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宅家我能干嘛》周小野

29、女孩（2） 沈南行嘴角

　　该来的躲不掉，这天中午，沈南行终于还是决定回老宅吃饭了。

　　沈家老宅还是沈南行的奶奶沈兰在世的时候买下的，它远离A市城区，位于南郊的鹿鸣山上。

　　鹿鸣山历史悠久，是A市有名的富人区。

　　而沈家老宅又是这富人区中的个中翘楚，听说沈兰当年还是从一名前朝贵族手里买下的它。古宅嘛，古朴而幽深，再加上受住在宅子里的人的影响，难免会带上些陈腐的气息。沈南行父母还健在的时候，他就不大喜欢这里，早早一个人搬出去住了。

　　“沈总，到了。”小张一直将车开到了沈宅大门外。

　　古旧的红木大门在晨光中愈发显得垂垂老矣。

　　沈南行：“胃药。”

　　“哦哦。”小张忙把药奉上。

　　每次回老宅吃饭，沈南行都会胃疼。

　　“不用等我，一会儿自己打个车回去吧。”一口把药闷了，沈南行如是道。说完，他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哎！沈总！”小张着急慌忙地把脑袋探出窗外，“您一个人……真的可以？”老张看沈南行总是像在看小鸡崽，受他爹影响，小张有时候面对沈南行，也难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些母性（？）的光辉。

　　沈南行朝后摆了摆手，“周末回去好好陪陪家里人。”

　　管家周姨亲自来给沈南行开的门，她又一路絮絮叨叨说着些关心沈南行的话，直将到引到了老宅的正屋。

　　正屋右手边的餐厅里，周家人已经在餐桌上坐好了。

　　“阿行来了，快快快，快坐到爷爷身边来。”说话的男人年约七旬，面孔方正，不难看出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岁月似乎并未带走他身上的太多东西，他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看上去甚至比儿子周长胜还要有精神一些。

　　他就是传说中沈兰的第二任丈夫，周晖。

　　周晖坐在长桌上首，他右手边依次是周长胜、周天昊和夏梓倾，周晖的左手边也是三个位置，却都是空着的。

　　望着那三个空位，沈南行有片刻的失神。

　　是周姨的声音打断了沈南行的思绪：

　　“孙少爷，快去坐吧，咱们该开饭了。”周姨边说边轻轻拍了一下沈南行，就像小时候催促顽皮的他回家吃饭一样。

　　沈南行应了一声“好”，他走到餐桌边，拉开左手边第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开饭了开饭了！”周姨欢欢喜喜跑进了厨房，这个家里估计只有她是真心觉得开心。

　　沈南行一坐下来，夏梓倾就不自觉握紧了面前的餐巾，她嘴唇颤动，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

　　“冷吗？”周天昊转头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水？”

　　夏梓倾沉默地摇了摇头。

　　菜很快上来了。

　　看得出来，周姨是真心想要沈南行回家吃饭的，这顿午餐极其丰盛，鸡鸭鱼肉，海鲜水产一应俱全，堪比满汉全席。

　　沈南行却只就着面前那盘大白菜，干吃白饭。

　　“多吃点菜吧。”夏梓倾没忍住，说了这么一句。

　　沈南行礼貌颔首：“多谢。”筷子却还是只往大白菜上夹。

　　周天昊不满了：“梓倾，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

　　周长胜拿筷子敲了敲碗：“食不言。”

　　周天昊郁闷地看了他爹一眼，闭嘴了。

　　一桌子人沉默地吃饭。

　　“听人说你把意识住房的股份卖给阿行了。”一片细微的咀嚼声中，周爷爷开口了。

　　周长胜对他爸很是恭敬，立时放下碗筷道：“是的，爸。”

　　周爷爷又看向沈南行：“阿行，这事你怎么说？”

　　沈南行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悠悠道：“还要感谢二叔把股份低价转给我。”不得不说，小张找来的人很会撕逼，最后，沈南行是以极低廉的价格收回了意识住房30%的股份。

　　周长胜：“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呵呵。”

　　周爷爷漫不经心道：“你都说是自家人了，怎么还收阿行的钱？”

　　周长胜急了：“是阿行自己要给我的，是吧，阿行？”

　　周爷爷的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的：“阿行给你你就收着？你就是这么做长辈的？”

　　“我……”

　　“不论你是以什么条件和阿行做的交换，退回去。”说到这里，周爷爷看向沈南行，语气是诚恳的，“意识住房本来就是阿行的。”

