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修禊第三 1 暮春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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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对常念梓的第一印象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
某年暮春，他在外夜猎，数月方归。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着三毒去了洗剑池。
当今修真界，以剑修为多，仙剑的驱邪步骤大同小异，为了节省人力物力，便开辟了洗剑池，净化其上沾染的俗尘和邪秽。
他临至池边时，日薄西山，暖色自日中晕染开来，潺潺泻入湖中，与池水的灵光相融，平添仙家风韵。
水中涟漪忽生，渐涌渐汹，一股暗色水流挣脱波光，缓缓流入池边的一个木桶之中。而在木桶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捏诀做法引污水入桶。
她所做的是净化洗剑池，通俗一点来说就是给洗剑池换水。毕竟池塘与一般水域不通，死水久积而腐，就算是灵泉也不例外。因此，要想保证洗剑的效果，每日固定时辰都必须提炼出其中的污水邪祟，换上干净的灵泉进去。
江澄见她年纪小，又很是面生，估摸着是新入门的弟子，心想：安排一个新人来净池？未免太过轻率。
他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将秽水尽数引出，复重施法将另一木桶中所盛纯净灵泉渡入池中。手法还算娴熟，也还算全神贯注，不然也不至于自己来了这么久她还毫无所察了。
那女孩子做完一整套动作，轻舒了一口气，将一满桶的水匀成两桶，扁担架起，趔趄一下便稳稳当当地挑了起来。直至此时，她才转身看到了江澄。
她双眼一亮，愣了一瞬，才急急想到要行礼。可她还挑着担子，一行礼弯腰，重心便失，直直地向前栽了下去。
两人相距不足一丈，见人跌倒，江澄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总算是没让她摔到地上。
她稳住之后，立马站直了身子，讪讪笑道：“多谢宗主。”可待她看清眼前人时，脸色却刹地白了。
她方才跌倒之时，虽把住了扁担，没让东西脱手，可摇晃之中，两个木桶里的水却是洒了大半。而这大半之中又有部分，泼在了接住她的江澄身上。
她赶忙放下担子，连连躬身道歉：“对，对不起。”
突然她的眼睛像是瞟到了什么，还没等江澄出言训斥，她便一把将他的右手捧住，焦急道：“糟了，紫电属雷，火下分属，最是忌水了，这可怎么了得。”
“宗主恕罪，弟子先紧急处理一下。”说着，便自顾自的忙活开了。她指尖聚灵，旁人看着不过沿着指环饶了一圈，江澄却看得分明，她是在紫电之上画了驱水的符文。有此等精细的功夫，恐怕是族中的器修。
不一会儿，就见附着在紫电上的劣水凝成水珠，轻轻巧巧地飞了起来，落入木桶，入水成漪。
解决完这边，那姑娘松了一口气，轻轻放下江澄的手，站开几步，跪了下来，请罪道：“弟子失仪，请宗主责罚。”
江澄身上还透湿着呢，又怎么可能因为她帮忙修理紫电就简简单单原谅她。
他先让她起来，又径直经过她将三毒浸入洗剑池中，片刻方起，剑身上不附滴水，灵光更盛。而后他才指着这满地的洒水，阴沉沉地道：“今日不把这个处理干净了，别想回去休息，还有，不许找人帮忙。”处理这个可不大容易，水泼之时，溶于水的尘秽也散了，除了把水打扫干净外，还得把其中的不净之物萃取出来，否则可是要败风水的。
那女孩蔫蔫地回道：“是。”
江澄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加一句：“没这个能力，就别干这事儿，尽添乱。”
江澄无视着门生看他全身湿透的讶异眼神，回房洗漱换衣，去找了吴怀悯。
吴怀悯听了江澄的遭遇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我说您今儿个怎么脸怪黑的呢，这可真是……”
江澄也颇为无奈，扶额道：“先生别取笑我了。我过来是想请您帮我看看紫电，我还是不大放心。”说着，取下紫电呈到了吴怀悯手中。
吴怀悯接过宝戒，凝神细细观察一番，笑着将它还给了江澄：“无事无事，看来那个‘不长眼的小辈’给您做过处理了？”
江澄松了一口气，重新戴上紫电，轻轻摩挲着，轻声道：“没事就好。”
“说起来，”吴怀悯道，“我记得今儿个当值的好像……”
话没说完，便从外面闪进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倩影。
“老师，您怎么这么晚了还……”看到屋中坐着的江澄，一下子愣住了，还剩半句话卡在嘴边，咽了下去，嗫嚅道：“宗，宗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口中那位“不长眼的小辈”。
