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12、子玉

　　从化学兴趣小组下课后，柳子玉往裤兜里塞了半包雀巢，急匆匆地回到了宿舍。
　　盂城高中的宿舍环境不怎么样，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的宿舍里住了十个人，小莫子一开学就吐槽：“北京今年办了奥运会，主赛场叫鸟巢，我看我们盂城高中的宿舍才真的叫鸟巢。”
　　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破事一堆。
　　柳子玉回到宿舍的时候，万小勇正抱着复读机听音乐。复读机这种东西已经逐渐被边缘化，其实它的出现倒更像是复读机厂家和学生们的一次联合欺骗，骗广大父母们给孩子买复读机以提高他们的“英语成绩”，学生们一拿到手就会往里面插上周杰伦、王力宏和林俊杰的磁带。虽说这玩意儿这两年已经慢慢被MP3所取代，但有MP3的人很少，价格差不多，但性质不一样，复读机起码披了一层“学习工具”的外衣，MP3则是彻彻底底玩物丧志的代名词。
　　这台复读机是万小勇少有的“财产”，他自然是宝贝得不得了，生活费中的少量零花钱，都被他用来买各种盗版磁带了。
　　看到柳子玉进门，万小勇摘下右耳的耳机，问：“听不听？五月天的磁带。”
　　“五月天？”
　　“是一个组合。”万小勇嘚瑟地说，一瞬间变成了追逐潮流的时尚达人，“今年就他们最火了。”
　　“明明是F4最火，什么五月天！”邵云在一旁反驳。
　　“你落伍了！”万小勇嗤之以鼻，“F4就一首《陪你去看流星雨》，都听腻了。”
　　“林峰呢？”柳子玉不想听他们争论，他觉得所有的所谓明星、组合都很无聊，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迷恋。
　　“不知道。”邵云摇头。
　　万小勇看柳子玉不想听，也就把耳塞塞回了耳朵里。
　　柳子玉走到宿舍后面的盥洗间，看见班长袁海正在用力搓他的蓝格子衬衫。
　　袁海是个回族人。
　　他学习成绩一般，在班里排二十名左右，这个成绩跟柳子玉差不多。柳子玉凭借强大的数学弥补了语文和英语的巨大劣势，而袁海则是每一门都很平均，平均到让他自己感到无奈的地步。
　　能够当上班长，一是因为袁海努力，二是他老实。
　　老师和同学们都认可他这种老实。
　　对于老师来说，袁海的老实体现在有问必答，比如谁谁谁最近成绩下降，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袁海会如实回答，比如他最近迷上了音乐，或者小说，比如他最近压力太大，父母上次来看他骂他了。
　　对于同学来说，袁海的老实体现在永远正大光明，不玩虚的。比如他从来不主动向老师打小报告，虽然老师问他什么他都会实话实说，但那是被动，不是主动；更加难得的是，他向老师提供了什么“消息”，下课的时候，或者晚上回到宿舍，他都会找到当事人，坦然相告，直言“陈琳今天问我你的事情，我跟她说了****，你注意一点”。被告知的同学，就会注意一点，收敛一点。一开始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对他这种“告密”行径有怨言，怪他为什么不为自己隐瞒。但这种事情多了之后，同学们倒也不怨了。相反，他们能从袁海那里知道陈琳最近的心思，是否盯上了自己，是否需要“收敛”一点。
　　袁海黝黑的长相，憨厚的笑容，也向周围所有人宣示着自己的性格。
　　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高二下学期的时候，袁海打过一次架。
　　那次架打得很凶，袁海跟另一个史政班的男生在食堂里，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打得惊天动地，惊动学校，但最后学校却对双方都没有责罚。
　　这很让人感到惊奇。
　　打架的原因是袁海是个回族人，所以不吃猪肉。这一点全班都知道，而且人家吃不吃猪肉跟自己也没关系。其他人当着袁海的面吃猪肉他也不说，而是选择尊重。从这一点上，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那一天，就因为吃猪肉的问题，袁海跟史政班那个男生打了一架。
