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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菩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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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恪不答,只觉得他聒噪:“你来做什么?”
沈绰讨个没趣,也不再问,往外一指,挑眉笑道:“做什么?当然是来取我的彩头。”
温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三尺外的青草地上,不知何时落了张散碎的纸片儿。
温恪心头一跳。他虽朝那文章撒气,却从没想过要真的扔了它。温小郎君站起身,沈绰却先他一步,把那半张残页捡了起来,举在他面前。
纸上印着的,却是《揖仙录》上的白鹤仙。
“我说什么来着?这才一个晚上,你费尽心思换来的宝书,就让平章大人给撕啦!”
温恪心下一宽,不着痕迹地又慢慢坐了回去。他将画片从沈绰手中抽走,轻轻掸去画上白鹤沾上的尘灰:“无聊。”
沈绰以为他要赖账,怪叫道:“君子千金一诺,堂堂平章公子,可别耍滑头——金珠,王八蛋。”
温恪皱了皱眉,早将那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他往蹀躞带间一摸,才发现没带褡裢:“这回先欠着,回头再给你。”
沈二公子好不容易捏一回温恪的把柄,岂能轻易放过?当即脸色一变:“这可不行!过两天的行香雅集——你是知道的。我爹在京城忙不开了,叫我哥沈铎替他来,又写了封信把我一通好管,样样拿沈铎和我作比。我这个大哥你也认得,那张长脸一板起来,可怕得像是孔庙里那尊‘至圣先师’!等过两天他人一到,还不是……”
沈绰这一开口,大有滔滔江河一泻千里的架势。温恪只觉耳膜嗡鸣,头也跟着发起疼来,索性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东西扯下来,也不细看,随手抛给沈绰:
“拿去,别烦我。”
沈绰只觉掌心微微一沉,落入手中的,竟是一把纯金的长命锁。
同样出身在钟鸣鼎食之家,沈绰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錾金镂雕的金锁,形似一头小小的麒麟。麒麟口中,竟还噙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玉菩提珠。
在东州,只有最亲厚的长辈,才会在孩子生辰礼上送出这样一把长命锁。
沈绰暗暗有些吃惊,拿起金锁,对光一照。玉菩提在他手中一晃,撞出一串清越的泠响,阳光透过金缕,映出玉菩提上花丝镶嵌的一句佛偈。偈子用的不是东州文字,沈绰看不懂,可从那庄敬蕴藉的笔力之间,也足见这东西寓意深重、来历不凡。
到底是临江温氏的长公子,一句玩笑话而已,出手竟这么大方。
沈绰当即就笑了:“谢小郎君的赏——真不要了?”
沈绰显然不是惜物之人。温恪抿起唇来,看着玉菩提上多出的两道灰扑扑的指印子,隐隐有些不快。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身外之物而已,他向来并不看重。可以平章公子的矜傲,东西送出去,“后悔”两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一件佩饰而已,送便送了,没有要回来的道理。”温恪听见自己道,“拿了便走,还聒噪什么?”
“等等,还有一件呢。”沈绰叫书童过来研墨,取出一张纸笺,将毛笔横在温恪面前,“别忘了,‘弱鸡王八蛋’。”
温恪只求他快滚,笔走龙蛇,把这五字并自己的大名写给他:“满意了?”
“满意!当然满意!”
沈绰欢欢喜喜收了东西,突听亭外传来好大一阵吵闹声,转头看去时,先前那几个斗鸡赌彩头的少年子弟,都脸红脖子粗地争执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已到了。
两只斗鸡还在场中,乌鸡昂起头来,邀功似的,白翎的那只沾满血污,软在地上,已经死了。
“沈二爷,您给我们做个见证!”其中一个少年道,“斗鸡便斗鸡,暗中使绊子,那可就没意思了!”
他说着抬手往边上一指,一个小厮跪在地上,两腿还在不住地打着摆子。
“怎么——敢做不敢当了?”少年冷笑,“那只雪翎鸡,十枚金铢买的,从不落败的‘大将军’。你倒好,一泼烫茶从场外浇下去——既然粗手笨脚,那你这只端茶的手,倒不如不要。”
那小厮咬着牙不敢说话。
他家少爷押得最多,倘若一下子全输个干净,老爷铁定家法伺候,到时候只怕自己也要被剥去一层皮来。这番铤而走险,他自然也得有所倚仗,那小厮抬起头,求救似的朝温恪望去,忍不住道:
“小郎君,您押了相,也是想‘相’赢的吧!”
温恪没说话,皱了皱眉。他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掸了下衣袖,站起身来。
立刻就有一个声音道:“还不快把东西都收拾了?”
这便是赌约作罢的意思了。
那小厮如蒙大赦,松了口气,一下子软在地上。可惜他家主子却全然不懂忠仆这番苦心。
唆使仆人使绊子那少年眼见到手的财帛统统飞了,气得跳脚,他不敢挤兑平章公子,便拿那死了的白翎鸡出气:“从不落败的‘大将军’?只怕是个奴颜媚外的叛将!百两金铢上赶着送到敌军手里,活该打杀了!”
这话说得就过了。
自官家登极,改元“文正”,本就有崇文抑武的意思。
温恪微微皱眉,那小厮忙不迭陪起笑脸,把主子用力拉开。
一只翠鸟掠过晴空,和煦的春风里,飘来斗鸡场上淡淡的血腥气。温恪沉下脸来,无端觉得心底最干净的地方,被什么脏东西玷污了。
他想起《揖仙录》上白娘娘的故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宁静的夏夜,母亲摇着团扇,在他枕边讲起庄生传说里,那虚无缥缈的“无何有之乡”。那是一处春天长在的方外之地,与世无争,清净无为。大群大群的白鹤栖在山巅,洁白的羽毛恍若昆仑山顶的积雪。
到底是传说而已,都是哄骗人的把戏。
“小郎君这就要走了?”
