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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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他是诞生在北海的神，没有名字，凡人习惯称呼他为白龙。
每年夏季，居住在沿海的居民会举办名为“海祭”的活动。无数小船灯浮在海面上，像无数颗星星在闪。
白龙对此十分好奇，他离开水中，变做少年人的模样来到岸上。他今年一百岁，按神的年纪来说，也还很年轻的。
年轻的神借了几张纸，学身边老婆婆的样子，叠起了纸船。
老婆婆说，这些纸船是放给去世亲人的。要在船灯上写好逝者的名字，希望他们死后可以抵达归墟。
白龙没有亲人，他接过老婆婆递来的笔，想了想，在船上写了“平安来归”四个字。
凡人吊唁死者，神明祝愿生者。
白龙放好他的灯，风与白浪一卷，几点萤火似的光飘向海的深处。他正发呆，冷不丁地被人拍了下肩膀。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粗布衣裳的凡人。
凡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像是摔了一跤，头发都跌散了。不过一笑，那整张脸都灿烂起来。
“郑青予，我叫郑青予。”凡人很自来熟，又说：“我看公子面生，不是镇子上的人，不如让我领着公子在附近转转？”
白龙没见过这个人，却觉得他熟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地说不出口。
他跟着凡人来到夜市，路边的小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也听不清他们彼此在呼喊什么。
一对小孩子举着举着竹蜻蜓，从他们身边追逐而过。不远处还有个临时搭起来的戏台子，正唱《西厢记》。
白龙觉得这个场景也非常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遇到过。
此时，又跑来个卖花的小姑娘。她小臂上挎着一篮子鲜花，红黄粉绿，瞧着十分好看。
小姑娘还没说话，凡人就从身上摸出一把钱，塞到小姑娘手里：“不用找零了，这些花我都要了。”
小姑娘遇到了大主顾，收了钱，欢欢喜喜地跑远了。
“给你的。”凡人把花送到白龙的手上。
白龙愣了一下，似乎以前收到过别人送的一篮子花，也是送小姑娘手里买的。
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公子，你喜欢听戏吗？”凡人又说。
戏？
白龙思考片刻，好像是故事唱成的歌。
没等白龙反应，那凡人拉起他的手，带他跑向了那座戏台。
凡人的掌心很温暖。
而台上的《西厢记》也唱得婉婉。
“郎才女貌合相仿。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
这句唱词白龙听不太懂，便问凡人：“这是什么意思？”
“怀春的词。”凡人笑着说，“张敞是汉时人，常为妻子画眉。阮郎则是入山采药，被仙人招了婿。唱词里的姑娘想和意中人举案齐眉、双宿双飞了。”
凡人又笑：“你要是喜欢听这种故事，下次我再给你讲讲别的，比如说《柳毅传》凡人和龙的故事。”
白龙问：“可以吗？”
“可以的。”
白龙对此好奇起来，他沉思了一会儿，拿出一只铜黄的小铃铛交给凡人：“你拿着它，等听到我的声音了，就到海边等我。”
“好。”凡人笑了笑，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去海边等，而是说，“你要走了吗？”
今日天色不早，白龙点点头：“下次再见。”说话间，他又把花篮递给凡人，“还是给你吧。”
“不喜欢吗？”凡人问。
“不是。”
白龙很喜欢花，只是他生活在海底，再美丽漂亮的花，也禁不住海水。
“那我知道了。”凡人收下花，依然没有问原因，“下次见。”
白龙同他告别后，回到了北海深处。按理来说，神仙是不用睡觉的。但他就是贪睡，舒舒服服的，梦里还能去很多地方。
蓝鲸从头顶长吟而过，群鱼游曳若浮空中。他枕在珊瑚之间，沉沉睡去。
白龙记得凡人寿命短暂，第二日睡醒后，就到岸边去找他。
白龙本想用铃铛联系他，刚一上岸，却发现他就坐在一块礁石上。
“郑青予！”白龙记得凡人的名字，对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
凡人三步并成两步，从礁石上跳下来。晨曦照在他身上，一张脸越发灿烂。
白龙看到凡人手上还提着昨夜的花篮子，正要询问原因，却见那些花都被修剪得很漂亮，一朵一朵，被透明的琥珀包住了。
“送给你的。”凡人再一次将花篮递到了白龙的手中。
白龙瞧了瞧手中的花篮，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想还他花，又不想还。
白龙沉默良久，还是收下了花：“要在这里说柳毅传吗？”
“当然不是，我们去酒馆。”
“酒？”
白龙听说过，这是一种用水和粮食酿造的东西，不能多饮，饮多了会醉。
至于醉是个什么感觉，白龙不知道。他对酒十分好奇，跟着凡人来到了一家小酒馆。
凡人买了两壶桂花酒，给他斟满了一杯。
白龙端起杯子闻了闻，属于桂花的甜香里，夹杂着几丝特别的味道，热辣辣的。他浅尝一口，桂花的甜香瞬间在嘴巴里炸开，同时，那种热辣辣的味道也放大了数倍，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慢些，慢些。”凡人关切道。
“谢谢，没事。”白龙不讨厌这种味道，反而还很喜欢。没多久，那一壶酒见了底。