　　因为袁海跟那男生是老乡，而且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那男生也是回族人，但就是那个中午，袁海在食堂碰到了那男生，赫然发现他的餐盘里躺着两块咸肉片。
　　袁海二话不说，拳头就上去了。那男生一开始面有愧色，但受不了袁海的不依不饶，并且口口声声说着“代他父母教训他”，面上挂不住，于是只能出手还击。
　　最后被在场的几个老师联合制止，拉开架的时候，双方脸上都挂了彩。按理来说，这事儿是袁海先动的手，那男生一再忍让最后被迫还击，袁海是要吃处分的。但学校那一次却变现得无比开明，没有给袁海任何处罚。
　　所以说，袁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作为班长，他在全班拥有不错的人缘，却没什么知心的朋友。
　　柳子玉欣赏了片刻班长搓衬衫袖口的技术，觉得也没什么可以跟他说的，转身想走。
　　“你找林峰？”袁海突然问。
　　“嗯。”柳子玉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他去哪儿了？还有二十分钟熄灯了。”
　　“你找他干嘛？”袁海又问。
　　柳子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儿，袁海的态度很重要，不能撒谎，但也不能坦言。
　　“你要去帮他打架？”袁海却一点也不兜圈子，直接问。
　　柳子玉思索再三，说：“是。”
　　袁海毫不意外，洗完了袖口，拿出透明皂，开始一遍一遍擦衬衫的衣领：“你知道生化班的为什么要找林峰麻烦吗？”
　　林峰愣了一下：“他没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帮他去打架？”袁海抬眼，盯着柳子玉。
　　“他跟我是兄弟----”
　　袁海不屑地笑笑。
　　“你是不是已经告诉陈琳了？”柳子玉皱眉，突然问。
　　袁海握着肥皂的手停下片刻，继而又一遍一遍地擦起来。
　　“你有毛病吧？”柳子玉顿时火大，“你干嘛告诉陈琳？”
　　袁海手上的青筋都握出来了。
　　“这事儿会记处分的你知道吧？”柳子玉兀自在说，“在校外打一架，完事儿了也就完事儿了，你告诉陈琳，说双方约架，到时候双方都要受处分，你这是害人！”
　　袁海忍无可忍。
　　突然“霍”地一声，俩人背后的窗户被拉开了，万小勇一边把头探出来，一边伸手摘掉两个耳塞，看着柳子玉：“你别吵啦！害得我音乐都听不进去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们！”
　　柳子玉和袁海一齐盯着他。
　　万小勇咂咂嘴，面有难色，眉毛和眼睛几乎粘了起来：“这破事儿本来我想烂在肚子里了，结果越整越大。这个打架，因为吴莹，生化班的吴莹，张渝和林峰争风吃醋！几天前我迟到你们还记得吧？就因为发现了林峰床上有封情书，是吴莹写给他的！估计那生化班的张渝喜欢吴莹，然后就来找茬了。”
　　“居然是这样---”柳子玉眼睛都瞪圆了。
　　“所以说，林峰跟吴莹谈恋爱了？”袁海问。
　　“不然呢？”万小勇反问。
　　袁海神色突然有些颓然，把那衬衫一把泡在盆里，说：“我没告诉陈琳，林峰在楼顶，你去找他吧。”
　　柳子玉没想到袁海的态度一下子变了，但来不及多想，匆匆就往楼上跑去。
　　万小勇却还看着袁海，笑道：“班长啊---”
　　“嗯？”
　　“你跟我们一样，都是来考大学的。”万小勇说，“别感觉什么事都跟自己有关系，累不累啊？”
　　袁海撑起洗好的衣服，没吭声。

　　柳子玉果然在楼顶找到了林峰。
　　只是他没想到，当他看到林峰的时候，林峰正在抽烟。
　　这其实是林峰有生之年第一次抽烟，一包四块五的哈德门香烟。一口抽下去，并不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呛到咳嗽”，也不像传说中的一口就可以让自己飘飘然地愉悦起来。
　　而是一种“空”的感觉，烟雾弥漫在味觉里，你用了力气去感受香烟的味道，于是就无暇顾及生活的烦恼了。
　　盂城这些年发展得不错，站在宿舍的楼顶，可以看见灯红酒绿，远眺之下可以隐约看到父亲打工的酒楼，闪烁着红色的霓虹光芒。
