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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李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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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尧失笑,他当年离开山色就是因为和无良公司签约,本以为找到了铁饭碗,没想到后来会经历那么多的事。
他以为老艾不会记挂着自己。
从兜里掏出一包牛皮纸装的槟榔,李立尧递给老艾,道:
“从越南带回来的,劲儿大。”
老艾嘻嘻接过:
“我就爱这一口,说吧,找我干嘛?”
李立尧一屁股坐在小屋唯一的桌子上,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问:
“老艾,记得这个人吗?”
老艾有点老花,他隔远了看,端详了老久才“哦——”
“认识,六七年前的人了,怎么?你找他?”
李立尧摇头道:
“他欺负我女朋友。”
老艾啧啧道:
“你混得这么好还有人敢欺负你女朋友?”
“人渣么,什么事儿做不出来?”李立尧道。
老艾吸了一口烟,陶醉地哼哼两声,再次睁开眼,叹了口气道:
“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老艾啊,你这么多年手里捏着那么多证据,总该有柴时安一份儿吧?”李立尧道。
从前听店里跟着老艾好几年的人说过,“山色”能豢养声色那么多年还屹立不倒安然无恙,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头几年,来这里消遣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树大招风的主,他们会带来巨大的利润,也能顺带巨大的风险,老艾若不是握着他们的一些把柄,“山色”早就关门大吉了,老艾现在也不可能悠闲地窝在这里抽叶子烟。
谁也不知道那些证据是老艾从什么渠道获得的,但传说中每一个证据的获取都用了玩命的代价。
老艾不置可否,鼻子里哼着天涯歌女残缺不全的曲调,沉吟了老半天,道:
“小尧啊,你多多少少听过江湖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姓柴的没招惹过我我就害他,说不过去吧。”
面前烟气飞旋,李立尧也心浮气躁,他说:“老艾,你知道我是绝不可能放过柴时安的。”
“他把我和我女朋友的照片散布在网上,“山色”的牌子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你说他没招惹你?没给你找麻烦?”
“小尧,你倒是说说我这里究竟藏了什么污纳了什么垢?来我这儿玩儿的人都是两厢情愿的,违法犯罪的勾当我是一丁点儿都没参与,就算是他柴时安做了什么错事,门一关锁一上,谁也不知道啊,我呢,更是完全不知情,光是一个牌子摆在那里,又能把我怎样?”
“老艾……”
“说实话,证据呢,我也有,你要是有本事,就从我这儿偷去,要是没本事,也别怪我,我活了大半辈子,只管自家门前雪的德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立尧重重地叹道:
“就当我从你手里买了那些证据,价钱随你开,这还不行?”
老艾闭上眼,再不听他说,“行啦,小尧你回去吧,趁着还有时间去跑跑别的地儿,我这儿,你是什么也得不到的……”老艾拿起桌上的电话,“送客。”
李立尧被“请”到了大街上,四五点的天还是紫红色的,不知被何处的灯红酒绿映衬得夜不像夜。
两手空空打道回府的滋味不好受,李立尧驱车来到宋玉楼下,想到钱莉告诉自己的,宋玉又开始吃药了,心中更是难受,他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立尧回到车里,无心回去,于是在车里坐了一晚上,临近天明的时候似乎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被人敲车窗敲醒。
钱莉提着早餐在车窗外叫他。
李立尧睁开眼,把车窗摇到底:
“钱老师。”
钱莉皱眉:
“你在这里睡了多久?为什么不上去?”
“我……我就不上去了吧。”他该对宋玉说什么呢?现在就只能看你能不能抓到柴时安的把柄了?
