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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莫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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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琳带的理化二班,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一点也不假,整个第六考场,她班上只有五个人。
这五个人里第一是小莫子,最后一名是田子。
其实按照莫墨以往的成绩不至于来这个考场,但上次高二期末考试他成了整个理化加生化,化学成绩唯一一个不及格的人,年级实实在在的倒数第一,一下子被拉开了分。
数理化都是莫墨的弱项,其中最弱的就是化学。他的总分排名,完完全全寄希望于化学试卷的难度。如果试卷难出天际,大家都考不好,他甚至可以进入第四考场。但只要试卷一简单,别人都能考高分,他就完了。而上次的化学是有史以来最简单的一次,一下子就把莫墨扔进了第六考场。
至于强项语文,这一科一向是拉不开多少分数的。虽说全校第一,但他永远也只能比平均分多个二十分左右。
五个人里的第四是邵云。
考试前五分钟,考场的混乱达到了高潮,小莫子带领着一帮虾兵蟹将“闹革命”,邵云冷冷地看着。
邵云是个很现实的人,无比清楚这种“打鸡血”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莫墨语文英语都是一流,可那又怎样呢?高考考的是五门,不是一门或者两门。讲真的,如果邵云是莫墨,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级!因为明年高考制度就会改革,从三加二的形式变成主考语数外三门。那样的话,小莫子凭借一流的语文英语,完全可以掩盖数学的不足,考上本科的概率会直线上升好几倍。
但这个想法只存在于他的心里,只是想想而已,他没那个好心去提醒莫墨。只是想过之后就会感慨:高考真的公平吗?像莫墨这种极端学生,一个高考制度的变化于他们而言就是天差地别。但回头想想,莫墨如果想通了,去政史班也是一样的效果。他自己死活赖在理化班,那么不管什么样的结局他都是活该!
而他自己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成绩的差,是综合的差,门门都差,连体育都差,是那种不管怎么改革都无法改变他是个差生的差。就好像班里的时聪,不管怎么改革他都是个学霸一样。
看着眼前这帮叫嚣着“闹革命”的人,邵云蓦地开始生气,同时也有些嫉妒:虽说大家都是在第六考场,但他们居然会凭借自己某一门的“特长”开始给自己希望!虚假的希望!
而自己,连这种虚假的希望也没有。
正暗自生气的时候,突然后背被人顶了顶。
邵云扭头看坐在他后面的男生,一脸黝黑,戴了副很厚的眼镜,以至于看不见他的眼神。泛白的嘴唇已经层层脱皮,正咧着嘴笑,凸出两颗门牙。
他不认识这个男生,以前见过,是三班的,但叫不出名字。
“我叫朱磊,你呢?”那男生小声问。
“邵云。”邵云淡淡地回答。
“你---想不想考高一点?”朱磊明显犹豫了一下,问。
“什么意思?”
“考试的时候,我们可以----互通有无。”朱磊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地舔了舔脱皮的下嘴唇,看上去有些紧张。
作弊?!
“有意义吗?”邵云冷笑道,“我成绩又不好。”
邵云永远是现实至上的原则,他说的“没有意义”并不是指作弊没有意义,而是跟朱磊作弊没有意义。大家都是差生,就算作弊能好到哪儿去?
“你能把试卷填满吗?”朱磊反问。
邵云不说话。
“总有你会的我不会,也总有我会的你不会。”
邵云盯着他,沉默。
“你知道的吧?这次考在倒数的,有可能要去美术班。”朱磊继续说。
邵云深吸一口气:“怎么做?”
“很简单。”朱磊像是早就想好了,小声说,“换试卷!”
“换试卷?”邵云惊讶,没想到他的计划如此大胆。
“这是最安全的!”朱磊埋下头,从眼镜上方露出自己的眼球看着邵云,“收卷的时候,老师从来不看名字,也不会有人去检查试卷的顺序。我们先把自己会的都写好,最后离交卷二十分钟的时候,一有机会就换试卷!然后我帮你把空白的填上,你帮我也填上,注意一下笔迹就行。”
邵云闭眼沉思。
“没有小抄,没有纸条,这个计划完全不留证据!”朱磊说,“就那一瞬间,你把试卷攥在手里,把手背过来给我,我接过你的试卷,再把自己的给你!两秒钟,老师不可能一直盯着的!”
