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周令和每周三四出诊。
科室的门外排着好多家书和患者。
偶尔有患者家书来送锦旗,上面写着“仁心仁术”。
他们这一科室不像其他某些科室那样经常收锦旗,但周医生是特别的,他确实拯救过很多人的精神世界和生活。
结束了上午几个小时的出诊,中午周令和的工作安排是接受某媒体的采访。
记者小姐姐是位知性美女,对周医生毫不掩饰欣赏之情。
周医生故意展示了结婚戒指,也并没有打消记者小姐姐的热情。
采访结束之后,记者对周医生发出私人邀请,被婉转拒绝。
记者小姐是经历过场面的,世界观很包容,坦率地接受了自己被拒绝的事实。
“请留意我们的报道,我会把你的优秀展现给世人的。”她体面地笑着说,然后走了。
摄影师是个半长发艺术家范儿的年轻人,留下来补拍照片。
“需要我摆什么POSE吗?”周医生问。
摄影师说:“不用,你随意就好。”
周医生于是一边喝咖啡一边随手翻手边的论文资料。
摄影师一直待在身边没有打扰,过了会,也不见他喊OK。
周医生说:“还需要我配合做什么?”
摄影师说:“不需要,我已经拍到很好的镜头了。”他把相机凑过去给周医生看。
拍了不少照片,各个角度,都是刚才周医生看资料的镜头。
周医生是个感受性比较强的人,他抬眼审视地看了眼摄影师。
对方的脸凑得很近,目光也没有躲闪。
细看之下,摄影师的五官深邃,是个英俊的人。
周医生笑了下:“谢把我拍的这么性感。”
摄影师说:“认真的男人才会性感。”
他递上自己的名片:“如果你想拍一些私人照片,我免费为你服务。”
周医生想了想,笑了下,接过名片。
摄影师看了眼他的结婚戒指说:“这个,没关系吗?”
周医生摘下来,放进口袋:“不过是个道具。”
摄影师出了咖啡店的门,上车,和等了半天的记者小姐姐汇合。
记者小姐直接翻个白眼,嫉妒地说:“呵呵,我就知道,只有GAY才会拒绝我——这个世界怎么了?但凡看上眼的十有八九都是GAY!”
摄影师说:“算了,我会拍他的果照给你看,补偿你受伤的心灵。”
下午,周医生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在会上做了演讲。
在掌声中退场的时候,他接到了摄影师的电话,约他共进晚餐。
“谢谢,不过今天不行,我有重要的约会。”周医生说完就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周令和躺在自己的心理医生卢辉工作室的沙发上。
是的,心理医生也需要有自己的心理医生,或者说心理医生必须有心理医生,定期做心理咨询。
他的心理医生卢辉是他的大学同学兼挚友,同在一个城市做执业行医,学术成就和名气都没有他大,但是周令和信任卢辉。
给心理医生做心理医生并不容易,所有的魔法都失效,但周令和让这件事变得轻松简单——他每周付高于市价两倍的钱同老朋友聊天,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就是闲谈。
“所以你今天收到一个异性和一个同性的邀请,你接受了同性的暗示,但是随后又拒绝了他?”卢辉说。
周令和分析:“不准确,那两个是BIO,并且有一腿。他们俩会组团猎艳,互相交换对象。另外,摄影师会觉得我在欲擒故纵,这会更激起他的雄心万丈。”
卢辉说:“你是欲擒故纵?”
周令和说:“当然不是。我是要来赴我心理医生的约。”
卢辉说:“你说的好像我耽误了你的艳遇。”
周令和说:“艳遇什么时候都可以有。但老友的约会就不能错过。”
卢辉说:“你这三观太正了——”他抬手看看手表,“不过如果你现在给摄影师打电话,应该也不算晚。我觉得他未必会拒绝你。”
这意为着咨询的时间到了。
周令和说:“接下来才我是我的欲擒故纵时间。我今天就打算搭理别人。”
卢辉收拾办公桌上的用品,拿起包说:“我怀疑你到我这来就是为了每周蹭饭。”
每周这个时间周令和都会成为卢辉最后一位客户,然后两人一同下班,回卢辉家吃饭。卢辉的妻子在家里准备好饭菜。
卢辉的妻子肖米莉也是他俩的大学同学,当年三人的爱恨纠葛青春友情贯穿整个校园时期。
毕业后肖米莉选择和卢辉结婚。卢辉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总觉得对不住周令和,两人的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卢辉家的大门随时向周令和敞开。
卢辉曾经半开玩笑地说:“你真的不介意看我和米莉秀恩爱?我要是你可受不了。”
周令和说:“我完全OK。我就当近距离观摩幸福的婚姻关系样本了。毕竟你是我难得遇到的‘正常人’样本。”
卢辉说:“你是把我当教学用骷髅来研究了吗?”
