,”说到这里,富冈沉默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你是在新夜城工作?”
青年顿时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没有立刻回答。
富冈心下却已经得到了答案。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对方想必会轻松否认,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不过此刻最重要,是要让对方放下戒心。富冈于是也放缓了语气:“别紧张。我……我只是来找学生的。”
虽然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富冈还是决定不说谎,毕竟以自己的能力和个性,大概也编不出什么天衣无缝的理由,还不如如实交待。
“她已经几个月没去学校了,还没成年。我偶然知道她在这边打工,所以……想找她确认一下。”青年盯着富冈的眼睛,像是在试图看透他话中的真假。两人对视片刻,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老师……是吗?”
“我叫富冈。”
“行吧,富冈老师。”青年靠回墙边说道,“你说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出去了,那她大概不是我这种兼职的。要是能轻松离开,就不会现在还在里面了吧。就算你找到她也带不出去的……早点放弃吧。”
富冈心头微沉,却只是回答:“至少,我希望能见到她,当面确认她的情况。”
青年垂下视线,表情有些无力:“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溜出来这么久,估计很快会有人来找……”
话音未落,半掩的后门已经被“砰”一声推开,粗鲁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久保田,这个月你都第几次了?再这样就给我滚蛋!”
富冈抬眼望去,发现是个精壮的中年大汉,深色西装被结实的肌肉撑得鼓鼓的,扣子似乎随时会崩开。中年大汉一扫现场,目光落在了还蜷在墙边起不来的久保田身上,脸色顿时阴沉:“又犯瘾了?”他冷笑着,怒气飙升:“三天两头给我玩失踪磨洋工,不如直接死了!”
久保田缩着肩膀,低声回答道:“黑川老大,就……就一会儿,我休息一下就回去招待客人。”
“你这副德行还能见客人?”黑川不信他这一套,继续唾弃道:“脏眼!”
他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富冈,目光如刀:“这家伙又是谁?”
富冈张嘴,想跟刚才一样照实解释,却被久保田一把按住了肩膀:“是我……我的远房亲戚,也想找点活儿干,能不能让他也来帮忙?”
富冈一怔,显然没料到久保田会愿意替自己撒谎打圆场,当然,他也不至于蠢到此时出声否认。
久保田强撑着继续道:“我今天来之前,就觉得自己不太行……所以提前把他喊来了,老大,他应该能行……”
“你说他能行就能行?当这里是你家?”黑川冷哼一声,视线再次扫向富冈:“你的亲戚,该不会跟你一样光有个好样子,其实是个废物…………”
听懂了黑川的言外之意,久保田急忙补充道:“他没瘾的,你放心……”
富冈低头看了他一眼,悄悄拍了一下久保田的肩膀,以示感谢。
就在这时,他听见黑川问话:“你想替他?”
“对。”富冈抬头盯着黑川,毫不犹豫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