“你还是上去看看吧,宋老师现在还躺床上呢,我劝她起来改剧本她也不听。”钱莉叹气。
李立尧想了想,决定上去看看。
……
宋玉的卧室门关得紧紧的,李立尧在门口徘徊良久才决定推门进去,宋玉背对着自己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厚,半颗脑袋露在外面,头发很乱,像是辗转反侧了一夜。
李立尧坐在床边,探向宋玉的肩,把人扳正。
这一瞧,才发现宋玉眼眶红红的,正眯着眼睛啜泣。
李立尧慌了:
“这……宋老师,怎么了这是?哭什么啊?多大点儿事……”
李立尧心里堵得慌,又是难受又是心疼,手忙脚乱地去擦宋玉脸上的泪,却越擦越湿——她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下巴处的被子湿了一片,潮乎乎地,可怜死了。
宋玉慢慢把眼睛睁开,带着哭腔道:
“我老师过世了。”
……
云雾低沉,天色灰蒙,记忆里贺青岚老师这些年发过来的奈良的天空不是这个样子的,宋玉脑子里穿插着无数的记忆碎片,无一不是曾经和贺老师相处的点滴,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李立尧握住宋玉的手,轻轻地将她扣紧的指节掰开,宋玉偏过头,无力地靠在李立尧的肩上。
“知道了,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李立尧挂了经纪人的来电,改发微信。
工作还丢在蓉城,人已经跟着宋玉飞到日本了,吴姐又气又急,夺命连环call打了十几个,李立尧让她推了两个合同,违约金他照赔。
“你的钱就不是钱了吗?可惜不可惜?!”吴姐打了一串字发过来。
李立尧懒得管,刚把手机关上,就听见宋玉气若游丝地问:
“你今天是不是有工作?”
“没有。”
然后他听见宋玉叹了一口气:
“你没必要跟着我过来的,我自己也可以。”
李立尧安慰她说:
“你这位老师我有过一面之缘,她还关照了你这么多年,我理应来送行。”其实不只是一面之缘,那三年李立尧经常去学校给宋玉带饭,天冷的时候在过道里冻得不行,有一次遇见贺青岚,他告诉她是在等宋玉,贺青岚就带他到自己的办公室去避寒,从那以后他每次都在那里等,贺青岚不经常在办公室,两人有时候见了会打招呼。一个经常披着披风的温柔女先生——这是李立尧对贺青岚的全部印象。
宋玉没说话了,前夜里她接到贺老师过世的消息,睁着眼睛到天明,又坐了那么久的飞机,累得手都不想抬起来。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李立尧轻声哄道。
车开到奈良的郊外,贺青岚老师从蜀大退休后就一直在这里疗养,她其实没有那么老,才年过半百,但看起来精神一直不怎么好的样子,据说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生过大病,还遭遇过洪水,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前年查出肝脏衰竭,昨天就撒手人寰了。
宋玉是自责的,贺青岚是她研究生三年的导师,为她付出了不少心血,手把手地带出来,还继承了她的衣钵在本校教书,结果现在教师生涯中道崩殂,没脸见她,如今想见,却天人永隔。
贺青岚身体不好,却爱侍弄花草,车子开进她的居所,宋玉一眼就看见了满园的花,映山红开了一些,樱花已满树,全是贺老师的遗物。
她管不住眼泪,索性就让它流,下了车,来迎接他们的不是贺老师的女儿,而是一个熟人——
正是贺老师介绍给自己的那位叫尤滨的制片人。
他早早地就来了这里,戴着眼镜,穿着黑色的棉服,胸口别着白花。
“宋玉,又见面了……我也是贺老师的学生。”他这么解释道。
竟然也是贺老师的学生吗?宋玉同他握了手:
“您好。”
“叫我师兄吧,我比你大了好几届。”尤滨说。
“嗯,师兄。”
李立尧也同他握了手,接着他带着两人进屋去,贺青岚的女儿付茗冬就在客厅里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付茗冬和宋玉差不多大,学的是建筑,一头利落的短发,说话有些冲,以前宋玉去过贺老师在蓉城的家,和她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
付茗冬看起来并不是很憔悴,对母亲的去世蛮淡然的,蓄了长发,肤色比从前白了不少,和宋玉之前见到的样子大相径庭,眼神里再无当年的稚嫩和倔强,也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我母亲被这个病折磨了很久,现在这样走了也算是解脱,你们别太难过了。”付茗冬安慰道。
贺青岚的骨灰今天上午就被带回来了,如今骨灰盒静静地躺在后花园的一张原木桌子上,黑漆的盒子上贴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宋玉看着那张照片,心思沉重得无以复加。
吊唁仪式和国内的也不太一样,更不同于和风,据付茗冬所言,这是贺青岚之前写遗嘱的时候就写好的流程,她希望安安静静简简单单地走,不给后人添麻烦。
仪式持续到晚上暂告一段落,付茗冬把熟人安排在家里住,宋玉很早就起来了,结果李立尧起得更早,已经下楼帮她端来早饭,细致地不像话。
宋玉在后花园里静静地看着贺青岚的遗像,李立尧就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早上下了小雨,骨灰盒安置在棚下,他们只能站在雨里,李立尧借来一把黑伞,立在宋玉头顶。
付茗冬走过来,道:
“宋玉,我母亲有东西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