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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离心 但合作无间 ...

  •   姜妧岁所居的院子叫海棠苑,院中栽种着一株开的很茂盛的海棠花。

      景时租住的这处别院挂着晚夜玉衡的牌匾,院中的垂丝海棠上花朵股股坠着。

      她在那株垂丝海棠树下站了许久,直到穆彦忍不住出声催促,她才跟着穆彦进了房间。

      不出所料,房内一道布置,也和她的海棠苑一般无二。

      姜妧岁垂着眼,袖子下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指甲在手指上压下重重的印痕。

      这个男人是真的知道怎么做会让她心疼,即便这般作为,会伤害到自己。

      穆彦开了门后就退了出去,笑竹把她扶到床边做好后,也退至门外,妥帖地关好了门。

      一时之间,屋里除了夕阳洒下的余晖,只剩下景时清浅的呼吸声。

      景时睡得并不踏实,他眉头紧锁,嘴唇因为缺水微微干裂,面色苍白,短短几日不见,身形便消瘦了几分。

      床边放着一盆清洗用的清水,以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姜妧岁湿了帕子,细细替景时擦拭了一遍脸,又蘸了茶水替他润了嘴唇,最后理了理被子。

      她动作很轻,做完这一切,景时眼皮微微动了动。

      她在四下无人的静谧里忽然开口:“我这两个月时常做梦,梦里反复出现两个场景,一个是凤栖宫前的台阶上,被鲜血浇灌出来的刺目猩红;另一个是笑竹被抬出后宫时,无力垂下的苍白的手。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被惊醒,然后一夜无眠。”

      她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婚前日,我曾在宫宴上遇到过你的父亲。明明是个雄伟的汉子,却借着醉酒偷偷溜到后花园,在我回宫的必经之路上等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挠着头憨憨笑着,直说你以后若是欺负了我,他必然为我出头。”

      床上,景时左手处的被子被拉了一下。

      姜妧岁的视线落在那处:“初入冷宫那两个月,我也总是做梦,梦到被血洗过的凤栖宫,梦到我跪在冰天雪地里,听着父皇扎心刺肺的冷言冷语。后来我就不做梦了,因为被噩梦惊醒后,不会再有温暖的怀抱,也不会再有伊人的柔声安抚了。”

      她静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终于不再平静:“望舒,重生这么久,你的父母兄弟,可曾入过你的梦?”

      被子下,那只手动作的幅度大了许多。

      姜妧岁移开目光,嗓音里带了些许哽咽:“你靠酒精麻痹自己,你说想与我谈风花雪月,你说要我站在最高处,俯瞰天下时,你真的和过去的那个自己和解了吗?”

      那个独身游离于世间的九千岁,不想活也不能死的九千岁,憎恨着姜姓所有人的九千岁,真的只恨她父皇了吗?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和她花前月下,儿女双全吗?

      景时终于挣扎着从梦魇里抽身而出,他急切地咳嗽了好一会,才能说出话来,嗓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岁岁……”

      说了这两个字,他又停住了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重生后,姜妧岁迫不及待地想要谋划一切,让过往发生的事情不会变成现实。而他游离于政权之外,努力让自己自洽。

      可是,他真的自洽了吗?

      毁家灭族之恨,真的可以因为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便不再殃及崇明帝的子孙后代了吗?

      他做不到,姜妧岁也深知他做不到。

      那些藏在平静之下的波涛,终有一日会演变成汪洋,汹涌而出。

      届时,他们二人才真的是走到了无可转圜之地。

      景时并非不知这个道理,只是那些年地狱深渊里的阴郁晦暗,让他迫不及待地想给少时的自己一个圆满。

      即使这一个圆满,如水中月镜中花,虚无缥缈。

      但那又如何呢?

      他说服着自己,姜妧岁也在说服着他。

      而他始终舍不得让她为难。

      景时抬起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疲惫苍凉的双眸。

      再开口时,他已然恢复平静:“多谢公主探视,景时明白了。”

      ***

      姜妧岁一路强撑着回到海棠苑,四下无人之后,她终于卸了劲,跌坐在了桌边。

      景时那般孤独脆弱地躺在那里,即使手臂盖住了双眸,仍有一滴泪珠从他鬓发间滑落,她差点便控制不住自己,松了口许诺他想要的一切。

      但理智终究占据上分,克制住了她那一刻的冲动。

      崇明帝太聪明了,她和景时二人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筹谋,在达成最终结果之前,务必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感情是盔甲也是软肋,她只需要坚不可摧的盔甲,并不需要一个被拿捏的软肋。

      笑竹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公主单单这样坐在那里,面上没什么神情,悲伤却仿佛弥漫整个屋子。

      她最看不得公主难过,心疼得紧:“可是景世子欺负公主了?要不要奴婢去叫沈小将军来,替公主去出口气!”

      姜妧岁怔了下,反应过来后啼笑皆非:“怎的就一定是他欺负我,而不是我欺负了他呢?”

      笑竹满脸不信:“哪有欺负了人反倒难过的!”

      姜妧岁笑了笑:“是啊,欺负了人哪还有难过的道理。”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景时之事甩到脑后,让笑竹摆好棋盘,一边静心一边思考策略。

      谢弘新之事是削藩的一个很好的引子,但怎么用这个引子,即便是崇明帝,恐怕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景时是送上门的一把好刀,崇明帝用起他来丝毫不会手软。她是崇明帝拉拢景时的手段,虽无风花雪月可谈,但二人亲密无间地交往直至成亲,反倒是水到渠成板上钉钉的了。

      当下比较重要的,还是如何推动五哥在朝堂大放异彩,吸引崇明帝的注意。

      以及如何不动声色地与五哥亲近,并将五哥拉入自己的阵营来。

      姜妧岁落下一颗白子,惆怅地叹息一声。

      五哥为人刚正,但性子冷漠不易接近,前世她也是懵懂之间误打误撞地和五哥熟稔起来,真要她耍些心机手段接近五哥,倒是难为了她。

      姜妧岁又落下一颗黑子,正好破了白子的棋局。

      她将白子一颗颗捡起放进棋盒,想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便相信了自己的沈宜年,又叹息了声。

      若是所有人都像沈宜年那般简单,该有多好!

