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师白微带着小鲤鱼精飞入归墟,一路向下。随着深度的变化,月亮的光越来越暗淡,视野内逐渐变得漆黑,什么都瞧不清了。
阿纯听到身边传来一阵轻而柔的歌声,她被这歌声吸引,全身上下都放松起来,昏沉沉的,甚至想去见一见唱歌的人。
忽然间,清越的龙吟响起。阿纯身子一震,她仿佛从一场梦境中惊醒,略带懵懂地环顾四周:“我刚才怎么了?”
“不要听那些歌声。”师白微提醒阿纯,他稍微抬起头,一对羊脂玉色的龙角迸出紫金白三色闪电,电光在黑暗中闪跃,映亮了周围的景物。
阿纯看见无数光点从深渊里升起,它们在半空中化为游鱼,逆水而上离开归墟。还有部分光点一直向下坠去,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
她借着闪电的光,四处张望着寻找珠钗的踪迹。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只记得是一个男人送给自己的。那个男人不年轻,有一双粗糙干裂的手。
“阿纯。”
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阿纯记得师白微的提醒,捂住耳朵,努力不去听。可它依然响在耳畔,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焦急。
“阿纯,你在哪?”
她愈发觉得这声音亲切,一颗心也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在催促着她去寻找唤她的人。
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
那道声音给了阿纯莫大的勇气,她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似乎是她要寻找的珠钗。她不再犹豫害怕,望着身下漆黑的深渊,从龙脊上跳入旁侧的瀑布中。
她变成一尾鲤鱼。
“阿纯!”师白微看见阿纯的身影被落下来的海水卷走,加快速度追了过去。同时,他察觉到自己的龙珠碎片就在附近,而且它还在下坠。
“澜沧!”
归墟上方雷声大作,三色闪电当空劈下,交错纵横,聚成一道形似长剑的电光。白龙将它衔在口中,朝悬壁横斩。数不尽的闪电如树形快速蔓延,海水顷刻蒸腾成灼热的水汽。
瀑布被截断了。
郑青予趁机抱住了下坠的阿纯,黑色的鲤鱼窝在他的怀里,口中叼着一支珠钗。珠钗被海水侵蚀得厉害,木制的钗腐朽得软烂,只有缀在钗头处的一颗圆珠依然明亮。
郑青予感觉到阿纯在发抖,他以为她是被吓到,安慰道:“没事了。既然珠钗已经找到,小姑奶奶,我先送你上去。”
阿纯却哽咽道:“不是害怕,我想起来...它是爹爹送给我的。”
师白微收起澜沧,凝视木钗上的那颗明珠。他缩小了身形,凑近郑青予怀抱的小鲤鱼精,低下头,用龙角轻轻地碰了碰那颗圆滚滚的珠子。
刹那间,关于这支珠钗的故事,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它是一名渔民送给女儿的嫁妆。
渔民一辈子都过得穷困潦倒,父母捕鱼时丧生海浪,妻子早早病故,家中只剩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
他的女儿叫阿纯,很乖的一个女孩子。因为家里贫穷,她从来没有读过书,更不认识几个字。很小的时候就学着编渔网,做针线活。渔民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过得太辛苦,每天想的就是能够到远海去捕更多鱼,赚更多钱。
然而他的船太小,也太破旧。
渔民不想让女儿饿肚子,他用着自己的旧船出海,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淋,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粗糙起来。衣衫上沾满似乎洗不掉的鱼腥味,一双手被渔网线勒出一块一块的厚茧。
“爹爹!”
每当女儿唤他,他都会很高兴。
这样过去了很多年,他换了一艘可以远航的新船,女儿也长大了。
他的女儿亭亭玉立,前来说媒的人很多。他生怕那些家伙亏待了女儿,左挑右挑,选了村子里口碑很好的一个年轻人做女婿。
女孩子及笄许嫁之后便可以挽发,渔民亲手做了一支珠钗送给她。
某次出海,他从一条白鱼的腹中剖出颗明珠。每当月华照下来,明珠都会晕出一圈淡淡的五色光芒。
渔民意识到这是个价值连城的东西,一度想把它卖掉换钱。但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将它做成一支钗。
渔民把这件世间少有的珍宝送给女儿。
在他的心里,她戴得起这支价值连城的珠钗。
渔民穷了一辈子,女儿也跟着吃不饱饭。
在他的心里,她远比明珠更珍贵。
女儿定亲那天,他喝了很多的酒,醉倒在父母和亡妻的牌位前。他告诉他们,自己有了可以远航的船,女儿嫁得良人,日子已经越来越好。
渔民上了年纪,出海的次数渐渐变少。他的女儿要强,时不时会跟随大的船队去远海,每次都会带回不少钱。
村里人都知道,阿纯又孝顺又能干。
某一次,他的女儿和往常一样去了远海,却再也没有回来。村子里的人都说,她一准是遇到了大风浪,沉了船,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女儿在离家之前,取下那支珍贵的珠钗,交给渔民:“爹爹,海上环境恶劣,我怕弄坏了它。你帮我先保管着,回来我再戴。”
“爹爹放心,我会早点回家的。”
渔民却不相信,他一点点养大的女儿,正是年少的大好时光,怎么会死在自己这个老头子前面。他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开船前往远海。
渔民记得女儿怕冷怕黑,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接她回家。
渔民找了女儿很多年,新船成了破船。他自己也变得苍老不已,腰背佝偻着,像一只垂死的虾。
有时候他喝了酒,就会拉着人说起他的女儿如何乖巧孝顺,说她很小的时候就会帮着他织鱼网补衣服,说她每天退潮都会去赶海,抓些沙滩上的小螃蟹小蛏子,只为了给他做顿晚饭。
有时候他喝醉了,也会嚎啕大哭。哭自己没有本事,让女儿跟着他吃苦受累,最后也不能带她回家。
村民们可怜他疯疯癫癫,时不时施舍他。
渔民得了施舍的钱,每次都会补补他的船,然后继续出海。但是他太老了,每一次出海都像是在透支精力一样。
很快的,渔民生了病。他剩下钱来继续寻找女儿,只简单买几副便宜的药汤,吊着半条命。
最后,渔民病死在大海上,
他死时握着女儿留下来的珠钗。
虽然阿纯没能嫁成,当初和她定亲的那位年轻人这些年对渔民多有照顾。年轻人给渔民叠了水上灯,让他能够登上了前往归墟的鬼船。
渔民拿着珠钗,向船姥姥打听女儿的下落。
时隔多年,船姥姥自然不记得。他又担忧,万一女儿不幸罹难,她的灯会不会被浪扑灭,至今飘零在海上?万一女儿福大命大,现在又身在何方,日子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他统统不知道。
渔民实在不放心,他到了归墟,因为执念过重,没有化鱼轮回。
他一直下坠,哪怕堕成怨灵,也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女儿。
而此事距今已二百六十三年。
这是个很普通的故事。
也是一个人渺小的一生。
师白微回过神,目光落在阿纯身上。他明白过来,她想找的其实并不是珠钗,而是她的父亲。
她当初答应过他,会早些回家。
家,便是有亲人在的地方。
早已投胎成一尾鲤鱼的女儿,望着幽深的归墟。
她哭着说:“爹爹并不是没用的人。”
“我知道,你的爹爹是很好的人。”师白微语气轻缓,“我会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