“嗯。”温恪懒懒应了声,弯腰解开系马绳。系马的残碑坍圮破败,朱绳贴着青石,略略有些打滑。
温恪啧了一声,费了些功夫才将绳解开,也就不曾留意到苔痕历历的残碑上,那半个萧疏落拓的“魏”字。
*
三月三的行香雅会,是东州世家最看重的盛事。雅集三年举办一次,无数文人雅客自大江南北慕名而来,只为寻访天底下最精妙的一道名香。
烹茶品茗,焚香雅乐,听全东州最负盛名的儒学大家开坛论道,纵使只能在春溪十里外最末席拈得一缕幽微檀香,也是值得普通人夸耀一辈子的无上荣光。
此时尚在清晨,东方的青云刚幻化出第一缕晓色,街道上已熙熙攘攘站满了前来赴会的士子,和引颈旁观的百姓,黑压压的人流从格式馆沿街一路排到春溪岸边。
“卖包子咧——刚出笼的热包子——”
“卖豆浆——”
推着板车的小贩大声吆喝,热腾腾的蒸汽从竹蒸笼里冒出来。在这种难得的盛会,生意永远好得很。卖早点的肩上搭着汗巾,晨风微凉,他却忙得汗流浃背,很快,一屉热包子卖出了一半。
几个年轻文士以扇掩面,谁也不肯放下身价,从贩夫走卒那里买上一个糠皮梅菜包。
他们刚一走开,便有几个短褐垂髫的小孩从空隙挤过来,吵吵嚷嚷地,用几枚铜钱换了包子和糖糕。小孩捧着早点香喷喷地分食,蹦蹦跳跳地跑远,那几个文士腹内空空,倒有些站不住了。
“怎么还不开始?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粗眉毛的摇着湘妃扇,哀叹道:“等!文乐兄,能来这行香雅集便是三生难求的幸事,多等等又何妨呢?依鄙人愚见,待那些远道而来的名门贵客一个个都来齐了,雅会自然开始。”
东州门庭之见由来已久,世家寒门之别大逾天堑。
香分九等,人亦分九等。粗眉毛这番话无疑又准又狠地踩中几人痛脚。他们门第不高,能侥幸得到一张行香帖,单靠十年寒窗苦读,可是远远不够的。
站在这一众黔首百姓中,只消你能从袖中摸出一枚素底贴金的行香帖,就算是最最下品的“乌檀浮浪”,也能让周围人歆羡不已。
片刻沉默中,只听一个长脸干巴巴地问道:“不知……那些贵客什么时候才到?”
这话问得可笑。雅宴点名邀请的都是高攀不起的世家望族,他们的行踪,岂是自己这等下品寒士所能知晓的?
一个穿蓝衣的驼背书生清了清嗓子,神秘道:“咳,某有些不足挂齿的渠道,碰巧打听了一些隐秘消息。诸位可知,今次行香雅集,都请了哪些名闻天下的公子?”
几人故作矜持,闻言却不约而同都竖起了耳朵。却听那蓝衣驼背得意道:
“我有位好友,与鼎泰号的掌柜有几分交情。鼎泰号的钱庄开遍大江南北,打听这点消息也算小菜一碟。”
在众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蓝驼背炫耀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张碧云春树笺,侃侃而谈道:
“第一位,清都邹承志,乃是当朝国子学太正。其人貌甚伟,对心学一道颇有见解。第二位,豫章陈高义,是太常寺卿韩大人的关门弟子,其人放诞不羁,不拘与寒门弟子讲经论道。这第三位,是......”
蓝驼背像报菜名似的一连报了十多个名字,终于有人忍不住打断道:“这有什么稀奇,每次都有他们几个!”
蓝驼背脸面有些挂不住,忍不住道:“那这最后一位,诸君想必不曾见过——临沂安广厦,他的大名,各位应该如雷贯耳吧。”
那几个士子一惊,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蓝驼背扳回一局,不屑地看着这几个没见识的寒门学子,傲然道:
“我不仅知道这位公子千里迢迢从齐鲁来我江南东路,还知道他难得答应参加行香雅集,却是为了来寻一个无名之辈。”
“无名之辈?谁有这么大的脸面,能得广厦公子的青眼?!”
这一句,却是蓝驼背添油加醋胡诌的。他见几人感兴趣,颇为得意,还待再圆上几句,刚要开口,忽听一阵清亮的笛声破空而来。
街上众人纷纷侧身相望,笛音分开熙攘的人群,却见几个峨冠博带的白衣童子手捧竹篮,跣足而行;鸭壳青的竹篮里,盛满带着露水的辛夷花瓣。
花瓣被裁成小片,惠风和畅,雪青色的花瓣洒在螺钿色的步道砖上,几名童子踏香而行,罗袂飘曳,恍若画中真仙。
这个季节,辛夷花花期已过。这铺道的碎花却绵延数里,足见主人家资之巨。众人引颈远望,纷飞的花雨中,一位明眸皓齿的青衫牧童吹着短笛,骑在青牛背上。青牛背后,牵着一顶青灰色的竹车。
“广厦公子,是广厦公子!”
不知有谁高喊一声,人群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