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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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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前一天,一架平平无奇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直到天黑时才悄无声息地回来,钟岑希回到兰池宫后,脸色有些阴沉,而林轻崖仍旧无知无觉地跟在他身边。
见着这情形,吉祥奉了他最爱的茶上来,说道:“方才太尉大人还进宫了,将春猎布防呈了上来,皇上要看看吗?”
“不必了。”
若是以往,钟岑希还会客套一番他最是信任太尉之类的话,可今日却什么都没说,吉祥便知道今日的事情恐怕并不顺利,于是向林轻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默默退下即可。
可惜林轻崖并未领会,一脸无辜地看着吉祥,他的眼睛里简直揉不下一点杂质,看得吉祥心很累,于是对钟岑希说:“明日便是春猎了,路上劳累,皇上今日先歇着吧,奴婢就先下去了。”
钟岑希点了点头,林轻崖终于明白过来,也告了一声退,这才和吉祥一起离开。
“吉祥公公,你把我叫出来是做什么?”
望着林轻崖满脸无辜的样子,吉祥耐着性子问:“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呆着,有人在的时候他憋得慌。”
林轻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皇上心情不好吗?今天那郑伯昌把什么都说了啊,将军一点儿事儿都没有,看来给将军翻案是很简单的事情,皇上……”
“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快别说了。”吉祥一把捂住了林轻崖的嘴,压低了声音说:“今日你陪皇上出宫一事不许告诉任何人,所见的人、所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包括喻将军,听懂了吗?”
林轻崖点了点头,吉祥这才松开他,语重心长地说:“不管你是向着喻将军还是皇上,他们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会处理,你我都不要插手。”
林轻崖为人有点木,实在无法理解喻行舟和钟岑希在做什么,可是看吉祥疲惫的脸色,他又不好意思再问,只好怀着疑惑答应了,可他心底还是十分高兴,在皇上身边碰到的人都十分和善,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目中无人,在森严的皇宫里林轻崖都没有半点不适应。
看着林轻崖脸上满足的笑,吉祥摇了摇头,叮嘱他在外面守着,随后便准备去传些热水上来,便见兰池宫中的灯火都熄了,林轻崖已获得问:“皇上今日这么早便睡了吗?可他还没有洗……”
“看来今晚林侍卫不需要守夜了,你先回去吧,明日春猎还需要你劳累。”
林轻崖听话地走了,吉祥望着漆黑的兰池宫,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若是太子殿下还在,大约会固执地为钟岑希留一盏灯,不会让他再没入这样的黑暗了。
漆黑的大殿中,往日华丽的器具都只剩下一个黑影,像是夜里的鬼魅张牙舞爪,钟岑希支着一条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
喻行舟说得对,郑伯昌的确是一个惊喜。
郑伯昌说,当年喻家屯兵买马、豢养私兵,却并非是为举兵造反,而是为了对付雍王。
雍王同样是皇室嫡系,当年深受先皇信任,还受命做过多年监军,但他多年间在军中埋下了无数暗桩,此事被喻家察觉,奈何手中没有暗桩名单,皇上又忌惮喻家,所以才出此下策,重新豢养一批不属于任何人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散布到军营中,希望以此牵制雍王。
但雍王本就受命于先皇,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先皇拿到喻家切实的谋反证据,给了喻家一个选择,要么一查到底、喻家满门抄斩,要么到此为止,要喻黎青主动给一个交代。
喻黎青选择了后者,于是喻黎青贪墨军饷一案爆发,尚未经过切实查证喻黎青便畏罪自杀,喻家大宅被一把火烧尽,把喻行舟的后盾烧成了灰。
先皇前期对太子百般宠爱,为他笼络朝臣,铺平道路,只可惜人心易变,随着太子初露锋芒,他终究是怕了,于是亲手把太子的后路一条条斩断,喻家只是一个开头。
这是一个十分完美的故事,由当年权势最大之人谋划,有动机有证据,找不出一点漏洞,这就是喻行舟所说的惊喜?
钟岑希并非笃定当年喻家就是心怀不轨,但是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令人不安,如果喻家当年当真是被陷害,那么喻行舟为何要追杀郑伯昌?
钟岑乐虽然与喻行舟合不来,但不会做如此漏洞百出的陷害,暗杀郑伯昌的人的确是喻行舟的,他为何要将能证明喻家清白唯一的证人除掉?
这才是这个故事中最大的漏洞!