其实周令和并没有撒谎,他一只在观察卢辉。因为周令和知道自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正常人”。
周令和从小就察觉到自己的不同,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相同的人,但早慧的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他可以表演、模仿周围人的反应,行动,但他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无法理解人类。
本能让他在学会语言的同时就学会了隐藏自己,但他的种种异常仍旧让父母惊吓不已。
随着他的长大,他变得越来越像个正常孩子。
父母努力说服自己这孩子本来就是正常的,之前的种种残忍无人性只是人之初性本恶,随着教育和社会性的发展,这孩子归根到底是正常的。
周令和没有让他们失望,他不但表现正常,而且表现优异,成为“别人家孩子”,从小做班级干部,十八岁高考,考进远离家乡的好大学,假期很少回家。他能察觉到父母的松口气,巴不得他离得远远的。在他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他回家发现多了个妹妹——父母没有通知他生了个二胎。
当他按照社会交际规则,表示可以抱抱这个妹妹的时候,父母挡着不让,一副紧张的样子。
他再也没有对妹妹表示过亲近,父母从来不放心他们的两个孩子独处。
几天后,他离家回到读书的城市,理由是做社会实践,从此后他几乎没有回过故乡。
现在父母仍旧远在老家,从来没催他结婚,没有表达过一次想要抱孙子,一年不过打一两次电话——过年的时候,和他打一笔钱给父母银行卡的时候。
他读的医学院,最后选定的是心理学专业,他对这个世界好奇的地方并不多,大概探索自己内心的黑暗算是其中一个。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爱自己。
大学时期周令和熟练地隐藏自己,让自己即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出挑,成绩中上,衬衫干净,作业按时交。
卢辉是他的室友兼朋友——他发现了大学生存守则之一:要有至少一个朋友。
朋友这种东西是人在社会上生存的重要资源,人类归根到底是群居动物,原始时代就成群结队地猎食,配合着生存。现代社会不用刀叉险境打猎,但是拉帮结伙共同生存的情况并没有改变。
卢辉是周令和精心为自己挑选的“朋友”。
卢辉出身清白,原生家庭普通正常,父母关系不紧张,没有经历过出轨离婚,身为孩子的卢辉童年时代没有受过严重的心理伤害,他的心理测试评估稳定。
他性格温和,能以正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情感,不扭捏,不过分执着。
卢辉作为一个“人”来讲,简直就是六十分——平均而及格。如果百科全书上在“人”这个条目下需要配图的话,卢辉的照片是适合的。
周令和曾经把卢辉作为观察对象,从他身上学会很多人类的“正常”行为。
甚至大学里的同学和老师都说两个人很像,像到好像失散的兄弟。
但周令和知道自己只是找到一个“人”的楷模,在深度模仿而已。
到后来两个相像到同时追一个女孩子。
卢辉是真的爱上肖米莉,周令和是模仿爱上肖米莉。
青春三人行,热闹喧嚣,竞争和心碎,分分合合,友谊万岁。
肖米莉在享受了两个“暖男”的爱情后在毕业前夕选择了周令和。
周令和在和她一夜春宵后问她,他和卢辉两人那么相似,为什么她选择自己。
肖米莉说:“因为我看透了你,”她戳戳他的胸口,“你和他根本不一样。你只是在假装自己是那个样子。”
周令和微笑地看着她。
肖米莉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柔声说:“你很神秘,当你这么笑的时候,我感到害怕,但还有点兴奋。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周令和却觉得索然无味。
什么青春,友情,爱情,痛苦,嫉妒,不过只是这漫无目的的人生中一段段过程而已。肖米莉自称看透他,这让他心生厌烦,冷淡地拒绝了他。
几天后,卢辉找到他,愤怒地打了他。
周令和还是第一次被卢辉打,更是第一次看到脾气温和的卢辉愤怒。
“你为什么要玩弄米莉?!”卢辉气咻咻地揪住他的领子。
周令和新奇地说:“你生气了?”
卢辉又狠狠打了他一拳:“回答我?!为什么那么对待她?!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还是你真的只是为了跟我争,到手了就不珍惜?!”
被卢辉打,让周令和心理涌起不一样的感觉,想……杀了他。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高兴?开心?兴奋?……他不是普通人,不知道该用普通人的什么心情来描述。
他扑上去和卢辉扭打在一起。
破绽太多了,当他绞索着卢辉的颈动脉,从后面压制着他,想象自己再多用一点点力气,多勒他几秒钟,手下这鲜活跳动的脉搏就会消失,这具身体会瘫软僵硬冷却,他的“朋友”会物理性消失。
他眼睛红了,喉咙干涸,但是他不是小孩子了,要忍耐,再忍耐。
他松开手,又被愤怒的卢辉反击殴打。
在日后卢辉到关于这一段的回忆,是热血青春的宣泄,是两个为爱所困的年轻人的真挚,他说大打一架之后,两个人就释怀了,在伟大的友情面前,他们决定牺牲刻骨铭心的爱情。此后,他们仍旧是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哥们儿。
只有周令和知道真相——他差点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杀了卢辉。
卢辉不能杀吗?
当然能。
卢辉只不过是个人,即便身上贴着“朋友”这个标签,但不说明他是真朋友。
周令和在心理上不需要任何朋友就能生存。
但是周令和还是不太想立刻杀掉他。
也许就像实验室里实验用猩猩和实验员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也会发展出跨物种的友谊。也许他们之间是有某种友谊的。卢辉是周令和观察的对象,也是通过他观察自己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