　　周长胜显然还想再争辩些什么，但对上周爷爷的脸色，他选择了闭嘴。

　　餐桌上便又恢复了沉默。

　　可与方才不同的是，这会儿，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去看沈南行，本能地想要知道他的反应。当然，周爷爷除外。

　　一时间，餐桌上只有沈南行和周爷爷两个人在专心吃饭。

　　片刻后，沈南行终于开口了：

　　“我吃饱了，各位慢用。”

　　没有去理会桌上人各异的表情，他起身，径自离开了餐厅。

　　“爸，您刚才为什么……”沈南行一离开，周长胜就忍不住开口了。

　　周爷爷慢悠悠喝着碗里的汤，头也不抬道：“本来就是我们强占了人家的东西，人要学会知足。”

　　“……知道了，爸。”

　　“爸，你收了沈南行多少钱？”周天昊八卦兮兮地凑过来。

　　“有你什么事？！”周长胜正愁找不到出气口呢，而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较沈南行的稳如泰山，自己儿子简直就是个废物！他是越看儿子越不顺眼，张嘴就开始人身攻击：“头发给我放下来！大男人养什么辫子！”

　　“爸！！你不懂我的审美！！！！！！”

　　只有夏梓倾望着沈南行离开的方向，又不自觉拧紧了手里的餐巾。

　　来的时候还是大晴天，这会儿吃完饭，天气却阴沉下来了。

　　沈宅的后院里，沈南行望着远处乌蒙蒙的天，慢慢地吸一根烟。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沈南行没有回头。

　　“阿行。”轻轻的一声唤，是夏梓倾。

　　沈南行依旧没有回头。

　　夏梓倾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怎么吃得这么少？胃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

　　起风了，冷风吹来人脸上，带起了阵阵的寒意。沈南行发现自己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他不自觉抬手拧了拧眉心。

　　夏梓倾犹豫了一下，说：“你也别让自己太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那个意识住房，如果实在做不起来，就算了吧。”

　　沈南行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错什么了吗？”夏梓倾不安起来。

　　沈南行扬手将烟头抛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你没做错什么。”他说，“不过，既然做了选择，就好好过日子吧。”

　　夏梓倾僵住了。

　　下午2点的时候，沈南行驱车离开了沈宅。

　　尽管他已经尽量克制着少吃，胃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偏偏早些时候小张递给他的胃药，是车里剩下的唯二两颗。

　　胃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沈南行不得不掉转车头，去找药店。

　　周日的下午，哪儿哪儿都是人。沈南行好不容易找到停车位，将车停在了一家商场外。导航显示，最近的药店需要穿过这家商场。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商场里遇见一个人……

　　“哎呀沈总，您能来视察真是我们的荣幸！”

　　“哎呀沈总，我们商场预计在国庆前半个月就可以全面开业，前期宣传都已经做到位了。就目前开放的部分商区销售业绩来看，相信一定能最大份额抢占国庆市场！”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是这家商场的经理。他看见沈南行后，立时热情地迎了上来。不愧是做经理的人，这人巴拉巴拉地特别能说，沈南行都插不上话。他本来就胃疼，也懒得高兴跟对方多话，径自朝前走去。

　　经理立马“哒哒哒”地跟上。

　　“沈总，我们商场做的主要是人与自然的主题，您看从商场的装修、内部招商到外部引资，我们都是严格围绕这个主题……”

　　这家商场是坚实房产今年重点投资项目之一，沈南行又是该项目的总负责人，经理当然得拍好领导马屁。可他一个劲儿地叨叨叨，沈南行却始终没有过多的表情。

　　这令经理愈发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但没办法，给钱的是爸爸。

　　正当经理愁得要跪下喊爸爸的时候，沈南行大步往前的脚步一顿，向着一楼大厅墙角的方向，他一挑眉，总算开了金口：“那是在做什么？”

　　经理：“啊？”

　　为了抄近路，此刻，沈南行正行在商场二楼。而自他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孩儿正危危险险地骑在靠墙的单人扶梯上，手不好好抓着扶梯就算了，整个人还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动来动去！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个身影有点眼熟，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那是我们请来的涂鸦师。”经理道。

　　这倒叫沈南行诧异了：“她还会这个？”