到起身离开酒馆时，他才发觉自己头晕起来。
凡人来到他身前，稍微底下了身子，拍拍肩膀：“我背你吧。”
白龙觉得麻烦一个凡人是很难为情的事情，摆摆手，向前方走去。
可是要去哪里呢？
他对岸上不是很熟悉，他也不知道。
恍惚间，白龙想起自己应该有一间房子。房子不大，茅草搭成的。一开门能看见开满花的院子，院子也不大，里面有秋千，和会说话的小草花。
“阿白。”
白龙听到凡人这样称呼自己：“阿白？”
凡人笑了笑，搀扶起白龙：“不如先到我家里歇一歇吧。”
白龙喝醉了酒，头昏得厉害：“也好。”
凡人的家距离他们不远，是一间很普通的砖瓦房。里面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木槿花。
白龙借了凡人家的床，那床很软，被子盖起来很舒服。他躺了一会儿，又昏昏欲睡。
凡人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他当时也带你喝酒了吗？”
白龙不知道凡人再说什么，皱皱眉：“他是谁？”
“没什么，睡吧。”
白龙觉得凡人态度奇怪，但也没有多想，翻个身继续睡了。
不过，他还是蛮喜欢“阿白”这个名字。
自此之后，白龙时常会到岸上来找凡人。凡人每天只讲一点《柳毅传》，然后领着他去四处闲逛，瞧一瞧人间的四季与热闹。
时间长了，他借口讲故事，他借口来听故事。
至于故事本身，那不重要。
凡人的寿命有限，白龙看着他一天天老去，直到凡人老得走不动，靠在床头，从枕头从枕下拿出一本泛了黄的旧书，递给白龙。
书的名字是《柳毅传》。
那凡人说：“我知道你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敢奢求你在这场梦境里可以想起我，待我和从前一样，能陪着你就很开心了。”
“阿白，你要记得，你叫师白微。如果以后，你遇到一个跟我差不多的人。在海祭日当晚来找你搭讪，说带你听曲子喝酒看花，你不要相信他。他是个骗子，很坏的。”
“你要记得，这里的一切只是场梦境，千万要醒过来。我会在北海盖一间房子，在院子里种满花，等你回去。”
凡人说完这番话，便死去了。
白龙将凡人葬在海边，作为神明而言，本来不应该将生老病死这种很平常的事情放在心上。但他就是很想再看到那个凡人。
白龙住进了凡人的小屋子里，一遍遍看他留下来的《柳毅传》。托信悔姻缘的龙女和帮助她的秀才成了婚，是个圆满的结局。
白龙想了想，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师白微。
他又想想，在旁边添上了凡人的名字。
郑青予。
*
师白微取走龙珠后不久，就察觉到了。他知道北海龙君会用纸人做替身，在没有惊动“阿白”的情况下，他追出了门。
那件能够感应北海龙君气息的法宝如同失灵，他凭借直觉赶到了北海。
在幽深的海渊底，郑青予见到了被陨铁贯穿神骨的师白微。
冰冷的海水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数不尽的蓝色蝴蝶自他眼前散成光点。玄黑铁链将师白微钉在海渊壁上，一根一根，像织成了牢笼。
郑青予试图唤醒师白微，可是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师白微就是醒不过来。
他明白了，他将自己封在了梦中。
郑青予沉思片刻，伸手握住了那把变得完整的虹霓剑。澜沧觉察到有熟悉气息靠近，警告似的，一道电芒瞬间将他击中，整个手掌都血肉模糊。
但郑青予依然没有松手，而是运转灵力，使得虹霓激出了一道微弱的剑气，斩向了他。
他也算虹霓的半个主人，得已进入了师白微的梦境。
梦境中，郑青予成了一名凡人，遇到了少年时的师白微。
他并不认识他。
郑青予沮丧两天，决定用作为凡人的一生，好好陪伴师白微。
他记得虹霓的梦境，是给人带来快乐的。
而凡人的一生很短，在仙神眼中，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不过是短暂而平常的事情。
郑青予临死之前，故意留下了那本没有讲完的《柳毅传》，以及提醒师白微玄苍的事情。他担心师白微会在漫长的梦境之中逐渐忘记现实，或者再一次遇到玄苍。
他希望他记得郑青予，记得自己是师白微。
郑青予从虹霓的梦境离开后，在北海边搭了间房子，同梦中的一模一样。他开始研究在海边种出花，期间还去了很多次北海海渊，想再进一次师白微的梦境，可惜再没有成功过。
一直到十年之后，他养在海滩边上的木槿开了花。三十年后，岸边已有了成片的花。一百五十年后，这些花都开了灵智。
郑青予教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阿白早上好。”虽然它们并不知道“阿白”是谁，但还是喊得很热闹。
二百三十一年后，郑青予又捣鼓出一片菜园子，种了好些奇形怪状的土豆。他还养了只小黄狗，唤做“旺财。”
五百七十三年，第一代旺财早已老死，郑青予也不知道现在养在院子里的小黄狗是第几代旺财。这天晚上他正睡着，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犬吠。
郑青予并未在意，翻个身继续睡了。没过一会儿，他突然觉出不对劲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他赶忙坐起来，借月光掀开被子一瞧，原是条白龙。
白龙不大，初生的龙角细细长长，在床上窝成一团。他面对且惊且喜的郑青予，很高兴的靠过去，猫似地蹭了蹭他。
郑青予笑了笑：“阿白，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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