和喻行舟回朝后所有的行事一样,细节完美无缺,动机上却透着诡异的矛盾,如果把喻行舟一分为二,成为水火不容的两个部分,才能解释他前后不一的行动。
于公,喻行舟凭着实打实的军功成为庆国上将军,与匈奴世代为敌;于私,喻行舟与钟岑希是少年情愫,他若变心,便不会再与钟岑希纠缠,可他若未变心,也绝不会迎娶他人,钟岑希妒火攻心,竟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一点……
于公于私,喻行舟都不可能迎娶呼延沁斓,可他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做了,他想做什么?
这些日子钟岑希看着古井无波,好像在和喻行舟玩着情爱权谋的游戏,可直到现在,他才能抽出钟岑希的身份,真正冷静地去想着其中诸多疑点。
自钟岑希即位,到喻行舟班师回朝,他们从未直接相互联络,而他们重逢的第二天就睡在了一起,喻行舟一改性子毫不吝啬于情话,他原以为不过是逢场作戏哄他罢了,可细细想来,以喻行舟的性子,即便是当真心怀不轨,又怎么可能凭此事献媚?
世间万般疑虑只要起了个头,所有不合常理之处便纷至沓来,甚至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会另有含义,于是在春猎前夜,钟岑希彻夜未眠,直到天光从透过窗户洒进来,钟岑希才僵硬地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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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轻崖有点心虚,因为昨天晚上柳昇来找他,原本是叮嘱他陪伴圣驾要小心行事的,但这些日子他觉得皇上为人十分宽和,对柳昇的叮嘱十分不服气,着急之下险些把郑伯昌一事说了出来,虽然他后来又给圆了过去,但柳昇就跟个妖精似的,什么都猜得出来,林轻崖心里总有点没底。
昨日吉祥公公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将此事说漏嘴的,他扭头就给说了,吉祥公公那么好的一个人,能让他如此紧张的事情,想必此事是十分紧要的。
不过皇上此次是为喻家翻案,柳昇虽然做人不行,但还是站在将军一头的,应该……没关系?
林轻崖有些惴惴地想着,一路上都有些走神,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猎场,王公贵族们都已经到了场,钟岑希仍旧是一副宽容温和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林轻崖站在羽林卫中,远远地看着钟岑希和各部官员打交道,怎么也没想明白昨日吉祥公公为何要如此凝重。
春猎是武将的主场,公孙柘就站在皇上左下首,行过祭礼后礼官放生了今年的第一批动物,都是些体型很小的种类,笼子打开的瞬间便噌地冲了出去,很快便分散在了茂密的树林里。
钟岑希换上了短打长衫,手中提着长弓,点了林轻崖陪他狩猎:“太尉宝刀不老,朕与你走在一起,恐怕一只也猎不到了,还是给后生些机会吧。”
林轻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茫然地跟到了钟岑希身后,便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公孙柘闻言看了林轻崖一眼,笑道:“林侍卫也是战场上磨砺过的,老臣原本还想看看如今的后生手段如何,如此看来倒是没机会了。”
“怎么会没机会,”钟岑希八风不动地回应:“如今我庆国人才济济,太尉恐怕要看花了眼才是。”
如此双方又客套了一番,才策马入林。
林轻崖一直都有点蒙,直到钟岑希喊他才回神。
“林侍卫,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啊?哦,没什么。”林轻崖还在想着昨晚的事,眼看四下无人,便忍不住问了起来:“皇上,那个郑伯昌说的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嗯?你看出来了?”
这倒是让钟岑希有些意外,莫不是他跟在喻行舟身边知晓些什么内幕?
然而林轻崖却只是说:“因为皇上从见过郑伯昌之后就有些不对,而、而且不止您不太对……”
林轻崖可是半点都没有看出钟岑希的异样,但他好歹还没蠢到直接把吉祥给卖了,所以才有这么一说,钟岑希立刻就听出来了,放缓了神色问:“哦?这么说还有别人?”
“嗯……嗯!”林轻崖有些犹豫,但他又想或许这不是什么大错,而且柳昇也不是外人,于是就把昨晚和柳昇的对话都说了,又解释说:“皇上,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柳昇他诈我,那小子诡计最多,我也是上了当……那个,其实也不能怪柳昇,他肯定知道郑伯昌和将军有关系,大概也是担心将军才会问的……说到底还是我太笨了,皇上,你……要不罚我吧……”
听着林轻崖一连串的话,钟岑希轻轻笑了出来,他怎么忘了,林轻崖是个一问三不知的,但喻行舟身边还有个柳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