邵云还在沉思的时候,监考老师夹着语文试卷,走进了考场。
这一场的监考老师是理化四班的化学老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邋里邋遢,平时烟瘾极大,一口的黄牙。
“是周老头,他监考肯定打瞌睡!”朱磊急促地用气声催促着邵云快做决定。
“好,就这么办!”邵云终于下定了决心。
语文试卷发了下来。
语文考试是所有科目中时间最长的一门,足足两个半小时,从八点考到十点半。
小莫子刚好喝完了最后一口可乐,拿过试卷,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这是他的习惯,可以一边做前面的题目一边构思作文。
前些年高考总喜欢出半命题作文,而这两年则是命题作文比较多。模拟考模拟的就是高考,所以这两年模拟考的语文试卷模仿高考,命题作文明显多了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一眼就看见了作文题目,这是一个命题作文,题目是《这一屋子空气》。
“漂亮!”莫墨暗自喝彩,“这题目,让你们那帮写议论文混分的抓瞎去吧!”
前面的题目对于莫墨没什么难度,古诗填空是辛弃疾的《破阵子》,这诗看得莫墨简直没有脾气,太简单了反而拉不了分。后面的问题倒是有些邪门,问“八百里分麾下炙”中的“八百里”是什么意思。莫墨看着倒是笑了笑,这题完全就是走偏门了,大概很多人会认为“八百里”是行军打仗了八百里路?想到周娜后天讲试卷解题的时候告诉大家“八百里”其实是一头牛的时候,大概很多人会惊讶得瞠目结舌吧!
古文是《三国志》中的《郭嘉传》,莫墨早就看过;阅读理解出自汪曾祺的《大淖记事》,莫墨也早就读过。这些都难不倒他,阅读理解会扣个一两分,这是难免的事,小莫子也不做他想。
写完了这些,看了看时间,居然才过了一个小时。
莫墨把前面的题目又检查了一遍,给自己算了算分,应该问题不大。
等这些都做完,莫墨开始搞这篇作文。
这作文不好写,这是小莫子给出的第一判断。
说是“这一屋子空气”,但凡写气味的都属于扯淡。你是写一朵花还是写一瓶香水?小莫子对这些都没啥研究。
空气只是个引子,要么通过这个引子刻画出一个人,要么通过这个引子引申出一件事儿,这才是正道。
要不写一个亲人?农村题材,比较接地气。气味---特殊的气味----
小莫子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脚臭,这简直再接地气不过了!
写一个人有脚臭!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这事儿唯一能说明的就是这个人不注重个人卫生,这都不搭界的。
小莫子有点乱:如果主题是臭,那么结尾一定要从臭里表现出香,这是正道!
一个脚臭的人却有着崇高的人品,所以臭也是香了?
扯淡!莫墨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脚臭就洗脚嘛!跟人品扯什么关系,不爱洗脚还有理了?!
不对,思路是错的!
不能用能够改变的臭,要用不能改变的臭!
什么臭是没法通过“洗”来洗掉的?什么臭是天生的,不为这个人的意志和行为所转变的?
狐臭!
莫墨灵光一现,写一个人,一个女人,天生有狐臭。所以她的童年就遭人歧视,在村里没有小伙伴,在学校没有好同学,所过之处都是异味,上课的时候所有人都躲得她远远的!然后,然后这个人必须有崇高的品格,这个路子就正了!
再然后,屋子!既然有场景,那么就可以写故事!
什么屋子?破屋子,越破越好,破屋子配狐臭,正好!谁会住在破屋子里呢?老人!孤寡老人!
一个又冷又饿的孤寡老人,住在一个漏风漏雪的破屋子里。她没有孩子,冬天很冷,一个人窝在床上躲着严冬。而且她还有病,生活很难自理。在一个黑夜,她犯了病,在床上呼号着,脑袋又不好,不怎么清醒......
这时候那个有狐臭的女主来了,她心地善良啊,品格高尚啊,寒冷的下雪天她放心不下这个同村的孤寡老人啊!于是来到她的破屋子里,在她冷得睡着了之后,给她带来棉被,悉心地照顾和看着她一整夜,黎明时分,还贴心地给她做了早饭!
孤寡老人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孤寡老人看着屋内井井有条的一切,看着自己盖着的新棉被,看着桌上给自己煮的粥,热的馒头,她感动了。
女主已经偷偷离开了,但,她的气味尚在!
这一屋子的气味,是她品格高尚的证据!