吴怀悯喜笑颜开地呼她进来，向江澄介绍道：“宗主，这个是我新收的徒弟，常念梓。”
常念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弟子常念梓，见过宗主。”垂眸不敢看江澄的脸。
江澄挑眉，眼角微微抽搐，似笑非笑地道：“百闻不如一见，啊？”
眼瞧着这气氛尬到不行，吴怀悯道：“念梓啊，天色不早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和宗主还有事要谈。”
常念梓应道：“是。弟子告辞。还请老师和宗主早些歇息。”
吴怀悯点头：“嗯，去吧去吧。”
见她退下，吴怀悯转移话题道：“您这次匆匆忙忙赶回来是为了仲夏拍卖一事吧。”
仲夏拍卖，是修仙界最盛大的一次拍卖活动，三年一度，由玄门最具权威性的商盟琳琅会举办，场地从金陵总部及清河、兰陵、姑苏、云梦四大分部中选出。届时，除了为期三天的拍卖会以外，各路仙宝商贩都会汇聚于此，可以说是一次仙门赶集。而今年，则将会场挑在了云梦。
“先生所言不错。”江澄揉着眉心，道，“城防，场地，接待，都需要好好规划一番。”虽说主办方是琳琅会，但是作为此地的驻镇仙家，仲夏拍卖的一切细节，都会成为外人眼中自家实力的反映，是半分都马虎不得的。
更何况，前几年因着射日之征和乱葬岗围剿的缘故，仲夏拍卖停滞了几年，此次重开在云梦，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评估江家实力。实在是任务重大啊。
当然，这些背后的较量也不需要吴怀悯来操心，江澄也没必要多说，只道：“到时候，还要麻烦前辈鉴宝了。最近就连累您别轻易闭关了。”
吴怀悯点点头：“老儿我明白明白。还有一事，想求宗主。”
江澄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先生但讲无妨。”
吴怀悯笑笑：“其实，也不算啥大事儿，就是这次仲夏拍卖我想带着念梓一道去，麻烦您多弄一张入场令牌了。”
“哦？”江澄奇道，“前辈也不是没有其他弟子，为何偏偏带她这个新入门的去？”
“这个么，我那几个徒弟的状况，您是晓得的，怕旁人闲言碎语伤心。能锻炼能力的机会，少不了他们的，这仲夏拍卖么，说到底更像是一场人情往来，不去也罢。”
江澄想了想，还是点头应下了：“只是您这徒弟年纪小，做事难免冒失，需切记谨言慎行。”
“得嘞，多谢宗主了。”
吴怀悯怎会不知常念梓今夜当值，看着江澄顾及自己面子忍住不戳穿的样子，不禁好笑，也难免想为自己的徒儿说两句话：“宗主啊，这人年轻哪有不犯错的呢？我晓得紫电贵重，可既然她也将功赎过了，您也别跟小辈一般见识了。”
江澄看着紫电，神情复杂，半晌，道：“毕竟是自家弟子，我自是不会过多为难的。”
吴怀悯捋着胡子笑道：“那就好。您啊，严师出高徒我懂，可偶尔也尝试着和颜悦色些如何？我瞧这家中的小辈，大都怕您怕得紧呐。”
江澄虽嘴上称是，可心里却不解，一直到回屋，也在想：我一没打，二没骂的，怎的不够和颜悦色？我还没上蓝家的三千家规呢。有他们够受。
还是说果然，只有父亲那样的才是所谓“和颜悦色”的家主吧。
他心里也明白，比起父亲，他的容貌、性子更似堪称严苛的母亲。为了能让父亲满意，他幼时也曾拼了命地去学父亲的一言一行。可有些东西，就是刻在血脉里，抹也抹不去。他愈是追寻父亲的身影，却愈能在自己身上找到母亲的影子。再到后来，魏无羡来了，他倒是舒朗磊落，比自己这个亲儿子更像父亲的儿子，叫江澄挫败感更盛。
可是后来，他说做家主也不一定要受家风、从家训，说将来自己做家主，他做下属，云梦双杰，纵横江湖……
可是果然，还是不行吗？
呵，也对。江澄卧在榻上自嘲地想:说这话的人尚且离开了，他说的话又能有几分可信？
越想越烦躁，江澄一下子从榻上起来，打开榻下暗格，取出被符咒封的严严实实的陈情，扬手就要把它给扔出去。可抬起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也终究没甩出去，而是颤抖着轻轻放下。江澄合上暗格，想想又觉得气不过，狠狠地跺了两脚地板，像是想把它踩烂似的。
他坐回榻上，眼角余光瞟到墙上悬的三毒，起身简单穿了件衣裳，戴好紫电，拿上三毒，就往百炼阁去了。
百炼阁是江家的器修炼器之所，它的旁边有一间偏殿，专门用作试验成品功效之用。为了避免伤及无辜，这偏殿打造得是固若金汤，内部的灵力基本上一点儿也传不到外面来。江澄心烦难眠之时，总来此练剑，也不必担心被巡查的门生发现。
江澄走近百炼阁偏殿，隐隐觉着有哪里不对，他略驱灵力，侧耳细听，果然发现有细微的人声从偏殿内传来。
他一脚踹开殿门，挥剑出鞘，喝道：“什么人！”
那跪坐在殿中间的人影一惊，猛地回过头来。斜月入户，映出那犹带泪光的清秀面庞，正是常念梓。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说，唯有月光静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修禊第三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