　　还不待经理反应过来，沈南行已脚步一转，往一楼去了。

　　沈南行看见的人正是小希。

　　反正周末没事儿干，她就接了个私活。

　　众所周知，这年头啥生意都不好做。为了招揽顾客，商家们也是绞尽脑汁，花样百出。小朋友的钱最好赚，这不，商场营销部门就想出了一个在商场内做一幅大型儿童涂鸦壁画的主意。

　　说起来，这个活还是她几年前认识的朋友，涂鸦艺术爱好者老三介绍给她的。难得人家隔了大半个中国还想着给她介绍工作，小希心里有点感动，决定一会儿结束工作了，得打个电话好好谢谢她。

　　如果是创作她自己的作品，那么，她会拿着画刷直接就在白墙上开画了，任颜料在自己笔尖肆意流淌。但这次不行，在真正上手画前，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设计被推翻、改稿、又被推翻、又改稿的过程。

　　最后，商场经理告诉她，还是abc123那版比较有感觉。

　　小希：那就是初稿。

　　算了，给钱的是爸爸。

　　人可以以梦想为生，但也要考虑物质的生存。这个世界惊世骇俗的艺术家毕竟凤毛麟角，多的是像小希这样平凡的，但又想追求梦想的人。没办法出道即巅峰，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尽可能地坚持下去。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柳暗花明，但至少一直在路上。

　　她设计的图样已经以素色笔绘制在墙上，现在只剩下上色了。

　　骑在3米多高的木质扶梯，小希对自己握拳：加油！

　　不过，等沈南行过去墙角那里时，小希已经从扶梯上下来了。她发现先前的颜料调色有点问题，便打算到下面来重新调色接着再画。她有点赶工期，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画里不可自拔，后面的人叫了她好几声她都充耳不闻。

　　后面的人还待再开口，被沈南行制止了，“算了，让她画吧。”她把外套随意系在腰间，整个人就像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在一堆颜料间转来转去，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干练与活力。这是很难在办公室里的她身上看见的。应该说，常年混迹办公室的人，身上早失去了这种活力。

　　沈南行的视线不由往上，就看见了她身前墙上开出的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花的颜料还未干，但他已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阳光热烈。

　　像太阳一样。

　　沈南行眼里的神色深了深。

　　这时，他注意到自己右手边、小希脚后跟的位置杵了把椅子，见她好几次都危危险险地眼看要磕到，沈南行下意识一步往前想把椅子挪开。不想，正是这么一挪出了事。

　　“哎沈总沈总！放着我来！”

　　“我来我来！”

　　一堆人挤过去要为沈总效劳，这终于惊动了小希。她猛地回头，见身后突然乌压压冒出来一帮人，吓了一大跳，脚步一个不稳，反而撞到了身旁的椅子。

　　沈南行忙长臂一伸将她扶住。

　　这更让小希受惊吓好吗？

　　“沈总，你怎么会在这里？！”完了完了，被他逮到她搞副业，不会趁机扣她工资吧？

　　她又惊又吓，手一抖，手里未封口的颜料飞溅而起，“啪”一下在沈南行名贵的黑西装上开出了一朵花。

　　所有人：“……”

　　小希：“沈、沈总……”

　　沈南行低头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西装，又抬头看看小希，叹息一声：“如果我没记错，这已经是你污染的我的第三件西装了。”

　　小希：“……”

　　商场经理：“……”我这是听到了什么劲爆八卦？！

　　商场经理：“沈总，我、我马上派人去取新的西装来！”

　　沈南行好似又突然不急着买胃药了，他没有拒绝经理的提议。不过，他没去vip贵宾室休息的提议，反而与小希一起在室内的花坛边坐了下来。

　　围着他转的一干人等早就被有眼力见的商场经理驱赶走了，这边的角落便只剩下了小希和沈南行两个人。

　　白衬衫的袖子被他挽起到了肘部，沈南行很闲适地坐在那里，看上去心情很好。

　　胃好像也突然不疼了。

　　小希却压力山大好嘛！

　　谁乐意大周末和顶头顶头顶头上司坐一起聊天啊！她活还没干完呢！

　　就跟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似的，“叮咚”一声，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商场工作群里的信息，商场经理也在群里，他特意@了小希：

　　“工期延后！不画也行！请务必让沈总满意让沈总高兴！我们的KPI就靠你了李希应小姐！”

　　小希：“？？”

　　“喜欢这个？”边上的沈南行忽然开口了。

　　“李小姐加油！”

　　“为了KPI，冲鸭！”

