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17、周涛

　　浑身狼狈的蓝衣女生嘴角还有乌青，看着江期的神色间充满警惕之色，按理说此刻她本该噤若寒蝉，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看向江期的眼神，在黑暗中透着一股不屑。
　　对，就是不屑，这种不屑从她睁开眼看到江期的第一刻就在了，到现在还未曾褪去。
　　她看不起自己，这是江期的判断。
　　但是她为什么看不起自己呢？江期又弄不明白。
　　但他在这种“看不起”的情境里，却又升不起生气或者愤怒，而是完全怂了下来：“你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意思？”女生问。
　　“就是----方娅为什么要打你？你哪里得罪她了吗？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女生愣了一下，继而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轻笑道：“她打我需要什么理由吗？”
　　“当然啊，任何事情都有理由。”
　　“所以一定是我得罪她在先？”女生反问，“因为我做了什么坏事，导致方娅忍无可忍，所以才出手打我的，对不对？”
　　“总有原因的。”江期说。
　　女生结舌，上下看了看江期，说：“你要这么想，那你跟方娅那垃圾倒是真配。”
　　说完，也不等江期的回答，转身，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匆匆走了。
　　江期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蓦地闷得慌。
　　喜欢一个人是一种快乐，而默默地喜欢一个人更是快乐中的快乐。他对于方娅，就是如此。只要见到她就很开心，也许跟她接触会让自己更开心，但江期不敢，也不想去赌，因为目前的这种开心已经足够了。
　　但今晚看到这么一幕，他突然就堵住了。
　　堵在哪儿？他不知道。
　　打架能说明方娅是个坏女孩儿吗？江期觉得，并不能说明。打架只是一种现象，一种行为，看一个人是不是坏要看这种行为背后的原因。
　　被打的那姑娘，鼻青脸肿的样子很可怜；但可怜能说明她是对的，方娅是错的吗？还是不能说明，这还是要看被打的原因。
　　姑娘的话让他很不舒服，什么叫方娅是个垃圾？还有，方娅真的知道自己喜欢她吗？真的把这件事在班里宣扬开了吗？
　　江期不信，逻辑上就讲不通，像方娅那么优秀的女孩儿，喜欢她的男生一定不在少数，为什么单单宣扬自己呢？这在逻辑上就讲不通。
　　被打的那姑娘最后的意思是，方娅就是可恶的，她自己就是无辜的，江期更加难以置信。这世上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没有人是无辜的。
　　或者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么想，江期似乎舒服了一点，虽然还是会莫名地发堵。
　　出了操场，就是一条阴暗的树荫小道。这时候已经是下晚自习的时间了，江期匆匆往回走，突然看见路边的石凳上坐了个人。
　　天实在黑，树下更难以看清，他只看见那人盯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
　　“江期？”
　　声音很熟悉，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同班同学，莫墨。
　　莫墨似乎很有些优哉游哉，一瓶可口可乐已经打开放在石凳上，右手握着根巨粗无比的“双汇王中王”火腿肠，喝一口可乐，再轻轻咬一口火腿肠，端的自在。
　　“你哪儿来的可口可乐？”江期笑问。
　　学校里买不到可口可乐，只有非常可乐。
　　“囤的。”莫墨说，“坐会儿？”