　　父亲就是个老烟枪，他几乎烟不离手，尤其是林峰妈妈离开之后。
　　但他只抽最便宜的烟，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买一包好烟，不过那也是敬人用的，自己还是抽最便宜的烟。
　　“你爸要是知道你抽烟，会不会打死你？”
　　林峰扭头，看见了柳子玉。
　　柳子玉太了解林峰了，他跟林峰是老乡，是一个小学一个初中升上来的。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林峰的困难，但他自己的家境要比林峰好太多，爸爸是单位会计，妈妈在镇里开小卖部。
　　柳子玉时常会找一堆借口请林峰吃饭，请他吃零食，这不是可怜，而是愧疚。
　　这件事要追溯到小学五年级，柳子玉妈妈开小卖部，于是他经常偷吃店里的零食。有一次妈妈进货，进了三块昂贵的“德芙”牌巧克力。这种东西是不能偷吃的，因为数量太少，一偷就会被发现。但柳子玉忍了一个礼拜，最终没忍住，还是吃了一块。当晚妈妈就发现了，柳子玉已经做好了挨批、甚至挨打的准备，但妈妈却一点都没怀疑他，妈妈一直都认为自己儿子“聪明，诚实，有素质”，于是她仔细回忆了那一天的客人，最后锁定了林峰---中午他来买过一块橡皮！
　　林峰家境困难，他妈妈一早就跟着人跑了，他爸爸也没钱给他买零食，当时巧克力就放在柜台旁边，自己给了他橡皮，然后急匆匆地回到厨房盛开水，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己让林峰帮忙看两分钟，结果自己回来的时候林峰不见了。
　　他看到巧克力怎么会不想吃呢？他如果没偷为什么不等自己回来就跑了呢？
　　肯定是他，只有可能是他！
　　柳子玉妈妈没有找林峰要钱，因为跟小孩子说不着；等到有一天林峰爸爸来镇里，来到自己店里买烟，才旁敲侧击地把这事儿跟林峰爸爸说了。
　　林峰爸爸当时羞得脸都红了，他居然也觉得柳子玉妈妈说得有道理，他甚至愧疚于自己没有给林峰买过零食，而导致了儿子偷东西吃，也没有去想这件事的真实性。
　　最后林峰爸爸把钱补上了，还给林峰买了零食；但请求柳子玉妈妈这件事不要对别人说，怕孩子自卑。
　　于是，这件事，就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连林峰自己都不知道。
　　而这件事的真相，就只有柳子玉知道。
　　于是，从那时候起，他就对林峰有一种愧疚。
　　“来一根？”林峰问柳子玉，“我估计一个人抽不完。”
　　“算了吧。”柳子玉站在他旁边，也眺望着城市的灯火，“后天那事儿，你准备怎么办？”
　　林峰侧头看着他：“你不问问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吗？”
　　柳子玉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而且不管知不知道，都不影响他对林峰的态度，于是说：“我不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但我会帮你，帮到底。”
　　“你为什么怂恿我去打架呢？”林峰反问。
　　“我了解你。”柳子玉说，“这么多年了，你需要打一架，打一架对你更好，把你身上有的东西打出来，把你身上没有的东西也打出来。你不要怕，你以前就是太怕了，现在什么都不要怕。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
　　林峰沉默了。
　　柳子玉不知道的是：其实林峰根本没有谈恋爱，他只是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吴莹的情书而已，没有回信，这算不上什么过错。而他以为这场架是林峰跟吴莹谈恋爱了，张渝争风吃醋，所以这事儿不能让陈琳知道，知道了林峰会因为早恋而吃处分。
　　柳子玉还不知道的是：其实林峰想了几天后，就在刚刚，已经决定要去向陈琳坦白了，如果他主动去坦白，这事儿陈琳来处理，就能完美解决。
　　柳子玉更不知道的是：就是他刚刚的一句话，改变了林峰的决定。
　　于是，在这个夜里，以友谊为根基，因多方的误判，导致了事件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