　　小希决定不理这些莫名其妙的言论，把手机屏幕往下一扣，来个眼不见为净。见沈南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的涂鸦画，她点了点头，“嗯！”

　　沈南行转头看她：“那为什么还要来公司上班？”

　　小希想了想，诚实地说：“为了恰饭。”

　　沈南行：“……”

　　沈南行转回头去，重新去看墙上的向日葵。向日葵里其实还隐没了不少小朋友，他们正朝外探出一张张天真的笑脸。

　　“画得挺工整，但缺了点个性。”沈南行评价道。

　　小希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因为……这是甲方需求的，要按他们的意思来画。”

　　沈南行看向她：“如果按你自己的意思，你会怎么画？”

　　小希还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反正是为了“稳住”沈总，他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咯。

　　“我会设计一些很可爱的卡通人物，长耳朵、圆肚子的猫猫狗狗什么的，不需要大面积地占住整面墙的空间，就把它们画在墙角、商场转角，或者是需要指向的位置。用立体透视的画法，看上去就像小动物从墙上走出来一样，特别真实的那种效果。”说着说着，小希就兴奋起来，忍不住走去墙边，边说边手舞足蹈地给沈南行比划。

　　阳光自外头照射进来，映照得小希和她身后的整面涂鸦画，都像是会发光一样。

　　沈南行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缓缓点头，“很有趣的想法。”

　　“你也觉得有意思吧，”小希两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都靠在涂鸦墙上，脸上的表情有点高兴，又有点沮丧，“但是经理和策划部的人都不喜欢，他们还是更喜欢中规中矩的东西。他们跟我明说了，哪怕要做我说的那种效果，他们也会请名家来设计，这样还能引发讨论和话题度。”

　　沈南行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忽而涌起了一股冲动，他说：“可以跟老张打个招呼，让他把公司重新布置一下，就用你说的方式。”

　　小希却摇了摇头，“张经理不喜欢的，他比商场经理还古板。”

　　沈南行沉默下来。

　　“沈总，谢谢你。”小希却忽然道。说话间，她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来。

　　沈南行看着她的侧脸，见那半边白净的小脸鼓起来又瘪下去，瘪下去又鼓出来……最后，那上头开出了一个浅浅的小酒窝。他盯着那个酒窝，缓缓道：“谢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你已经是个很好的领导啦！”小希猛地转头看他，她果然是笑着的，龇出了两颗小兔牙，“其实刚刚我有点担心呢，被你撞破我搞副业，怕你会不高兴，怕你会扣我工资呢。”

　　沈南行笑了，“员工有多方面的发展对公司来说是好事，比起死气沉沉按部就班的工作模式，我更喜欢有活力有创造力的员工。你……”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盯着她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起来，“你有没有打算去……”

　　小希：“嗯？”

　　沈南行却又收了话头：“没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小希：“？”

　　太阳不知何时又从云层间钻了出来，阳光调皮地穿透玻璃窗户，照亮了沈南行和小希所在的位置。两人周遭的空间仿佛都明亮了起来。

　　他们就一起坐在花坛边，静静地晒太阳。

　　突然，小希的小拇指动了动，她忍了又忍，终还是打算问出心中疑惑：“沈总，陈明磊外甥做直播的事……你后来有去找过他吗？”

　　“有。”

　　小希：“！”

　　她也不知怎地，听他承认这件事，心中某个角落里贮存了几天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高兴起来。“谢谢你！”她笑得甜甜的。

　　沈南行挑了挑眉：“谢我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自私冷漠冷血无情只知道赚钱……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商场经理就捧着一件西装匆匆赶来了，“沈总沈总！您的衣服！”

　　经理心急如焚紧赶慢赶挥汗如雨地弄来了西装，却被沈南行不悦地瞪了一眼。

　　经理：“？？”

　　沈南行没理他，而是看着小希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这话当着外人面不好说出来吧，于是，她只好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这时，她注意到了商场经理看她的眼神，那简直似X探照灯！

　　小希感到不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南行没甚表情地从经理手中接过西装。

　　扣袖口的时候，他见小希离得远远，一副想与他撇清关系的样子，眉心微不可见得一皱。再开口时，他突然笑了，对小希说：“什么时候赔我衣服？”

　　小希一脸晴天霹雳的表情，“对、对不起……”

　　“赔不起？”沈南行嘴角一勾，是颇愉悦的弧度，“那就干活抵债吧。”

　　小希：“？？？”

　　喂，沈总你什么意思？沈总你别吓人啊！沈总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