　　江期对莫墨有一种难言的佩服，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班里人都觉得小莫子是一朵奇葩，但江期却认为，要在一群人里做一朵奇葩其实并不容易，你总得有过人之处。譬如他好得出奇的语文成绩，再比如，他明明去政史班有更好的发展，但就是死活赖在理化班不走。江期明白一切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莫墨“傻子”一样地呆在理化班，是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最神奇的是高二的一天下午，语文自习课上，小莫子偷偷地看小说被语文老师周娜当场抓获，不是江期平常看的那种小说，而是一本精美的《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周娜说是抓，倒不如说是抢。一把把书从莫墨手里夺过：“天哪，中文版居然出来了，你从哪儿买的？”
　　莫墨的回答则更让全班同学震惊：“你还给我，我没看完呢！”
　　“先给我看，三天后还你。”周娜说，“不然就给你班主任！”
　　“我不怕！”小莫子说，“我看这书是为了学习写作文的技巧！”
　　“得了吧你！”周娜直接把书“没收”了。
　　全班同学傻傻地看着他俩，惊异于莫墨居然有“看小说”的特权，更加惊异于俩人对话的态度。
　　三天后，周娜还真把书还给了莫墨；而且更过分的是，俩人还躲在办公室讨论了一晚自习的《哈利波特》，聊到嗨处，周娜还请小莫子吃了顿夜宵。
　　再后来也有人效仿莫墨，在周娜课上看各种玄幻小说，结果无一例外被周娜收走交给陈琳。
　　在陈琳办公室里学生辩驳：“莫墨上课也看，语文老师就不说什么！”
　　陈琳却说：“你们周老师跟我说了，莫墨是为了学习写作文的技巧。”
　　学生哑口无言。
　　要说周娜偏爱莫墨，似乎也说不通。比如语文课代表的职务，怎么选也应该是莫墨，周娜却给了袁海；比如每次模拟考的作文，莫墨一次次拿到全班最高分，却每次都会被周娜当作“反面典型”在全班面前批判一顿，说他是“记流水账”。
　　很神奇，也很不可思议。
　　此时的莫墨喝着可乐，嚼着火腿肠，看着江期半晌，说：“一脸的心事啊。”
　　“有吗？”江期没在他旁边坐下，因为那样会显得很怪异。
　　“俗人一身愁！”小莫子笑了笑，“你快走吧！”
　　江期想了想，说：“我问你个事儿！”
　　“嗯？”
　　“是不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江期心结尚在，他有预感小莫子能解释这句话，“这话有没有道理？”
　　“半句话能有什么道理！”莫墨轻蔑地说。
　　“半句话？”
　　“就是半句话。”莫墨说，“整句应该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整句话有道理，半句话没道理。”
　　“怎么讲？”
　　“理性和温情，缺一不可吧。”莫墨喝着可乐咂咂嘴，“你如果只记住前半句，很可能会扼杀你的宝贵的温情，但你如果只记住后半句，你就可能变成一个被人利用的傻蛋。两句话都记住，你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江期伫立想了想，说：“受教了。”
　　“解决了你心头疑问？”
　　“嗯。”
　　“一杯可乐。”小莫子说。

　　在莫墨诈骗江期可乐的时候，万小勇正急匆匆地跑向食堂，他实在是饿极了。
　　盂城高中的食堂，自晚饭之后，就会不间断供应夜宵。
　　从食堂经营的角度出发，这是为了把晚饭没卖掉的饭菜情理出去。有什么菜多出来的，就会回锅，跟饭一起炒。鸡腿切成丁，豆芽切成丝，再加上什么黄瓜，鸡蛋，总之有什么用什么，跟米饭一起炒出来，弄上几大盆，也不贵，一块钱一份。
　　从学生的角度考虑，很多学生晚饭的时候怕挤，也有舍不得钱的，就不吃，呆在班里学习。等到下了晚自习，匆匆跑到食堂，仅花一块钱就能买到一份还不错的炒饭，性价比极高。
　　而万小勇是夜宵的常客，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他实在饿。
　　万小勇生平两大本事，能吃，能睡。
　　吃饱了就困，睡醒了就饿，算是个无穷无尽的循环。
　　周六的晚自习，很多人都早退，江期离开二十分钟后，万小勇就饿得不行了，不舍得再拿珍藏的牛肉填肚子，于是就跑到了食堂吃夜宵。
　　窗口前满是人。
　　终于轮到了万小勇，他早就在排队的时候就瞅准了目标。
　　“不要这一盘！”万小勇冲着打菜大妈叫嚷，“我要那一盘，里面那一盘，那盘有肉！”
　　“刁得很！”大妈骂了他一句，把里面那份拿给他。
　　万小勇心满意足，这盘里起码有三分之一个鸡腿那么多肉！