臭也香了!
通了,通了。小莫子嘿嘿笑了两声,把一个故事弄通是一种快乐。(夏若初:这种快乐会上瘾哦)
但小莫子不想写这个,这种东西写多了就腻了,就可以如法炮制了。他不想如法炮制,他想挑战一下自己写点别的。
又想了想,看了看考场,莫墨突然知道了自己想写什么,于是提笔开始写。
“这一屋子空气。
一进入教室,我就闻到了一丝烟味。
烟味很淡,像是空气中的一粒微尘钻进了鼻腔;但同时它又是不可忽视的,因为一进入鼻腔后就钻进了肺里,继而像是沁入了血液。
黏着在细胞上,好像这烟里掺杂了尼古丁一样。
我从未抽过烟,但我能确认尼古丁就是这样的感觉,令人兴奋,甚至有些热血,像一股力量被塞进了心房,催促着我去释放。
坐到座位上,看见同桌正研究着他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左手紧紧捏着班里的排名,右手握笔撑出惨白的指关节,细细地圈着自己的数学成绩。
“你闻到烟味没有?”我抽出英语习题集,看了看里面等待我的几十份往年考卷,还是忍不住问同桌。
“我这次考试有道数学题大意了。”他好像没听见我的问题,还在直愣愣地看着分数,瞪大的双眼渗着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血丝,“如果那道题做对,我能排到第二十三名。”
烟味越来越浓了,它像是已经跟我的血液融为一体,颗颗附着在我全身的血管上,痒痒的,像是催促我去干点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闻到烟味?”
“做题!”他猛地扭头看着我,那表情中透着一股亢奋,“做题!难受就做题!”
他吓了我一跳,好像我问了一个幼稚的问题,而他告诉我的“做题”像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
我吓得连忙看了习题集上的一道选择题,略一思索,写出答案。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做完这道题后,身体内的酸痒忽地轻了一下,难受的浑身像是松了一瞬,舒爽得汗毛都根根挺立。
我轻松地大吸一口气。
“咳咳!”我被自己呛到了,烟味一下子又更浓了!
如果说刚刚的烟味是点点微尘,那现在简直就是浓烟铺面!鼻子里,嘴里,片刻就被塞满了烟尘。我吐不出来,只能咽下,吞入腹中。
到了我的身体内,它们又由气体化作水流,顺着我的血管,扎入我的骨髓,这下子不仅仅是血液,我的整个骨骼都被这烟覆盖,啃噬原本的细胞。
“这到底是什么鬼烟!”我难受得怒喝一声。
“做题,做题,做题!”同桌忽然冲着我大叫,就好像我是一个溺水的人,而他说的“做题”是唯一的绳子。
不行!我非要查明这个真相!
不再理睬同桌,扭头问后座的同学:“你闻到烟味没有?”
后座缓缓抬起头,一脸木然地看着我,眼睛跟同桌一眼有血丝,他一边绘制着手中的抛物线,一边问我:“你知道这道题怎么做吗?”
“你先告诉我烟是怎么回事!”
“你做了就不难受了。”他说。
我抢过他手里的卷子,思索了两分钟,画了两条辅助线,解开了这道题。
在做完的那一刻,烟味瞬间轻了很多,不仅如此,我体内甚至感受到了一丝痛快,就好像骨髓中藏着的是千千万万的寄生虫,我做的这道题是杀虫剂,一剂下去,寄生虫死了一片,新鲜的血液再次弥漫在身体之中。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不出所料,烟味再次占领了我的身体,痒痛又一次刻骨铭心。
我已经知道了解决它的办法,那就是疯狂地做题,只有一道一道地做题,才能一次一次地打败它们!
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会有烟,这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做题才可以将它们打倒!
“告诉我答案!”我紧盯着后座的双眼。
“看!”后座遥指班里最后的黑板报,上面写着这一期黑板报的主题,四个大字“金戈铁马”。
这是我们班一周一换的主题,这一期是“金戈铁马”,上一期是“逐鹿中原”,上上一期是“沙场点兵”......
等等!为什么都是这些主题,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些主题的?
难道,我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教室,而是----战场?
烟,是硝烟!
题,是敌人!
我突然全明白了:这是一场战争,为期一年的战争!”
写完之后,莫墨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写那个关于狐臭的正能量故事了---
略微思索,他又宽自己的心:老夫聊发少年狂,我也赌上一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