      ***

      一大清早,姜妧岁早早地收拾妥当,带着笑竹轻车简从,去郊外踏青。

      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少时的她自来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若长时间窝在府中不外出,倒显得她有些奇怪。

      此番出行她并未声张,且轻车简从。然而公主府的马车停下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有好几户府中有适婚公子的马车停在了附近,与她来了一场意外偶遇。

      天天无所事事打马闲逛的沈小将军自不必说,暨洲远道而来病体未恙的景世子也暂时忽略,单单姜妧岁认得出来的,就有郑国公长孙,户部尚书之子,大学士子侄。

      连上次被景时抓走的宁国侯府的小侯爷宋涿,也满脸不情愿地出现在了此处。

      姜妧岁和笑竹抄着手蹲在一片隐蔽的盛开的油菜花田里,内心不住感慨。

      这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盛况,简直比她办春日宴那日还要热闹。

      那些世家公子许是也没想到会那么巧碰上,相熟的有些会心一笑,有些客气地说着客套话,有些脸上明显带着些许尴尬。

      姜妧岁热闹还没看完,被人从身后拎到一处更加隐蔽的树林里,景时披着薄裘坐在一株桃花下,一边咳嗽一边饮尽杯中之物。

      见姜妧岁看着他,景时手腕一翻,将杯口对着她:“并未饮酒,喝的是茶。”

      姜妧岁暗暗唾弃自己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尴尬地挪开了视线:“我没问。”

      景时笑了笑,并未多言。

      身后之人松了手,敢一言不合拎着公主就跑的,除了沈宜年也不做第二人之想。

      沈宜年在景时对面坐下,顾自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皱了皱眉,又丢在了一边。

      他视线在姜妧岁和景时身上打了个转,有些奇怪:“几日不见,你二人为何那般生疏了?”

      姜妧岁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在稍远些的树下坐了下来:“几日不见,你二人又为何那般熟稔了?”

      沈宜年语塞:“我二人同窗,熟稔不该吗?”

      姜妧岁嗤笑,景时也没什么意味地笑了下。

      沈宜年视线又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有几分气愤,但想到此行有急事,又忍了下去。

      他严肃了目光:“昨日,朝堂上有了变故。”

      姜妧岁和景时快速对了个目光,又各自移开。

      姜妧岁:“是何变故?”

      沈宜年:“濉州来人了。”

      姜妧岁隐约有几分预感:“何人?”

      沈宜年:“谢泽。”

      谢泽,濉州之主,谢弘新的父亲。

      藩王不可随意离开自己的封地,无召入京更是对皇权的蔑视。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姜妧岁和景时二人,也因为这个消息大吃一惊。

      顾不上尴尬,姜妧岁快步走近二人:“这个消息可保真?”

      “千真万确。”沈宜年确信:“今日早朝,福公公送来谢王爷八百里加急的官文,说有天大的急事要入京面圣。福公公通报的声音还没落下,礼官便来奏报,说谢王爷的车架到了京郊。”

      姜妧岁脸色变了又变。

      这位谢王爷,只听说过是个妻管严,倒是没想到,性格也这么的……自大。

      谢弘新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弃子,即便这位谢王爷人到中年突然爱子心切,恐怕也不会舍了自己而拯救儿子的性命。

      他此行所为,怕不是谢弘新,而是他人。

      “有个疑点,”景时转着茶杯,说出了姜妧岁的猜测:“濉州离金陵虽不如暨洲远,但若不是骑马疾行,怕也不能这么快就赶到。再者,谁给濉州递的消息?”

      姜妧岁接口:“此人必然位高权重,能洞悉父皇的心思。他比谢弘新重要,但谢弘新未必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和谢王爷的关系。谢弘新在金陵无依无靠,此人扮演了何种角色?”

      沈宜年试图跟上二人的思路:“要是我,肯定不会想跟他有任何的干系,但谢弘新未必这么想。”

      那么,若他们是谢弘新呢?

      姜妧岁和景时异口同声:“为何是郑国公的地盘?”

      姜妧岁前世入局太晚,金陵城内的局势那时已然大变样。盛极一时的郑国公年老体弱告老还乡,少年成名的天子门生俞尧风光无限,年纪轻轻官拜大理寺少卿,五皇子姜晁获封宣王,贤王之名隐隐传开。

      可是,郑国公告老还乡之后呢?真的就安心在家颐养天年了吗?

      姜妧岁并不知道,她将目光投向景时,期待他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来。

      景时摇了摇头,低声道:“那时我并无余力,且郑国公确实年老体弱,连上朝都是件难事。”

      待他的情报网铺满整个大邺,真正掌控住局势时,郑国公早已淡出所有人的视野,再无追查的价值了。

      崇明帝太过爱惜自己的名声。郑国公是从他皇子身份便陪在身边的下属,他登基后,郑国公也居功至伟。他连削藩都要顾虑万分均衡各方势力,不敢轻易动手,郑国公即便真的和谢泽有所往来,崇明帝也不会在明面上动他。

      至于告老还乡的路上,会不会路遇劫匪,或有江洋大盗劫富济贫命丧黄泉,那就与他无关了。

      所以,郑国公确实是有和谢泽勾结的可能的。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姜妧岁眼睛一亮。

      若是如此,那真真是,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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