　　端着饭拿着筷子，万小勇又要了份免费的汤，开始找位子。
　　一抬眼，看见了熟人，班里的周涛。
　　周涛正坐在一个桌前大口大口吃着，再一瞧万小勇更是惊得浑身汗毛直立！周涛的桌前，赫然有两个烧得冒着红油的冰糖肘子！
　　万小勇想了不想就凑了上去，坐在了周涛对面：“卧槽，有钱人！”
　　周涛一抬头，油都卡在了胡子里：“来，一起吃！”
　　万小勇用筷子撕下来一块肥肉，刚放进嘴里就甜化了，兴奋地直拍大腿：“嗯嗯嗯！太棒了！食堂居然有肘子卖，这一份得多少钱啊！”
　　“我让走读生给我在学校外面买的！”周涛也很得意，“两个肘子，二十块钱，我又给了食堂五块钱加工费！”
　　“你一顿吃了二十五块钱！”万小勇瞪大眼睛，平常他们在学校，一份快餐只要三块钱啊！
　　“有什么啦！”周涛却不在乎。
　　万小勇更觉得奢侈，而且他知道，周涛家里条件也不好，住宿生大多都是乡下来的，乡下来的父母大多都是农民。周涛爹妈都是农民，没什么钱的农民。
　　但他居然夜宵吃两个大肘子！
　　万小勇无言了，吃了一块后，开始扒自己的饭，不好意思再吃周涛的肘子了。
　　“对了。”万小勇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现在还偷偷看玄幻小说吗？”
　　周涛狡黠地看他一眼：“怎么？你是陈琳的探子？”
　　“怎么可能！就为这个肘子，我也不能卖了你！”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吃人嘴短，吃了一块肘子就更短了，万小勇决定掏心掏肺：“别看了。”
　　“为什么。”周涛问。
　　“你跟别人不一样。”万小勇说。
　　“哪儿不一样？”
　　“全班都记得你高二的事迹。”万小勇说，“一个月疯狂模式开启，直接从二十名拉到全班第一。你要是疯狂一年，班里前几名都要害怕。”
　　“比如呢？”
　　“比如时聪！”万小勇恶狠狠地说，“这家伙就是自律，可怕的自律！论头脑，他远不如你！”
　　“不能这么说。”周涛摇头，“自律也是一种头脑和聪明，人家能做到你做不到，人家就是比你有本事。再比如你，如果你上课不睡觉，起码能再前进五名，你能改掉睡觉的毛病吗？”
　　万小勇愣了一下，他觉得周涛说的有道理。
　　“我们都是一类人。”周涛又啃了口肘子，“让我不看网络小说，就跟让你不睡觉一样，想想挺简单，做起来很难，坚持下来就更难了。时聪也许觉得我可怕，但我也觉得时聪可怕。”
　　“那你还在看？”万小勇问。
　　“不看了。”周涛说。
　　“怎么做到的？”万小勇问。
　　周涛指了指眼前的肘子。
　　“肘子？”
　　“对。”周涛说，“马上就要模拟考了，我主动跟我爸妈提的，每个礼拜多给我三十块钱，我用来买肘子吃，模拟考我提升十名。”
　　万小勇傻了：“那万一你提升不到怎么办？”
　　“能怎么办？”周涛笑呵呵地说，“吃也吃了，还能吐出来不成？”
　　“那不就是骗？”
　　“怎么能是骗呢！”周涛反问，“肘子好吃吧？”
　　“好吃。”
　　“贵吧？”
　　“贵！”
　　“你爸妈挣钱容易吗？”
　　“不容易。”
　　“你爸妈挣钱不容易，掏钱给你买肘子吃，你还好意思不好好学？”周涛笑道，“跟你说句真心话，你也要跟你爸妈要，然后下保证书，这真的对你有用！这个时候你越问他们要他们心里越踏实，肘子贵，贵不过你的分数！这个办法只对我们这种乡下穷学生有用，对他们有钱的走读生，城里人，就不管用了。”
　　万小勇这一刻真心觉得，周涛配得上他的聪明。
　　“你上次考试，在班里是二十五名吧？”万小勇想了想，“这次模拟考提升十名，我觉得对你问题不大，但考完之后呢？”
　　“再问我爸妈要。”周涛想也不想，“维持住每周两个肘子就维持住成绩，要想再往上提升五名，就要加一个肘子。退步五名，减一个。”
　　万小勇听得目瞪口呆：“你会把你爸妈吃穷吧？”
　　“能吃穷就好了。”周涛说。
　　万小勇一愣，在心底迅速算了笔账：的确，他吃不穷。他现在拼命也就是保住每周三个肘子......
　　周涛看着万小勇默算的傻样，笑了笑。
　　“我想吃烤鸭！”万小勇突然说。
　　“去挣。”
　　万小勇又撕了一块肘子肉，恶狠狠地咬在嘴里：“吃完我就给我妈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

　　肘子保卫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